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冬夜的街道,行人稀疏。路灯将光秃秃的梧桐树影拉得又长又瘦,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像是大地皴裂的伤口。靖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被一阵猛烈的寒风呛得咳嗽起来,肺叶生疼,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那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在接近零度的室外已经漫无目的地晃荡了将近一个小时。

脸颊和耳朵冻得麻木,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钝重的、持续不断的隐痛,和腔里那块仿佛被冻结住的硬疙瘩。

云家别墅那扇透着暖光的门,以及门内那些或愤怒、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面孔,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些指责的话语,“不上台面”、“心术不正”、“丢人现眼”,混合着秦浩宇那伪善宽容的姿态和云舒瑶嘴角那丝微妙的弧度,反复回放,形成一种尖锐的、无休止的噪音,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司写字楼的附近。抬头望去,整栋大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像深夜海面上孤独的航标。其中一扇,是他所在楼层,他的工作室。

那里安静,空旷,只有图纸、模型和电脑屏幕的微光。没有指责,没有羞辱,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名为“家”的冰窖。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转身,朝着大楼入口走去。保安认得他,有些诧异:“靖工,这么晚还回来加班?”

靖灼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亮了亮工牌。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的寂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走进工作室,熟悉的、混合着纸张、墨水、以及淡淡模型胶水的气味包裹了他。他脱下冰冷的大衣挂好,打开自己工位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洒下来,圈出一小片独立而安宁的区域。

他没有开大灯,不想惊扰这片只属于他的寂静。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光照着他苍白疲惫的脸。他盯着空白的绘图界面看了许久,然后移动鼠标,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公司最近接到的一个政府委托——“清河巷老旧社区公共空间微更新”。预算极其有限,场地条件复杂,居民诉求多样,是个公认的“硬骨头”,之前没人愿意主动接手。靖灼在几天前,默默从公共任务池里把它接了过来。

此刻,他点开了现场调研的照片和测绘图纸。破败的楼道、杂乱的天井、缺乏公共活动空间的仄环境、以及居民访谈记录里那些对改善居住条件的朴素渴望……这些具象的问题和需求,一点点占据了他的脑海,挤掉了那些嘈杂纷乱的人声和画面。

他拿起绘图板和笔,开始勾勒最初的草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思考着如何利用有限的预算,在那些边角畸零的空间里,“挤”出可供老人晒太阳、孩童安全玩耍、邻里交流的场所;如何选择耐用、易维护且成本低廉的材料;如何通过巧妙的设计,在不进行大拆大建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改善采光、通风和空间感受。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愈发深沉。办公室里暖气不足,有些冷,但比起阳台那刺骨的寒意,已是天堂。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的思维是自由的,他的价值是通过一笔一划、一个又一个解决实际问题的构思来体现的,而不是通过他人的贬低和践踏来定义。

只有在这片由线条、比例、材质和光影构成的纯粹世界里,他才能暂时忘却客厅里刺目的灯光、阳台冰冷的被褥、宴席上那些刀子般的目光和话语。痛苦被压抑到意识的最底层,转化为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反复修改着一条动线,推敲着一个转角节点的处理,计算着某种再生材料的用量和成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香味飘来,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靖灼从图纸上抬起头,看见林辰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他工位旁边,脸上带着无奈和担忧。

“辰哥?你怎么来了?”靖灼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

“打你电话关机,去你家楼下,看见阳台黑着,客厅灯亮着但没动静。猜你就在这儿。”林辰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双层饭盒,上层是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下层是米饭和清淡的小菜。“赶紧吃点东西。脸色比鬼还难看。”

保温盒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食物温暖的香气。靖灼这才感觉到胃里那种空洞的绞痛和喉咙的渴。他没有推辞,低声道了谢,接过林辰递过来的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冷的食道,落入空荡的胃袋,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却也勾起了更多生理上的虚弱感。

林辰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他看到了靖灼摊开的图纸。

“嗯,总得有人做。”靖灼埋头吃着饭,含糊地应道。

“靖子。”林辰看着他专注吃饭却难掩憔悴的侧脸,忽然开口,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靖灼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那个女人,那个家,现在对你来说算什么?”林辰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她把你的钱拿走,把你的房子抵押,让你睡阳台,你生病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现在更是联合外人,在你们全家亲戚面前把你踩进泥里!靖灼,你是受虐狂吗?还是你觉得,你上辈子欠了她云舒瑶的,这辈子要当牛做马来还?”

靖灼沉默地吃着饭,咀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需要他集中全部力气才能吞咽下去的东西。

“你看看你现在,”林辰指着他的脸,又指了指桌上那些复杂的草图,“除了工作,你还有什么?你的生活在哪里?你的尊严在哪里?你他妈都快被他们吸榨净了,还要抱着那点可笑的‘婚姻’不撒手?那叫婚姻吗?那叫!”

“辰哥……”靖灼终于放下勺子,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永不停歇,却又与他此刻的静止和疲惫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答应过我妈。”靖灼的声音很轻,飘忽得像窗外的夜风,“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灼,要好好活下去……要成个家,安安稳稳地过子……’”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玻璃和夜色,看到了很多年前,母亲病床前那张苍白却温柔的脸,那双充满不舍与无尽期望的眼睛。

“家……”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苦极涩的弧度,“安稳子……”

林辰看着他这副样子,口堵得发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他知道靖灼母亲的事,知道那是靖灼心里最深的执念和软肋。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得揪心。

“靖子!”林辰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你看着我!你妈让你好好过子,是让你像现在这样过子吗?是让你被人当狗一样使唤、羞辱、榨最后一滴血,还巴巴地守着那个本不算家的地方吗?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她不会心疼死吗?!”

靖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林辰的话狠狠刺中了最痛的地方。他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不住地颤动。

“你这不是在完成遗愿,你这是在慢性自!”林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用你自己的痛苦和毁灭,去祭奠一个早就变了味、烂了的空壳!你醒醒吧!”

慢性自。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靖灼的心口。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饭盒里的热气渐渐散尽,汤的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靖灼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泄露着他内心激烈的动荡。

林辰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无用。他看着好友这副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到这里是办公室,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饭趁热吃完。吃完……别熬太晚。”林辰站起身,拍了拍靖灼的肩膀,那肩膀单薄而僵硬,“我诊所的备用钥匙你有的,任何时候,想找个地方躺一躺,安静一会儿,就过去。”

说完,林辰又站了片刻,看着靖灼低垂的头和绷紧的脊背,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良久,靖灼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他重新拿起勺子,机械地将已经凉了的饭菜一口口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味同嚼蜡。

吃完,他将饭盒仔细盖好,收进保温袋。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回桌上的图纸。那条未完成的动线,那个待解决的转角,那些亟待改善的居民诉求……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拿起了笔。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沙沙声重新响起。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思绪,都收拢到眼前的线条和空间中,收拢到这个需要他解决问题的、具体而微的世界里。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漫无边际的寒冷和痛苦中,抓住一点点切实的、能够握在手心的东西。哪怕,这仅仅是暂时的慰藉,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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