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与沉默中悄然滑过。靖灼像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将自己牢牢焊在了工作室和那个冰冷的“家”之间两点一线的轨迹上。清河巷社区改造的方案在无数个深夜的笔尖与屏幕微光中逐渐成型，复杂的问题被拆解，巧思在限制中迸发，那份专注带来的短暂平静，成为他抵御现实寒意的唯一屏障。
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自那晚云家宴席不欢而散后，云舒瑶对靖灼的漠视升级为彻底的视而不见。即便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也当他是一团碍眼但不得不暂时容忍的空气。秦浩宇来的频率更高了，有时甚至在非周末的白天也会登门。每当这时，云舒瑶便会将卧室门关上，里面传出压低的讨论声和偶尔愉快的轻笑。靖灼则自觉地待在阳台，或者脆借口加班，很晚才回。
他胃痛的毛病时好时坏，成了身体对他持续透支和高压生活的忠实抗议。林辰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化作更多偷偷塞给他的胃药和营养剂。
这天下午，靖灼因为需要核对一个材料的现场尺寸，提前结束了手头工作回家。刚推开家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秦浩宇温文尔雅、充满说服力的声音，以及云舒瑶时而惊叹、时而兴奋的回应。
他脚步顿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客厅的对话清晰地飘了过来。
“……舒瑶，你看，这就是我们‘景宸海外艺术基金’上个季度的净值报告。”秦浩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在普遍下行的市场环境下，我们的综合回报率依然达到了百分之二十八。尤其是重点配置的当代数字艺术品板块，涨幅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云舒瑶的惊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浩宇，你太厉害了！这比之前说的预期还要高！”
“这只是开始。”秦浩宇的语气带着鼓励和暗示，“基金的核心合伙人圈子正在考虑吸收一至两位新的战略合伙人，不仅享受更高的分成比例，更重要的是能进入决策层，真正接触和运作顶级资源。你知道，那个层次的资源和人脉，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战略合伙人……”云舒瑶喃喃重复，声音里透出强烈的渴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深海之星”，蓝钻在室内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秦浩宇的声音靠近了些，显得更加推心置腹，“你有资金实力，有审美眼光，更有超越常人的魄力。最重要的是，我们有默契。我已经向几位核心成员透露了你的情况，他们对你很感兴趣。当然，要成为合伙人，除了资质审核，还需要展示更多的……诚意和实力。比如，在下一期基金扩募时，能够领投一个可观的份额。”
靖灼靠在冰冷的玄关柜旁，听着里面那一唱一和。秦浩宇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心设计的诱饵，而云舒瑶则是一条完全上钩、迫不及待想要吞下更大鱼饵的鱼。百分之五十的回报率？在当下的经济环境里？战略合伙人？他几乎能闻到那华丽报告背后浓重的欺诈气味。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抄袭的指控已经让他成了“心术不正”的小人，任何对秦浩宇的质疑，在云舒瑶那里都会自动转化为他靖灼因嫉妒而生的恶意诽谤。
胃部传来熟悉的抽搐感。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动作，换了鞋，打算直接回阳台。
“靖灼？你回来了？”云舒瑶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悦，显然早就发现他进门了。
靖灼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客厅里，云舒瑶和秦浩宇并肩坐在长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装帧精美的文件。云舒瑶脸上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看向他时却迅速覆上了一层惯常的冷淡和不耐。秦浩宇则好整以暇地端起咖啡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靖灼，带着审视和一丝轻慢。
“嗯。”靖灼低应了一声。
“正好。”云舒瑶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枚蓝钻戒指格外刺眼。她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浩宇这边有个绝佳的机会，‘景宸海外艺术基金’下一期的扩募份额，回报前景非常可观。我需要追加。”
靖灼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家里的钱，不都在你那里吗？奖金，工资卡。”他特意提到了工资卡，那是在他签署了那份《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协议》后，云舒瑶“代为保管”的。
“那些钱有别的用途。”云舒瑶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零钱，“这次机会不同，是能让我成为基金合伙人的关键！至少需要两百万。你想想办法，从你那边再弄点出来。”
“我这边？”靖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我除了工资，还有什么？之前的老宅抵押款，不是已经……”
“那是之前！”云舒瑶打断他，语气变得尖锐，“你就不能动动脑子？你在设计圈混了这么多年，就没点人脉资源？接点私活，或者……你们公司最近不是有吗？想想办法！”她的暗示近乎直白，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贪婪。
靖灼的脊背僵硬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云舒瑶，看着她那张被虚荣和贪欲灼烧得有些扭曲的美丽面孔。她竟然暗示他利用职务之便，去弄钱？为了她那虚无缥缈的“合伙人”梦？
“我做不到。”他的声音涩而坚定，“我没有别的钱，也不可能做违反职业守的事。”
“职业守？呵！”云舒瑶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靖灼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靖灼，你的守值几个钱？能让我进入顶级圈层吗？能让我们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吗？浩宇说得对，你就是太死板，太没用了！守着那点可怜的清高，活该一辈子受穷，被人看不起！”
秦浩宇适时地咳嗽一声，放下咖啡杯，温声劝道：“舒瑶，别激动，有话好好说。靖先生可能有他的难处。”他看向靖灼，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不过靖先生，机会难得。舒瑶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的未来在努力。如果实在困难，或许可以看看有没有朋友能周转一下？或者，其他可以快速变现的资产？”
他的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将压力推到了顶峰，并且再次将“家”和“未来”挂在嘴上，成了迫靖灼就范的道德枷锁。
靖灼看着眼前配合默契的两人，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扼住他的喉咙，攥住他的心脏。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只是用沉默抵抗着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云舒瑶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火更盛。她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卧室，片刻后拿着一张银行卡走了回来，正是靖灼的工资卡。
“行，靖灼，你有骨气。”她将卡片在靖灼眼前晃了晃，语气冰冷，“既然你没办法，那从今天起，这张卡我正式收回。你的工资，以后直接转到我的账户。还有，你所有的开销，包括吃饭、交通、电话费，全部暂停。你不是有本事吗？你自己去挣，去想办法活！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她将工资卡紧紧攥在手里，眼神凌厉：“记住，什么时候你想通了，能拿出两百万，或者找到办法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否则，你就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不再看靖灼瞬间苍白的脸，转身回到沙发边，对秦浩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却软了下来：“浩宇，我们继续看报告吧，别让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
秦浩宇优雅地点点头，目光掠过僵立在玄关、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靖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幽光。
靖灼站在原地，耳边是云舒瑶和秦浩宇重新响起的、刻意压低的讨论声，眼前是云舒瑶紧攥着他经济命脉的手。胃部的疼痛，心脏的冰冷，喉头的腥甜，还有那铺天盖地、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一点点拖向深渊。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一步一步，挪向那个没有暖气、只有无尽寒冷的阳台。
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紧闭的玻璃门，在他眼中，不再是隔开客厅与阳台的屏障，而是一道将他与正常世界、与最后一丝生存保障彻底隔绝的冰冷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