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高烧来得凶猛,去得也缓慢。靖灼在阳台又硬捱了两天,期间只靠喝些凉水和林辰得知消息后偷偷送来的一点退烧药撑着。咳嗽倒是渐渐止住了,只是喉咙依然肿痛,吞咽困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走路都有些虚浮。脸色是病后特有的苍白,眼底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云舒瑶对此视若无睹。那晚扔过药盒后,她便再没关注过阳台的动静,仿佛那里真的只是个堆放杂物的空间。倒是秦浩宇第二天上午如约而至时,云舒瑶精心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早餐,餐厅里笑语不断。靖灼强撑着早起,按照吩咐简单做了些清粥小菜,便借口不适,躲回了冰冷的阳台,裹着被子昏沉假寐,将外面的温馨热闹隔绝开来。

病弱让时间感变得模糊。周末下午,靖灼刚觉得身上松快了些,正靠在阳台角落的箱子上,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翻阅一本旧专业书——这是他目前仅有的、能稍微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客厅里传来云舒瑶讲电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刻意渲染的兴奋。

“妈,放心吧,都准备好了!浩宇也会来的,他说好久没见您和爸了,特意带了礼物……嗯嗯,知道,靖灼?他当然去啊,这种场合他敢不去吗?……行,那我们傍晚过去。”

电话挂断。不一会儿,玻璃门被拉开,云舒瑶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香芋紫羊绒连衣裙,衬得肤色白皙,她脸上带着未褪尽的、与家人通话后的暖意,但看向靖灼时,那暖意便迅速冷却成公事公办的指令。

“晚上去我爸妈那儿吃饭,舅舅姨妈他们也会来。你赶紧收拾一下,别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给我丢人。”她皱了皱眉,打量着靖灼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深灰色毛衣和略显苍白的脸,“找件像样点的外套换上。五点半出发。”

说完,也不等靖灼回应,便关上门,哼着歌去卧室继续梳妆打扮了。

靖灼放下书,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家庭聚会,亲戚都在。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云家的聚会从来不只是吃饭,更是展示、攀比、和巩固关系的舞台。而他,通常是那个舞台上最黯淡、最不受待见的背景板。

他沉默地起身,打开行李箱。里面没什么“像样”的外套,最好的一件也不过是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款式基础,胜在净整洁。他拿出来抖了抖,套在毛衣外面。镜子里的人,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大衣也掩不住那股从内透出的病弱与灰败。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揉出一点血色,徒劳无功。

傍晚,云家别墅灯火通明,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还未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热闹谈笑声。

云舒瑶心情很好,脚步轻快,秦浩宇跟在她身侧,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品袋,姿态从容。靖灼默默跟在后面一步之遥。

进门,暖气混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果然坐满了人。云父云振邦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端着茶杯,正和旁边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云舒瑶的舅舅)说话。云母柳曼丽则被几位珠光宝气的女眷围着,展示她新得的翡翠镯子。几个小辈在另一边玩手机或说笑。

“爸,妈,舅舅,姨妈,我们来了!”云舒瑶扬声笑道,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舒瑶回来了!哟,这位就是秦先生吧?果然一表人才!”柳曼丽立刻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拉住云舒瑶的手,目光却主要落在秦浩宇身上,上下打量,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伯母好,伯父好,各位长辈好。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秦浩宇笑容得体,将礼品袋递给柳曼丽,言语周到,瞬间赢得一片好感。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柳曼丽嘴上推辞,手却接得利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云振邦也点了点头,对秦浩宇说了句“坐”,态度比对靖灼这个正牌女婿要热情得多。

靖灼落在后面,等云舒瑶和秦浩宇被簇拥着走进客厅中心,他才低声叫了句:“爸,妈。”

云振邦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柳曼丽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朴素的衣着,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秦浩宇身上,忙着介绍给各位亲戚。

“这位秦浩宇秦先生,可是海外留学回来的高端艺术人才,跟我们舒瑶了好几个大呢!眼光独到,能力又强……”

亲戚们纷纷附和,夸赞声不绝于耳。秦浩宇谦逊地应对着,偶尔将话题引到云舒瑶身上,夸她有悟性有胆识,两人配合默契,听得云振邦和柳曼丽眉开眼笑,云舒瑶更是脸颊微红,眼含得意。

靖灼被无形地排除在这个热闹的圈子之外。他寻了个最靠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佣人上茶时,似乎也下意识先招呼了中心的客人们,最后才给他端来一杯。

宴席很快开始。长条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云振邦坐了主位,秦浩宇被特意安排在他右手边,云舒瑶紧挨着秦浩宇,柳曼丽则在左。靖灼的位置,在长桌另一头,靠近上菜口,离主位最远。

席间,话题自然围绕着云舒瑶和秦浩宇的“”展开。秦浩宇侃侃而谈,什么国际艺术市场趋势,什么新兴媒介潜力,什么高端圈层入场券,说得天花乱坠,听得云家父母和亲戚们连连点头,目露向往。

“……所以说,艺术品,不仅仅是财务增值,更是身份和圈层的跃升。”秦浩宇总结道,语气笃定,随即温和地看向身旁的云舒瑶,“当然,这也需要像舒瑶这样,既有审美底蕴,又有魄力和行动力的伙伴。我们最近在推进的那个非遗展示中心概念方案,舒瑶就提出了很多关键性的创意。”

“哦?舒瑶还参与设计了?”一位姨妈好奇地问。

云舒瑶羞涩一笑,瞥了靖灼一眼,那眼神有些微妙。“其实也不算啦,主要是浩宇主导。不过,我确实挺喜欢那个‘新江南·雅韵’的主题,很有意境。”她顿了顿,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解,“不过说起来……前几天靖灼看了这个方案的简介,非说……非说浩宇这个方案,是抄袭他大学时的一个旧设计。”

话音落下,原本热闹的餐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餐桌另一头、一直沉默吃饭的靖灼。

靖灼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云舒瑶会选择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突然提起这件事。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秦浩宇脸上的笑容适时地收敛,换上了一副略显愕然、随即又变为宽容和些许受伤的神情。他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靖灼,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靖先生,原来你还在意这件事。我以为,那只是一场误会。”

“误会?”云舒瑶的舅舅,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声如洪钟,“秦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抄袭可不是小事。”

“确实不是小事,所以更要说清楚,不能冤枉了靖先生,也不能污了我的名誉。”秦浩宇苦笑着摇摇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他甚至带着包来赴宴),取出一个精致的皮质文件夹,打开,抽出几张裱在硬卡纸上的手绘草图复印件,递给旁边的云振邦。

“伯父,各位长辈可以看看。这是我当年在巴黎艺术学院做相关课题研究时,绘制的部分概念草图和时间笔记。‘新江南·雅韵’的核心灵感‘活态水墨长廊’,以及‘移步换景’的空间叙事逻辑,在这里都有最初的雏形。”他指着草图上的期和一些外文笔记,语气诚恳,“我知道靖先生可能在某些设计理念上有相似的想法,这很常见。但直接断言‘抄袭’,并且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说实话,我有些遗憾。”

那几张所谓“海外原创手稿”看起来颇具专业感,期标注清晰,还有外文批注,在不懂行的人眼中,极具说服力。

云振邦拿着那几张纸,皱着眉看了看,他虽然不懂具体设计,但秦浩宇这番做派和拿出的“证据”,已经足够让他觉得面子挂不住。他猛地将草图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色铁青地瞪向靖灼。

“靖灼!你怎么回事?啊?自己没本事,做不出像样的东西,就见不得别人好?用这种下作手段诬陷秦先生?我们云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云振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柳曼丽也赶紧帮腔,尖着嗓子道:“就是!靖灼,你看看你,毕业这么多年,有什么出息?浩宇是海外名校的高材生,经手的都是大,用得着抄你的?你那个什么破获奖设计,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谁还记得?我看你就是心眼小,嫉妒浩宇年轻有为,跟舒瑶得好!心思不正!”

“大姐,妹夫,消消气。”云舒瑶的姨妈假意劝着,眼神却鄙夷地扫过靖灼,“靖灼啊,不是姨妈说你,做人要厚道。秦先生是客人,还是舒瑶的贵人,你怎么能这样呢?太不上台面了。”

“没错,年轻人,要踏实,别整天想些歪门邪道。”舅舅也板着脸训斥。

其他亲戚,无论明不明白内情,见云家父母如此态度,也纷纷跟着摇头,低声议论,投向靖灼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嫌恶,仿佛在看一个阴沟里见不得光、只会使绊子的小人。

“我没有……”靖灼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有原稿,想指出那所谓“海外手稿”可能伪造的痕迹,想说他只是提醒。但声音涩微弱,瞬间就被淹没在更加高昂的指责声浪中。

“你没有什么?证据都在这里!”云振邦指着那几张草图,厉声道,“秦先生大度,不跟你计较,但我们云家不能不懂道理!赶紧给秦先生道歉!”

“对,道歉!”柳曼丽附和。

“道歉吧,靖灼,别让长辈们为难。”有亲戚“好心”劝道。

靖灼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脸。他看到云舒瑶垂着眼,手指轻轻搅动着面前的汤匙,嘴角却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得逞般的弧度。他看到秦浩宇微微摇头,做出无奈又宽容的姿态,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那个名义上是他岳父的男人脸上。那里只有对他这个“丢人现眼”、“心术不正”的女婿的深恶痛绝。

所有的话,所有的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堵得他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胃部那熟悉的隐痛又悄然泛起,混合着比高烧更灼人的羞耻和冰冷。

他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承受着所有人的审判和唾弃。而审判的依据,是别人精心准备的伪证,和身边人蓄意的构陷。

百口莫辩。

他极其缓慢地放下筷子,手指冰凉。然后,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带着病后的虚弱。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客厅大门的方向走去。身后,隐约传来柳曼丽拔高的声音:“哎,你这是什么态度?说你两句还摆脸子?走了就别回来!”

然后是云振邦更低的呵斥,以及其他亲戚模糊的议论声。

他充耳不闻,只是拉开门,走进了外面凛冽的、没有一丝暖意的冬夜寒风中。身后的灯火通明、人声喧哗,瞬间被隔绝,如同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冷风灌进大衣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灼痛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温暖光亮的别墅大门,然后转过头,毫无留恋地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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