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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痕棠月如初免费阅读,半痕棠月如初沈听澜周景安

半痕棠月如初

作者:王语宸

字数:307310字

2026-01-08 完结

简介

半痕棠月如初这书“王语宸”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讲述了沈听澜周景安的故事,看了意犹未尽!《半痕棠月如初》这本完结的双男主小说已经写了307310字。

半痕棠月如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江南的雨停了。

但周景安的世界还在下雨——那雨从四百年前的崖边开始下,淋湿了林星野坠落的青衫,汇入苏清和倒下的血泊,晕开了叶知秋病床上的泪痕,如今浇透了他锈蚀的骨髓。雨是时间的具象,每一滴都裹挟着一片破碎的记忆,砸在灵魂最脆弱的旧伤上,砸出永不结痂的溃烂。

他站在巨大的木柱后,像一尊嵌进阴影的浮雕。手指紧攥着那柄刻刀——刀柄上的“星”字已被掌心渗出的冷汗与血渍浸得模糊,木纹里沉淀着四世的罪证。第一世,它刻过赵宸书房里那方砸伤林星野的砚台边角;第二世,它刻过陆明远撕碎的实验手稿背面,那些苏清和偷偷写下的“明远,保重”;第三世,它刻过傅衍病房里那叠钱的捆扎线,在牛皮纸边缘留下细如发丝的划痕。

而现在,它正在雕刻第四世的墓碑。

周景安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新旧伤痕如蛛网密布,最深的那道能看见淡白的筋膜,是三天前在镜厅里,沈听澜转身时他失控划下的。血迹已涸成褐色的痂,边缘却因持续用力而重新崩裂,渗出新鲜的红。这些伤不是意外,是他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刑具:每一次记忆翻涌,每一次悔恨啃噬,他就在同一个位置再添一刀。痛觉是锚,将他钉在这具罪孽深重的躯壳里,提醒他不配安宁。

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死寂的青白,像溺水者最后浮出水面的指尖。周景安盯着那片惨白,恍惚间看见第一世林星野坠崖前伸向他的手——也是这样的白,白得像山崖上未化的残雪,在火光与夜色中徒劳地张开,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周师傅,您在这儿呢?”

温以宁的声音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刺破周景安用痛苦织成的茧。

周景安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将染血的左手和怀里未完工的海棠木雕藏到身后。这个动作他做了四百年,已成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藏起伤口,藏起眼泪,藏起所有见不得光的爱与悔,像阴沟里的鼠类藏起偷来的残羹。

他转身,脸上挂起那个练习了四百年的、空洞而恭敬的微笑:“温同学。”

温以宁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浆洗得挺括,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精致的银质袖扣,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他脸上漾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磋磨的红晕,鼻尖甚至因兴奋渗出细密的汗珠——那种鲜活的生命力,让周景安想起第一世的林星野。

星野向他表白那,也是这样红着脸,耳尖透出羞涩的薄红,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海棠,花瓣上的晨露打湿了他粗布衣的袖口。少年眼睛亮得像蓄满山月的清泉,声音因紧张而发颤:“怀安,等、等你考完试,我们一起去看京城的海棠,好不好?”

那时候赵宸在做什么?

他在皱眉。

他在拂袖。

他在用最冰冷的语气说:“京城的花是贵人赏的,你一个山野之人,去了也是玷污。”

星野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但他还是挤出笑容,将野海棠轻轻放在石桌上,小声说:“那……那等你回来,山里的海棠也开了,我给你留着最红的那一枝。”

周景安的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他的心脏,从第一世林星野坠崖时就死死攥着,攥了四百年,早将那颗心捏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每一下跳动都牵扯着腐烂的伤口。

“周师傅?”温以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看见听澜哥了吗?我找了他一圈。”

沈听澜。

这个名字像最后一把盐,撒在周景安千疮百孔的灵魂上。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挤出涩的声音:“沈老师……应该在办公室吧。二层测绘结束,他应该在做数据分析。”

说完这句话,周景安忽然想起第二世的陆明远。

那时清和也是这样,抱着一沓刚算好的数据来找他,眼睛熬得通红,却还强撑着笑容说:“明远,血清浓度的数据我复核了三遍,误差控制在0.1%以内了。你论文里要用的话,现在就可以……”

陆明远在做什么?

他在看柳梦刚送来的宴席请柬。

他在计算哪套西装最得体。

他在想如何借柳家的势力留校。

他头也没抬,只敷衍地“嗯”了一声,说:“放那儿吧,我晚点看。”

清和眼中的光黯了黯,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数据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轻声补充:“第五页那个公式我用了新推导,比传统算法更简洁,你如果有空……”

“知道了。”陆明远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却落在墙上的挂钟,“我约了柳小姐,先走了。”

他走了。

留下清和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酒精灯的火苗映着他苍白的脸。很久以后周景安才知道,那晚清和一个人在实验室坐到凌晨,将那沓数据一页页抚平,在最后一页的页脚,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明远,你今天领带的颜色,很好看。”

那些字后来被血浸透,模糊成一片暗红的污渍。

“太好了!”温以宁雀跃的声音再次刺破回忆,“那我先过去了。对了周师傅——”

年轻人顿了顿,脸上泛起更深的红晕,那是属于活人的、有未来的、充满希望的红晕:“今晚……今晚工地上可能会有点热闹。您要是看见什么,别太惊讶。”

周景安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僵硬如面具。

温以宁转身跑开,白衬衫的下摆在暮色中翻飞如鸽翼,洋溢着青春独有的轻盈。周景安看着他奔跑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三世的叶知秋。

知秋也喜欢这样跑。

在确诊前的最后一个秋天,癌细胞尚未完全吞噬他的生命力,他还能从病房偷溜出来,在医院的枫叶道上奔跑。那天傅衍刚赢了一场关键的官司,知秋举着路边买的廉价茶追上来,额发被汗水濡湿,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傅衍!赢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能赢!你看,我买了茶庆祝,虽然医生说不能喝甜的,但就今天破例一次,好不好?”

那时候的傅衍在做什么?

他在接李蓉的电话。

他在盘算下一场商业谈判的筹码。

他在想如何彻底斩断与知秋的牵连。

他甚至没看知秋手中的茶,只冷淡地说:“公众场合,注意影响。回病房去。”

知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他很快又笑起来,将茶悄悄藏到身后,小声说:“那……那我等你下班?晚上我给你煮粥,你最近胃不好……”

“不用。”傅衍打断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李蓉约了医生给我调理。”

他走了。

留下知秋一个人站在漫天飞舞的枫叶里,手里那杯茶渐渐凉透。后来周景安在知秋的遗物里发现一张病历纸的背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

“傅衍今天穿的灰色大衣,衬得他特别好看。要是……要是能给他系一次围巾就好了。”

那张纸后来被揉成一团,又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夹在知秋最常看的那本法律典籍里,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总是这样。

他总是在走。

总是在离开。

总是在让人等。

等一世,等两世,等三世,等四百年。

等来的永远是背影。

“周师傅?”一个工人的声音传来,“温同学让我们帮忙布置场地,您要不要也来看看?”

周景安回过神,摇摇头:“不了,我……我还有点活要赶。”

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回木柱后的阴影里。

天色渐暗,工人们开始往空地上搬东西。周景安看见他们抬来一张长桌,铺上米白色的桌布,摆上几盆开得正盛的海棠——是江南最常见的西府海棠,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颤,像少女羞赧的脸颊。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木塔模型。

很小,很精致,大约一尺来高,塔檐的铜铃是用真正的黄铜片一点点敲打出来的,每片瓦当都雕刻出细腻的纹路。月光初升,淡淡地洒在塔身上,折射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周景安认得那座塔。

沈听澜书房的书柜顶层,常年摆着一张泛黄的唐代木塔手绘图纸——是沈听澜的导师临终前传给他的,据说是民国时期某位大家据敦煌壁画复原的孤本。沈听澜极为珍视,每次翻阅都会净手,用特制的软布垫着,生怕损伤分毫。

温以宁竟将那图纸上的塔,复刻成了实物。

周景安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刻刀的刀尖抵进掌心旧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需要这痛——痛让他清醒,痛让他记得自己是谁,痛提醒他不配站在光亮处,只配缩在阴影里,像阴湿墙角滋生的苔藓,偷窥别人的圆满。

工人们开始布置灯串。暖黄色的小灯泡一颗颗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海。有人搬来几把椅子,有人端来果盘,空气中渐渐浮起年轻女孩们兴奋的窃窃私语:

“温师兄这是要求婚吗?”

“肯定是表白!你看他紧张得手都在抖!”

“沈老师会答应吗?他们俩站一起好配啊……”

“温师兄多用心啊,那座塔我见他偷偷做了一个月,手指都被刻刀划破了好几次……”

周景安闭上眼。

但他闭不上耳朵。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他想起第一世,林星野为他摘野果时,手指被树枝划出的伤口;想起第二世,苏清和熬鸡汤时,手腕被锅边烫出的水泡;想起第三世,叶知秋整理案卷时,指尖被纸页割出的血痕。

他们也曾这样用心。

他们也曾这样等待。

可等来的是什么?

是砚台砸碎骨头的闷响,是手稿撕裂时纸张的哀鸣,是钞票摔在病床上时冰冷的触感。

周景安,你凭什么?

凭什么在伤害了他们三次之后,还敢奢望第四次的重逢?

凭什么在辜负了他们四百年之后,还敢躲在暗处,嫉妒别人的真心?

掌心的伤口崩裂得更深了,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脚下的尘土里,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畸形的花。周景安低头看着那些血花,忽然想起第一世林星野坠崖时,崖壁上溅开的血点——也是这样的红,这样的烫,烫得赵宸此后四百年夜夜噩梦,每次惊醒都满手冷汗,仿佛那血从未涸。

“沈老师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周景安猛地抬头。

沈听澜从办公楼的方向走来。

他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身沾满木屑颜料的工装,而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质地柔软,妥帖地勾勒出清瘦的肩线。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衣角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像鸟羽轻掠水面。头发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那双让周景安恐惧的眼睛。

太清澈了。

清澈得像深山无人打扰的湖泊,能倒映出世间一切污秽。周景安每次与那双眼睛对视,都觉得自己灵魂里所有的阴暗、卑劣、懦弱,全都无所遁形,像曝晒在正午烈下的腐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

月光很好,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沈听澜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柔和的银晕里。他走得不快,脚步甚至有些迟疑,目光扫过空地上的布置时,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周景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那样的温柔,让周景安想起每一次初遇。

第一世初遇林星野,是在书院后的桃花林。星野坐在桃树下抚琴,花瓣落满肩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就是这样清澈,清澈得让赵宸瞬间忘了“士农工商”的礼法规矩,只想跪下来,亲吻他衣角沾着的山野尘土。

第二世初遇苏清和,是在医学院的解剖室。福尔马林的气味浓烈刺鼻,可清和站在那里,却净得像清晨第一缕穿透雾霭的光。他转过头,推了推眼镜,眼睛透过镜片看向陆明远,也是这样清澈,清澈得让陆明远第一次在解剖台前心跳失控,手里的手术刀差点滑落。

第三世初遇叶知秋,是在律所的电梯里。知秋抱着一大叠案卷,差点撞进傅衍怀里。抬起头道歉时,眼睛弯成月牙,眼里的光也是这样清澈,清澈得让傅衍在那一刻忘记了电梯里还有合伙人,只想伸手擦掉他脸颊上不小心沾到的印泥红。

他们都那么净。

净得不染尘埃,净得像从未被这浊世玷污。

而周景安呢?

四百年来,他用谎言、逃避、懦弱和一次又一次的辜负,将自己染得漆黑如最深的海沟。他是洁白宣纸上泼洒的浓墨,是完美乐章里刺耳的走音,是所有清澈眼眸中最不堪的倒影——一个影子,就该待在阴影里,永不见光。

“听澜哥!”

温以宁从人群中跑出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他今天特意做了发型,发胶的味道在夜风中飘散,是周景安陌生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年轻而鲜活的气息。

沈听澜停在空地边缘,目光从灯串移到木塔模型,再移到温以宁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可周景安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针扎进周景安的心脏。

因为只有他知道,那是沈听澜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第一世,林星野紧张时,会无意识地捻衣角。

第二世,苏清和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推眼镜。

第三世,叶知秋紧张时,会反复折叠纸页的边缘。

而现在,沈听澜蜷缩手指。

四百年了,有些东西早已刻进灵魂深处,连轮回都无法彻底抹去。

“以宁,你这是做什么?”沈听澜开口,声音温和如常,但周景安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叹息。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走到木塔模型前,转过身,面向沈听澜。他的背挺得很直,像要赴死的战士,可眼睛里的光却是纯粹的、热烈的、属于生者的光——那种光,周景安已经四百年不曾拥有。

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工人都屏住呼吸,年轻女孩们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晚风拂过海棠花丛,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雨,粉白的碎屑在灯光中飞舞,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梦境。

周景安的手指深深抠进海棠木雕的花瓣里。这尊木雕他已刻了三个月,用的是最珍贵的金丝楠木芯材,木质细腻如处子肌肤,纹路如血脉蜿蜒。他刻了四片主花瓣,每片花瓣上刻一个名字,名字旁边刻一道伤痕——

“星”字旁的伤痕最深,是山崖的形状。

“清”字旁的伤痕最密,是雨丝的纹路。

“秋”字旁的伤痕最暗,是病房的阴影。

“澜”字旁的伤痕……还未完成。

周景安举起刻刀,刀尖悬在那片花瓣上方,颤抖如风中秋叶。

他要刻什么?

刻镜厅里那柄指向自己额头的刻刀吗?

刻沈听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吗?

刻自己四百年来最可耻的懦弱——在温以宁表白的这个夜晚,他连站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躲在阴影里,像个卑劣的窃贼,偷窥别人的真心?

刀尖落下时,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雕刻,是自残——刀尖狠狠划过花瓣,也划过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左手掌心。旧伤添新伤,鲜血涌出,染红了整片花瓣,将“澜”字浸泡在温热的血泊中。

一小块木片脱落,掉在地上。

周景安睁开眼,看见那片染血的木片背面,不知何时已被他刻上了一个小小的“安”字——字迹颤抖,边缘毛糙,像濒死者最后的呼吸。

原来在无数个无意识的深夜,在梦魇与清醒的交界处,他的手指已经有了自己的记忆。它们记得要为自己求一个“安”,即使他比谁都清楚——一个罪人,永远不配得到安宁。

“听澜哥,”温以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年轻人独有的、不管不顾的勇气,“今天,我想当着大家的面,对你说几句话。”

沈听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月光洒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那一刻,周景安忽然看见——沈听澜嘴角缓缓弯起的那个笑容。

不是惊讶,不是喜悦,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一种穿越迷雾看见真相后的释然,一种周景安无法理解、却让他灵魂颤栗的明悟。

那个笑容,和三天前在镜厅里截然不同。

镜厅里的沈听澜,眼神里有深沉的悲哀,有被伤害的痛楚,有欲言又止的挣扎。

而现在,他笑了。

笑得毫无阴霾,笑得轻松自在,笑得……仿佛终于解脱了什么。

解脱了什么?

是不是……终于决定要放下他了?

放下这四百年的纠缠,放下这四世的罪孽,放下这个叫做周景安的、不值得被记住的罪人?

周景安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想转身逃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立刻死去——不是用刻刀,是用更彻底的方式,灰飞烟灭,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三界五行之外,再也不要污染沈听澜净的世界。

但他动不了。

双脚像被钉死在这片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沈听澜,盯着那张在月光下净得令人心碎的脸。

他想知道。

想知道沈听澜会不会接受那枚戒指。

想知道沈听澜会不会对温以宁露出他曾渴望了一生却从未得到的温柔笑容。

想知道沈听澜会不会……终于走向一个没有周景安的未来。

那个未来一定很美好。

没有罪孽,没有辜负,没有四百年的血泪纠缠。

只有净的、纯粹的、配得上沈听澜的爱。

——就像温以宁能给的这种爱。

“您先听我说完,”温以宁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盖打开时,金属的冷光在月光下一闪——是一枚银色的素戒,戒圈内侧刻着细小的字,距离太远,周景安看不清,但他能想象,无非是“长相守”“不离弃”之类的誓言。

“我们认识三年了。”温以宁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如刀,一刀刀刻在周景安的耳膜上,“三年前,我考上您的研究生,第一次在课堂上见到您。您站在讲台上,讲古建修复的意义,说‘每一座古建筑都是一个活着的生命,我们要做的不是修复死物,而是延续生命’。”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到了想追随一生的人。”

人群里传来轻微的动,有人低声说“好浪漫”,有人偷偷抹眼泪。

周景安闭上了眼睛。

但他闭不上耳朵。

温以宁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溃烂的灵魂上:

“这三年里,我跟着您跑遍了江南的古建工地。我看过您为了测绘一座危塔,在暴雨里站了三个小时,浑身湿透却还在记录数据;看过您为了修复一梁柱,查阅古籍到凌晨,眼睛熬红了也不肯休息;看过您抚摸那些古老木头时,眼里的珍惜和温柔——那种温柔,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光。”

温柔。

周景安想起第一世,林星野抚摸琴弦时的温柔。

想起第二世,苏清和抚摸图纸时的温柔。

想起第三世,叶知秋抚摸病房窗台上那盆绿植时的温柔。

原来有些温柔,是刻在灵魂里的。

即使轮回转世,即使记忆湮灭,那种温柔还是会从骨子里透出来,像月光穿透云层,像花香穿透黑夜,像……像沈听澜此刻注视温以宁的眼神。

“这个模型,”温以宁举起手中的木塔,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是我照着您书房里最珍视的那张唐代木塔图纸做的。我做了一个月,每一个榫卯都反复核对,想让它尽可能接近原貌。我知道您喜欢古建,我可以陪您一起去各地测绘,一起保护它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郑重,郑重得像在神前起誓:

“听澜哥,我想说,我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共度余生的喜欢。”

夜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海棠花瓣还在簌簌落下,像一场迟到的、沉默的雪。

周景安站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能感觉到血液从掌心伤口涌出,顺着手腕流下,一滴,两滴,三滴……在地面汇成一滩小小的、暗红色的水洼。那血是温的,烫的,像四百年前林星野坠崖时溅在他脸上的血,像二百年前苏清和倒在雨地时渗进地砖的血,像几十年前叶知秋在病床上咳出的血。

都是他弄脏的血。

都是他欠下的债。

“我想每天早晨为你煮咖啡,看你睡眼惺忪地坐在书房里看图纸;想陪你去每一个古建工地,在你测量时为你撑伞;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等我们都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我们修复过的那些古建的相册,回忆这一生。”

温以宁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周景安早已麻木的神经:

“我发誓——”

“我发誓,这一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风雨,绝不会让你在深夜里独自工作,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绝对不会。”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周景安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将他四百年的罪孽钉在永恒的耻辱柱上。

不受一点委屈。

可沈听澜、林星野、苏清和、叶知秋受过的委屈,早已堆积成尸山血海——

第一世,林星野在山崖上等他到落,等来的不是“我跟你走”,而是他躲在树后瑟瑟发抖的身影。星野最后回头看他时,眼睛里有泪,但更多的是温柔的悲哀。那是他给星野的委屈——用懦弱酿成的毒酒,星野一口饮尽,然后纵身跃下。

第二世,苏清和在实验室等他到深夜,等来的不是“你画得很好”,而是他头也不抬的“我在忙”。清和临死前手里还攥着那张染血的图纸,那是他给清和的委屈——用冷漠铸成的刀,清和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倒在血泊里时,眼睛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第三世,叶知秋在病房等他到最后一次心跳,等来的不是“别怕,我在”,而是他站在门外始终没有推开的门。知秋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他……别让他难过。”那是他给知秋的委屈——用逃避筑起的墙,知秋在墙那边独自面对死亡,连最后的告别都为他着想。

而现在,第四世。

沈听澜在镜厅里等他,等他说出真相,等他用刻刀结束这四百年的刑罚。可他举起刀,对准的不是自己的心脏,而是自己的额头——又一次逃避,又一次懦弱,又一次辜负。

一个制造委屈的罪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有什么资格呼吸沈听澜呼吸过的空气?

有什么资格活着?

周景安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旧伤崩裂,鲜血涌得更急。他应该离开,应该立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像他前三次死亡那样,安静地、彻底地消失,再也不污染沈听澜的世界。

但他动不了。

双脚像生了,眼睛死死盯着沈听澜,盯着那张在月光下净得令人心碎的脸。

他看见沈听澜走向温以宁。

脚步很稳,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见沈听澜接过那座木塔模型。

指尖轻轻抚过塔檐,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这个动作,周景安见过,在每一世,那个人抚摸珍视之物时,都是这样的温柔。

他看见沈听澜抬起头,直视温以宁的眼睛。

嘴角还带着那抹轻松释然的笑容。

然后,周景安听见沈听澜说:

“谢谢你。”

声音温和如春风,却像惊雷炸响在周景安的耳边。

“这个模型做得很用心,我很喜欢。”

温以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亮如此炽热,如此年轻,如此……刺眼。周景安看着那光亮,想起了很多年前……具体是哪一世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等待着他的回应。

而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离开。

他让人眼中的星光熄灭。

一次又一次。

世复一世。

“但是以宁,对不起。”

沈听澜接下来的话,让温以宁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也让周景安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不是复苏的跳动,是垂死的抽搐。

“我不能马上答应你。”沈听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不是直接拒绝。

也不是直接接受。

是“需要考虑”。

周景安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见沈听澜的目光扫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所在的位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周景安看见了沈听澜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不是看罪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仿佛沉淀了四百年的、带着泪光却又含着笑意的眼神。

沈听澜在看着他。

嘴角那抹轻松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温和。他没有再看温以宁,只是轻声说:

“以宁,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情……我需要想清楚。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需要想清楚什么?

周景安不敢深想。

他仓皇后退,背撞在粗糙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中的海棠木雕滑落,他慌忙去接,却只接住了主体,那片染血的、刻着“澜”字的花瓣脱落,连同口袋里的“安”字木片一起,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捡。

他转身逃离,像四百年来每一次逃避那样,用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逃离那双能看穿他灵魂的眼睛。

奔跑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温以宁失落的声音:“好……我等您。”

也听见工人们的窃窃私语:“沈老师这是……有别的在意的人吧?”

还听见夜风中,沈听澜极轻的、仿佛自言自语的低语:

“不是在意的人……是欠了太久的人。”

欠了太久的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刀,捅穿了周景安的膛。

他跑得更快了,想要跑出这个世界,跑出这四百年的轮回,跑出这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月光惨白,照着他踉跄的背影。

掌心的血滴了一路,在尘土中开出蜿蜒的、暗红色的花。

像一条用血铺成的路,从四百年前的崖边,一直延伸到今夜。

而他,还在逃亡。

永远在逃亡。

永远不敢回头。

永远……不配被原谅。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沈听澜的目光追随着周景安逃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两片木片。

月光下,“澜”与“安”字在血迹中若隐若现。他将两片木片拼在一起——它们竟能严丝合缝地拼成一朵完整的海棠花瓣。

一片正面刻着“澜”,染着新鲜的血,血还是温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一片背面刻着“安”,染着陈旧的血,血已涸发黑,像沉淀了数百年的罪证。

温以宁怔住了。

他认得这片木雕——是周景安的东西。这三天里,他好几次看见周景安一个人坐在工棚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刻,刻的时候手指总是在抖,有时候还会突然停下来,盯着虚空发呆,眼神空洞得像早已死去的人。

有一次温以宁走近,想看看他在刻什么,周景安却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猛地将东西藏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那一刻,温以宁看见了周景安眼中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被人看见?

恐惧被人知道?

恐惧……这段持续了四百年的、见不得光的罪孽?

“怎么了?”沈听澜走过来,看见温以宁手里的木片,也愣住了。

“听澜哥,”温以宁将拼好的木片递过去,“这木片上好像刻着字,你看是不是周师傅的?”

沈听澜接过木片。

指尖触到拼合处的瞬间,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就像三天前在镜厅里,周景安的刻刀划破他手背时的那种痛。不,比那更痛,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积压了四百年的疼痛,瞬间砸在他的心脏上,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见了。

“澜”与“安”。

两个字,一片花瓣,两种血迹。

新鲜的、温热的血——来自周景安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来自此刻,来自这个夜晚,来自一个罪人永无止境的自残。

陈旧的、涸的血——来自不知何时的过往,也许是第一世崖边的血,也许是第二世车祸的血,也许是第三世病床的血。它们像烙印,像罪证,像永远无法洗净的污渍,烙印在这片小小的木片上,也烙印在周景安的灵魂里。

沈听澜的手指抚过那个“安”字。

字迹颤抖,边缘毛糙,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下去的,却在最后一笔时,刻刀失控地滑出去,划出一道深深的、绝望的痕——那痕太深,几乎将木片割裂。

安。

周景安的“安”。

一个罪人,一个懦夫,一个用四世时间重复同一个错误的可怜虫,刻下的这个“安”字,不是在祈求安宁。

而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安宁。

就像这片花瓣,一面是“澜”,一面是“安”,看似拼成了完整,实则中间那道裂痕永远存在。就像周景安和沈听澜之间的关系,看似是四世纠缠,实则每一次都是破碎的开始,破碎的结束,破碎的轮回。

“听澜哥?”温以宁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

沈听澜摇摇头,将木片紧紧握在手心。

木刺扎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那刺痛与心口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咒语,在他血脉里苏醒。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镜厅里。

铜镜映出四世重叠的影子,赵宸的青衫,陆明远的西装,傅衍的风衣,最后定格在周景安苍白憔悴的脸上。那时候周景安猩红着眼睛嘶吼,声音破碎得像被碾碎的玻璃:

“别拦我!这些影子都是假的!是他的错!是他一次次害你!我要砸了它们!我要砸了这个轮回!”

那时候沈听澜以为,周景安口中的“他”是指那些影子,是指前世那些伤害过林星野、苏清和、叶知秋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

周景安口中的“他”,是他自己。

是他恨自己,恨那个一次次辜负、一次次逃避、一次次用“保护”的名义伤害爱人的自己。

所以他举起刻刀,不是要伤害沈听澜,是要伤害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他恨了四百年的、懦弱的、卑劣的自己。

所以他要砸了镜子,砸了轮回,砸了这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用罪孽和辜负构筑的闭环。

“听澜哥,”温以宁看着沈听澜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伸手想扶他,“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去找周师傅,把东西还给他。”

“不用,”沈听澜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某种早已下定决心的宣告,“我去给他。”

温以宁愣住了:“可是……”

“以宁,”沈听澜打断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温以宁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谢谢你今晚的心意。但我……我需要时间。不是考虑要不要接受你,是考虑……我到底是谁。”

“什么意思?”温以宁困惑地问。

沈听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木片,转身,朝着周景安工棚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

像是走了四百年,穿过生与死的河流,穿过罪与罚的炼狱,穿过无数个夜交替、四季轮回,才终于走到这一天的晚上,走到这片月光下,走向那个在黑暗中等了他太久太久的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在地上拖行,像一条黑色的、沉重的锁链。

锁链的那一端,拴着一个罪人。

也拴着一段持续了四百年的、还未完结的故事。

周景安的工棚在工地的最角落,背靠着一堵老墙,墙上是密密麻麻的爬山虎。那些藤蔓在夜色中纠缠成一片墨绿的网,像无数只挣扎的手,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夜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无数人在哭泣——是第一世崖边村民的议论,是第二世医学院走廊里的窃窃私语,是第三世病房外医生压低声音的叹息,是四百年所有旁观者无声的控诉。

工棚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只有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淡的银白,像一摊凝固的水银,冰冷,沉重,没有温度。

沈听澜走到门外,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不是哭声,也不是喊声。

是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声音很规律,很稳定,稳定得近乎诡异。像是在雕刻,又像是在……自残。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木屑剥落的轻响,和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然后,沈听澜听见了周景安的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忏悔:

“第三百二十一刀……第一世,星野左臂上的伤口,是被砚台砸的。砚台很重,是上好的端砚,我攒了半年束脩才买的……砸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一声,像冬天踩断枯枝……”

刻刀划过木头。

“第三百二十二刀……星野说‘疼’,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没理他,我想,疼就疼吧,疼了才会记住,记住不该靠近我这样的人,记住我不值得……”

刻刀又划过。

“第三百二十三刀……星野的血滴在野果上,把果子染红了。我那时候想,真脏,山里的野果子本来就不净,现在还沾了血,更脏了……所以我踢开了,踢进泥里,用脚碾碎……”

刻刀继续。

沈听澜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掌心全是冷汗。

他听出来了。

周景安不是在雕刻。

他是在用刻刀,在自己身上(或者说,在用木头代替自己身上)复现每一世、每一次、他对沈听澜(林星野/苏清和/叶知秋)造成的伤害。

每一刀,都是一道伤口。

每一刀,都是一次辜负。

每一刀,都是一场罪孽。

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记录自己的罪,惩罚自己的灵魂,将四百年的血与泪、痛与悔,一刀刀刻进木头里,刻进骨髓里,刻进这个永远无法逃脱的轮回里。

沈听澜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该进去吗?

进去说什么?

说“我原谅你”?

不,他不能原谅。四百年的伤害,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抹平的。那些跳崖的痛,那些车祸的痛,那些病床上的孤独死,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都是周景安亲手造成的——用懦弱,用自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说“我恨你”?

可恨了又能怎样?恨了四百年,轮回四世,还是相遇,还是纠缠,还是重复同样的悲剧。恨是锁链,将两个人牢牢拴在一起,谁也逃不掉。

或许……或许什么都不说。

就站在这里,听着,听着这个罪人用刻刀惩罚自己,听着他将四百年的罪孽一刀刀刻进木头里,刻进灵魂里,刻进这个永远无法逃脱的轮回里。

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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