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工棚的窗棂还留着昨夜的月光痕,淡淡的,像未拭净的泪渍,在晨昏交界的天光里一点点褪成灰白。周景安蜷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沈听澜留下的风衣——那件米白色的、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风衣,此刻成了他与昨夜那场“原谅”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气味是最狡猾的记忆载体。他闭着眼,鼻尖埋进衣料深处,那缕类似檀木又混着墨香的气息便丝丝缕缕渗进来,温柔得近乎残忍。他该感到暖的——沈听澜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纤维缝隙里,可为什么,那股熟悉的寒意反而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慢慢爬满四肢百骸?

“他不该原谅我的。”周景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呵在玻璃上的雾气,一触即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风衣柔软的布料在掌心皱出深深的褶痕,像某种无声的挣扎,“我这样的人……怎么配?”

天光一分一分亮起来,从窗棂破口处流进,却不是温暖的晨晖,而是种浑浊的、介于灰与白之间的冷光,像久病之人眼底的浑浊。这光漫过斑驳的地板,漫过他蜷缩的身影,最后停在墙角那尊海棠木雕上——“星”、“清”、“秋”、“澜”,四个名字在昏光里泛着哑暗的泽,像四块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寂静。

不是无声的寂静,而是那种被抽空了生气的、沉甸甸的静。听得见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沉,听得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微弱轰鸣,听得见心脏在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得像在泥沼中跋涉的脚。远处工地上偶尔传来早起工人的咳嗽声,闷闷的,隔着墙,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回音。

周景安忽然想起第一世崖边——不是雨,是雪停后的那种死寂。大雪封山三,连鸟雀都噤了声,他跪在崖边扒开积雪,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可耳朵却异常灵敏,听得见积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听得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听得见……林星野的血滴在雪地上时,那细微的、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的“嗒”。

然后是第二世——医院走廊的寂静。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他坐在长椅上等,等护士出来宣告那个早已知道的结局,等那扇门打开,等那句“节哀”。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在骨头上来回磨,磨得他几乎要疯掉。

第三世……监狱探视窗外的静。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见叶知秋穿着橙色的囚服,背影佝偻地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吸走,无声无息。他就那样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拐角,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不,也许留下了,只是被玻璃挡了回来,闷在心里,烂成了脓。

寂静。

四世轮回,所有的诀别都在某种极致的寂静里完成。没有大雨滂沱,没有雷电交加,只有那种抽了所有声音、所有颜色、所有生气的静,像一口深井,将他吞没,让他在无声中溺毙。

周景安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怀里的风衣滑落在地,沾上了墙角的灰,他慌忙捡起,用袖子一遍遍擦拭,可越擦越脏——灰尘混着布料本身的纹理,在晨光里显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污浊。就像他这个人,无论怎样擦拭灵魂,那些罪孽的纹理早已织进了每一寸血肉,擦不掉,洗不净。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可工棚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却在这时“滋滋”响了两声,灯丝挣扎着亮起最后一点暗红,然后彻底熄灭了。不是黑暗降临——天已亮了——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半明半昧的昏沉笼罩下来,将一切都罩在模糊的、没有边际的灰调里。

在这片昏沉里,那些被他用一夜温暖勉强压下的记忆碎片,终于挣脱了理智的桎梏,如鬼魅般从意识的裂缝里涌出:

他看见林星野站在崖边,回头对他笑,唇角的血沫在雪光里红得刺眼:“怀安,你说京城的海棠,是不是比山里的红?”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像一场默剧。

他看见苏清和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手指微微蜷着,想去够桌上早已凉透的保温桶,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青黑的影,像蝴蝶死去的翅膀。

他看见叶知秋在探视窗那头,隔着玻璃对他做口型,三个字,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像一把钝锤砸在他心口——“我”、“恨”、“你”。

最后,是沈听澜的脸。在昨夜温柔的月光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谅解。他说:“周景安,我告诉你——我不要你还了。”

那句话此刻在脑海里炸开,不是声音,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静。像极薄的玻璃在高频震动,下一秒就要碎裂。

“不——!”

周景安嘶吼出声,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破碎的气音。他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在原本就满是旧痕的地方添上新伤。疼痛让他稍微清醒,可心底那股恐慌却如藤蔓疯长,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踉跄着冲出工棚,赤脚踩在清晨冰冷的地面上。院子里的石板还沁着夜露,湿滑,冰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古建工地在晨雾中显出模糊的轮廓,那些尚未修复的梁柱在稀薄的天光里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一个个从地底爬出的、沉默的鬼魂。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往前,仿佛身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赶——不是,是他自己的影子,是那四百年来如影随形的罪孽。脚下被一块翘起的石板绊倒,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

手掌擦过粗糙的石面,砂砾嵌进皮肉,血珠立刻渗出来,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晕开几朵细小的、暗红的花。周景安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冰冷的晨雾灌进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四百年的淤血都咳出来。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摔在工地最偏僻的一处小院。这里是存放废弃木料石料的地方,平少有人来,墙角堆着腐朽的梁木和残破的石雕,青苔在砖缝间蔓生,在晨雾里泛着幽暗的绿。

天光又亮了些,雾却未散,反而更浓了,白色的,黏稠的,将一切都包裹在模糊的边界里。周景安挣扎着爬向墙角,背抵着冰凉的砖石,忽然感觉到砖面上有凹凸的触感。

他转过头,在浓雾与晨光交织的昏昧里,看见了墙上刻着的字。

那是用小刀或尖锐的石片划上去的,字迹歪斜、深浅不一,有些笔画甚至重叠交错,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反复刻划的产物:

第一世,我推他坠崖。疤在左臂。此生首罪。

第二世,我撕他手稿。血溅纸页。此生次罪。

第三世,我弃他病房。钱比情重。此生三罪。

第四世……我还在等。等他恨我,等他永远记得我。

周景安的呼吸骤然停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四肢百骸都坠入冰窖。这些字……是他什么时候刻上去的?是酒醉后的深夜?是自残到精神恍惚的凌晨?还是四百年来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里,他像个游魂般在此处徘徊时,用指尖蘸着血和泪,一笔一划刻下的自白?

他不知道。完全不记得。

可那些字迹分明是他的——颤抖的、扭曲的、每一笔都像在痉挛的,和他刻在海棠木雕上的那些名字,和他写在《四世书》扉页上的那些忏悔,一模一样。

“是我……”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都是我……”

晨雾无声流动,拂过砖面,那些字迹在湿气里显得更加清晰,像是刚刻上去一般新鲜。周景安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它们像活过来了——一笔一划都开始蠕动,变成一条条细小的、猩红的蛇,从砖缝里钻出来,顺着墙面爬向他,要钻进他的眼睛、耳朵、嘴巴,要将他彻底吞噬。

“不……不是这样……”他抱住头,指甲再次抠进头皮,这一次用力到指甲盖泛白,头皮渗出血珠,“我不想害他们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懦弱。只是自私。只是每一次在命运的分岔路口,都选择了那条看似最容易、实则最卑劣的路。

赵宸选择了功名,放弃了林星野。

陆明远选择了前程,放弃了苏清和。

傅衍选择了利益,放弃了叶知秋。

周景安呢?这一世的周景安,选择了什么?

他选择了隐瞒梁架的裂痕,选择了在沈听澜面前自残,选择了用四百年时间将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可这一切,真的是在赎罪吗?

还是说……这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扭曲的自私?

雾更浓了。

浓到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象。周景安跪在墙角,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击着。

“砰——”

“砰——”

“砰——”

每撞一下,脑海里就炸开一个画面。

林星野坠崖前,伸向他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给予什么。那双手他太熟悉了,指节修长,掌心有常年采药留下的薄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为他挡柴刀留下的。

苏清和车祸前,写给他的那封信——信纸是实验室常用的那种淡蓝色便签,字迹工整清秀,每一个公式都推导得一丝不苟。最后一行写着:“明远,下个月柏林有个学术会议,我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了。我们一起去,好吗?”那个“好”字的最后一笔,墨迹有点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叶知秋临终前,问他的那句“为什么”——不是用嘴问的,是用眼睛。隔着监狱探视窗厚厚的玻璃,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涸的绝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

还有沈听澜——昨夜月光下,沈听澜清澈的眼睛,温柔的声音,递过来的手帕,包扎伤口时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有那句“我不要你还了”。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温柔刀,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却让他恐惧到浑身发冷。

“我不配……我不配……”周景安一遍遍重复着,额头撞击砖石的力道越来越大,鲜血混着晨雾凝结的水珠淌下来,在青苔蔓生的砖缝间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我不配你的原谅……不配你的温柔……不配……活在你记得的世界里……”

可如果他真的消失,如果沈听澜真的忘了他,那这四百年的纠缠,又算什么?

一场漫长的、无人观看的默剧吗?

一场只有他一个人在演、一个人在哭、一个人在痛的独角戏吗?

“不——!”周景安嘶吼出声,声音在浓雾里传不出去,闷闷地反弹回来,撞在他自己的耳膜上。他抬起头,任由雾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刺得眼球生疼。他死死盯着院子的入口——那片被浓雾吞没的、模糊的白色。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答案。

一个能让沈听澜……永远记住他的答案。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很轻,很缓,踩在湿的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不真实。周景安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沈听澜的身影从浓雾中渐渐显现。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连梳都没来得及梳。手里没拿伞——雾不需要伞——只是空着手,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蜷缩的身影上,瞳孔骤然收缩,脚步也顿住了。

“周师傅?”沈听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慌乱,“你……你怎么在这里?”

周景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沈听澜,眼睛里的猩红在灰白色的雾里亮得吓人。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雾水,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一滴一滴砸进地上的青苔里。

沈听澜快步走过来,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将彼此的脸都罩得有些模糊。

“你身上都是伤,”沈听澜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先回工棚,我帮你处理——”

“处理?”周景安忽然笑了,那笑声破碎而尖锐,在浓雾里显得格外瘆人,“处理什么?处理我这具早就该烂在泥里的身体?还是处理我这个……连自己都嫌脏的灵魂?”

沈听澜的眉头紧紧皱起:“周景安,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周景安打断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单薄的衣衫被雾水浸得半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抬起血迹斑斑的脸,晨雾冲开额角的血,让那道新鲜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湿的空气里。

“沈听澜,”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看着我。看清楚了。”

沈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外套的下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景安,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心痛,有困惑,还有一种周景安看不懂的、深沉的哀伤。

周景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往前走了两步,近沈听澜。雾水打湿了沈听澜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周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刀刻在木头上,一字一句,凿进浓雾里,“一个我藏了四百年的秘密。”

沈听澜的呼吸微微停滞。

“第一世,”周景安抬起右手,食指重重戳在自己的左臂上——那个位置,正是当年林星野被他用砚台砸伤的地方,“林星野的疤在这里。是我砸的。我用那方刻着‘学而优则仕’的砚台——我省吃俭用攒了半年束脩才买到的砚台——狠狠砸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骨头碎裂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咔嚓,像冬天踩断冻硬的枯枝。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可还是伸出手想拉我走……他说‘快走,他们来了,我替你挡着’。”

周景安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扭曲得像一道疤:

“你猜我当时在想什么?”他看着沈听澜的眼睛,眼神疯狂,“我在想,只要我砸得够狠,那些举着火把的村民就会相信,我和这个‘山野妖孽’毫无关系。我在想,我的前程保住了,我的功名保住了,我苦读十年换来的仕途保住了。”

沈听澜的脸色一点点苍白,像被抽走了血色。

“第二世,”周景安又往前了一步,沈听澜下意识地往后退,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石板,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苏清和的手稿,是我撕的。我当着他的面,把他熬了三十七个晚上、一遍遍核对数据、连误差都控制在0.1%以内的手稿,撕得粉碎。”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太久的、近乎癫狂的情绪:

“碎片扔到他脸上,纸页的边缘划破了他的胳膊——那里还有前一天给我输血留下的针孔,青紫色的,像一朵小小的花。他愣住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周景安死死盯着沈听澜,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他的灵魂里:

“你猜我当时又在想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浓雾里炸开,“我在想,柳小姐的父亲是医学院的校董,能帮我留校。我在想,徐老师手里的出国深造名额,我得拿到。我在想,苏清和那种‘病态的感情’——柳梦是这么说的——会影响我的前程……我得彻底摆脱这个‘累赘’。”

“别说了……”沈听澜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雾气吞没。

“第三世!”周景安像是没听见,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叶知秋后背的硫酸疤,有我一半的功劳!我早就收到匿名警告,知道有人要在我办公室泼硫酸!律师这行,得罪的人太多……我早就知道!”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混着雾水疯狂往下淌:

“可我让他去拿文件——就在那个下午,就在我知道有人可能要动手的那个下午。我说‘知秋,你细心,帮我去办公室拿份文件,别弄丢了’。我让他去送死!”

沈听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挡硫酸的时候,怀里还抱着我的证据袋——怕证据被烧坏。他躺在病房里,后背的伤口溃烂流脓,疼得整夜睡不着,止疼药打了都没用。可我呢?”周景安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自我唾弃的恶毒,“我扔给他一叠钱——用牛皮纸包着的,崭新的人民币。我说‘签了这份声明,拿钱走人。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成年人要拎得清’。”

周景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剧烈地喘息着。浓雾呛进喉咙,他弯下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听澜想上前扶他,却被他狠狠推开。

“还有这一世!”周景安重新直起身,眼神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沈听澜,你知道工棚二层东侧的梁架有裂痕吗?我知道!我三天前检查的时候就发现了!雨水泡了这么久,裂痕每天都在扩张——再撑不过这个月!”

他往前又了一步,沈听澜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院子入口处的廊柱上。冰凉的木柱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寒意。

“我为什么不说?”周景安的声音低下来,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因为我想看你从上面掉下来。我想看你受伤,想你疼——就像林星野坠崖时那么疼,像苏清和车祸时那么疼,像叶知秋被硫酸烫伤时那么疼!”

沈听澜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外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问我为什么?”周景安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绝望,“因为我怕你忘!我怕你像忘了林星野、忘了苏清和、忘了叶知秋一样忘了我!我宁愿你恨我入骨!宁愿你恨不得了我!也不想你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个叫周景安的罪人!”

他伸出手——那只血迹斑斑、掌心满是新旧伤疤的手——抓住了沈听澜的裤脚。米白色的裤脚立刻被染上狰狞的血手印,在晨雾里红得刺眼。

“恨也是记得,不是吗?”周景安仰起脸,雾水冲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我用了四百年,终于想明白这个道理——温和的忏悔太容易被时间冲刷净,像沙滩上的字,水一来就没了。只有极致的恶……像最劣质的墨,渗进纸的纤维里,才能在你生命的白纸上,留下永不褪色的污痕!”

沈听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周景安……你这不是赎罪……你是在用我的记忆……对我进行最残忍的绑架……”

“绑架?”周景安重复着这个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浓雾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的哀鸣,“对!我就是绑架犯!我绑架你的记忆,绑架你的喜怒,绑架你这辈子……都无法彻底摆脱我的阴影!”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重新跪倒在湿的地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鲜血再次渗出来,混着青苔的湿滑,在砖面上晕开一片暗红。

“我撞墙,我自残,我把自己说得十恶不赦……”周景安的声音低下来,变成喃喃自语,“就是因为我知道……温和的忏悔太容易被原谅……只有极致的恶……才能让你记住……记住这世上有个人……叫周景安……他伤害过你……他罪该万死……”

沈听澜站在浓雾中,外套不知何时已经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被湿气浸得颜色更深。雾水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很快濡湿了头发和衣衫,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只是看着跪在墙角的周景安,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浑身是血的身影,看着那个用最残忍的方式“坦白”罪孽的疯子。

心里是什么感觉?

震惊?恐惧?愤怒?

都不是。

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像站在一口深井边,看着井底那个挣扎了四百年、终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的人,却发现自己连一绳子都抛不下去。

他慢慢走过去,在周景安面前蹲下。雾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周景安沾满血污的手背上。

“周景安,”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浓雾,“你抬起头,看着我。”

周景安没有动。

沈听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湿透的发梢。周景安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别碰我!我脏——”

“你不脏。”沈听澜打断他,手指固执地拨开他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露出底下那道新鲜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是雾水泡的。血还在渗,但流得很慢,像快要涸的泉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浅灰色的,棉质的,跟那天在工棚里想递给周景安的那方一模一样。手帕很快被雾气濡湿,但他还是固执地用它轻轻擦拭周景安额头的伤口。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却沾满了泥泞的珍宝。

周景安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沈听澜,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了那么多,”沈听澜一边擦拭,一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说你怎么害林星野,怎么害苏清和,怎么害叶知秋,怎么想害我……可你唯独没说过,每一次伤害之后,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景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世,林星野坠崖后,你在崖边找了三天三夜。”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周景安早已麻木的神经,“雪没到膝盖,冻得你双脚失去知觉,最后只找到半片海棠花瓣——是星野别在衣襟上的那片,他说‘等怀安考中,就用这花瓣做书签’。花瓣上还沾着他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冻成了冰碴。”

他的手指停在周景安额头的伤口边缘,指尖的温度透过湿冷的手帕传来,微弱,却真实:

“你把花瓣夹进《论语》‘仁’字那一页。此后四百年,那本书被你带了一世又一世,却再也没敢翻开过——因为你怕看见那片花瓣,更怕看见‘仁’字。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时时刻刻在提醒你……你做了什么。”

周景安的呼吸开始急促,口剧烈起伏。

“第二世,苏清和车祸后,你赶到医院时,他已经盖上了白布。”沈听澜继续说着,目光落在周景安掌心的旧伤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疤痕,像一本用血肉写成的忏悔录,“护士说,他口袋里有些碎纸片,是你撕掉的那些手稿的碎片。你蹲在冰冷的地上拼了半天,却发现独独少了写着你俩名字并列的那一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后来你才知道,那块碎片……被他紧紧捂在心口的位置。被鲜血浸透,粘在了最里面的衣服上,跟着他一起火化,融进了骨灰里。”

泪水终于从周景安的眼眶里涌出,混着雾水和血水往下淌。

“第三世,叶知秋‘自’后,你在停尸间看见他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沈听澜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上面写着‘为什么’,三个字,笔迹颤抖得几乎认不出来。他把你送他的那支旧钢笔——早就写不出字了,笔尖都锈了——和那片枯的海棠花瓣,一起藏在枕头底下。狱警清理遗物时才发现。”

沈听澜抬起眼,看着周景安:

“你把那支钢笔和花瓣藏在车里,不敢打开,却在某个深夜开车时,望着城市霓虹倒映在车窗上的光影,突然失声痛哭。不是因为愧疚——愧疚早就麻木了——而是因为一种灭顶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话:

“‘下一世……他还会在吗?他还会……让我找到吗?’”

周景安彻底崩溃了。

他瘫倒在湿的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破碎得不成调子。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四百年的悔恨,四百年的孤独,四百年的恐惧,还有那种深深刻进骨髓里的、怕被遗忘的绝望。

沈听澜没有阻止他哭,只是静静跪在旁边,任由雾气将两人包裹。不知过了多久,周景安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偶尔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松开手,露出一张被泪水、血污和雾水彻底模糊的脸。眼睛红肿,嘴唇裂出血口子,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残破的躯壳。

“沈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沈听澜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在他湿透的发间轻轻梳理。动作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戒备的动物。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周景安被雾水浸湿的发处——靠近后颈的位置,他触到了一小片硬物。很薄,边缘有些脆,被透明塑料薄膜仔细包裹着,用一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绳系着,藏在最里层的发间,贴着皮肤。

如果不是这样近距离的触碰,本不可能发现。

沈听澜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细小的绳结,将那片被塑料膜包裹的东西取出来。

雾水冲刷掉表面的污渍,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

是半片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已经彻底失去水分,边缘卷曲、发黑、变脆,像一片薄薄的、深褐色的蝉翼。但脉络依然清晰,细细的,像人皮肤下的血管。花瓣中央,还残留着几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陈年的血迹,深深浸进了纤维里。

沈听澜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片花瓣,与他不久前在整理周景安工具包时无意看到的《四世书》第一页里夹着的那片,一模一样。

书页上,是周景安颤抖的笔迹:

“海棠开时我伤他,海棠落时我想他。四世轮回,罪孽为痂。此瓣为证,永不敢忘。”

而此刻,这片花瓣被周景安藏在发间——用最隐秘、最贴近身体的方式带在身边,仿佛那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是他与过去四世唯一的、脆弱的、却永不割舍的联系。

沈听澜抬起头,看向周景安。后者正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花瓣,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四百年前的那个雪崖,也许是二百年前的那条雨夜公路,也许是几十年前那间冰冷的病房。

“这是……”沈听澜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星野的。”周景安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从崖下捡的……雪化了,血渗进花瓣里,洗不掉了……带了四百年……怕弄丢……就藏在这里……”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在枝头摇摇欲坠:

“你看,沈老师,”他说,“我连赎罪……都做得这么卑劣。我把他的花瓣藏在头发里,每天带着,贴在最靠近大脑的地方……却从不敢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看一眼。因为我怕……怕看见它,就会想起那天崖边的雪,想起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想起我问自己‘为什么’时的每一个夜晚……”

沈听澜握紧了手中的花瓣。塑料薄膜隔绝了湿气,花瓣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微弱,却固执地、顽强地活着。

“周景安,”他轻声问,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你真的想看我受伤,想让我疼,只是为了让我记住你?”

长久的沉默。

雾在耳边无声流动,像时间本身,缓慢,黏稠,将一切都拉长、稀释。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的,却隔着一层雾,听起来有些失真。

终于,周景安缓缓摇头。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像一把薄薄的刀,剖开了刚才那层癫狂的伪装,“那些话……是我骗你的。”

沈听澜愣住了。

“我不想让你受伤,”周景安看着他的眼睛,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没有疯狂,只有纯粹的、近乎绝望的诚实,“一点都不想。每次看到你手背上那道小伤口——在镜厅里,我不小心划的那道——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道伤口感染、溃烂、流脓……梦见你疼得皱眉,梦见你恨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苦涩:

“梁架的裂痕……我之所以隐瞒,不是想害你,是怕你知道了会担心,会亲自爬上去检查——那样更危险。我想等雨停了,等天气燥些,我自己偷偷上去加固……我不想让你冒任何风险。”

晨雾似乎薄了一些,能看见沈听澜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我说我想让你疼,想让你恨我……”周景安的声音低下来,像在坦白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秘密,“是因为我知道,温和的忏悔太容易被原谅。我怕你原谅我之后,就会慢慢淡忘我,就像淡忘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就像时间最终会淡化所有的伤痕,所有的记忆。”

他的眼泪无声滑落:

“可我受不了……沈老师,我受不了被你忘记。四百年的纠缠,如果最终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算了’,那我宁可你恨我——至少恨,也是记得的一种。至少恨,能让我在你生命里……留下一点痕迹。”

沈听澜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湿的地上,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男人,看着这个用四百年时间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的疯子,看着这个宁可被恨也不愿被遗忘的……可怜的灵魂。

心里那块坚硬的东西——也许是理智筑起的堤坝,也许是自我保护的高墙——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伸出手,轻轻将周景安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周景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太脏了,满身血污,满身罪孽,怎么能玷污这样净的怀抱——可沈听澜抱得很紧,手臂坚定地环住他颤抖的肩膀,手掌贴在他冰凉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周景安,”沈听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冰冷的耳廓,“你听好了。”

周景安停止挣扎,僵硬地靠在他怀里。沈听澜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平稳,有力,像某种生命的鼓点。

“我不会恨你。”沈听澜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誓言,凿进浓雾里,凿进这个清晨,凿进周景安早已破碎的灵魂里,“也不会忘记你。”

怀里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这四百年,你惩罚自己的程度,早就超过了你犯下的罪。”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细细的、却坚韧无比的丝线,将周景安从崩溃的边缘慢慢拉回,“林星野不怪你,苏清和不怪你,叶知秋不怪你——现在,沈听澜也不怪你。”

周景安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

“从今天起,”沈听澜松开他,双手捧住他沾满血污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你不用再赎罪了。那些罪……我替你一笔勾销。”

雾还在流动。

白色的,黏稠的,仿佛要将世间一切肮脏和痛苦都包裹起来,温柔地、缓慢地消化掉的雾。

可有些东西,是雾水永远洗不净的——比如记忆,比如伤痕,比如那些深深刻进灵魂里的爱与悔,比如这四百年来每一个深夜里的自我凌迟,每一次梦魇中的惊醒,每一道伤口愈合又裂开的轮回。

周景安看着沈听澜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不敢奢望的……原谅。

真正的原谅。

不是轻飘飘的“算了”,而是沉重的、承载了四百年血泪的“我明白”。

不是高高在上的“我宽恕你”,而是平等的、甚至带着疼痛的“我懂你为什么这么做”。

“沈老师……”周景安哽咽着,泪水混着雾水疯狂往下淌,“我……我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沈听澜打断他,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文物,“周景安,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景安怔怔地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沈听澜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晨雾里渐渐清晰起来的天光,“你是想继续活在罪孽里,用疼痛惩罚自己四百年,还是……想试着走出来,和我一起,好好活着?”

雾声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不,雾没有声音。是周景安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疯狂地、剧烈地撞在腔上,像要挣脱这具囚禁了它四百年的躯壳。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配”,想说“我做不到”,想说“让我继续赎罪吧,那才是我该有的结局”。

可看着沈听澜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狼狈身影的眼睛——那些自我唾弃的话,突然就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四百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不是被外力砸开的,是从内部,从他早已枯死的心底最深处,生出了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渴望。

对“活着”的渴望。

对“被记得却不被恨”的渴望。

对“或许……我也可以”的渴望。

最终,从喉咙里溢出的,只有一个破碎的、却无比清晰的音节:

“……想。”

沈听澜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却像划破浓雾的第一道真正的晨光——温暖,明亮,充满了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希望。

他重新将周景安揽进怀里,这次更加用力,手臂紧紧环住他颤抖的肩膀,仿佛要将这具冰冷的、残破的身体彻底捂热,要将这四百年的寒冬,从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驱逐出去。

“好,”沈听澜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一个承诺,“那我们说定了。”

雾气开始散了。

不是突然散去,而是渐渐地、一丝一丝地变薄,从白色变成淡灰色,再从淡灰色变成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纱。东方天际,被雾气遮蔽了一整夜的天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洒在那面斑驳的砖墙上,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沈听澜扶着周景安站起来。两人的衣服都被雾水浸得半湿,紧紧贴在身上,在晨风中带来阵阵寒意。可相握的手——沈听澜的手温暖燥,周景安的手冰凉颤抖——却传递着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那暖意从掌心蔓延,沿着手臂,一直流到心里最冰冷的地方。

他们并肩走出院子,踩过湿的石板路,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周景安的脚印歪斜踉跄,沈听澜的脚印沉稳坚定,但并排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在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周景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面刻着罪孽的砖墙。

晨光此刻正好照在墙面上,那些字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被雾水晕染得有些模糊,但每一笔每一划,都还是能辨认出来。

第一世,我推他坠崖。疤在左臂。此生首罪。

第二世,我撕他手稿。血溅纸页。此生次罪。

第三世,我弃他病房。钱比情重。此生三罪。

第四世……我还在等。等他恨我,等他永远记得我。

沈听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轻声说:“明天,我让人来把它抹平。用石灰和泥,重新抹一遍墙,就看不见了。”

周景安却摇了摇头。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麻木的平静,而是经历了极致的崩溃后,终于找到了一点立足之地的平静,“就让它留着吧。”

沈听澜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那些罪……是我犯下的,”周景安看着墙上的痕迹,眼神复杂,有痛,有悔,但不再有疯狂,“抹掉了墙上的字,抹不掉心里的疤。就让它留着……提醒我,我曾经做过什么,也提醒我……从今天起,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听澜,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却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光:

“也提醒我……有人愿意原谅这样的我。”

沈听澜久久没有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几乎散尽了。院子里的景物清晰起来——青苔蔓生的砖墙,堆放的废弃木料,墙角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在晨光里挺直了细嫩的茎。

最后,沈听澜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听你的。”

两人转身,并肩走向工棚的方向。晨光彻底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将那面斑驳的砖墙照得清清楚楚。

墙上的字迹虽然模糊,却依然可辨。而在那四行罪状的下面,靠近墙角的位置,不知何时——也许是刚才周景安跪在那里时,也许是沈听澜为他擦拭伤口时——被人用指尖沾着血和雾水,添上了一行新的小字:

第五世……或许我可以……学会如何去爱。

字迹歪斜颤抖,比上面的字更浅,几乎要看不见了。可那一笔一划,都透着生的希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就像这个雾散天晴的清晨。

就像这场持续了四百年的、关于伤害与救赎的纠缠,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新的方向。

雾彻底散了。

海棠树上,昨夜残留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晶莹的光,像一颗颗细小的、净的泪。

工棚越来越近。

周景安的手还被沈听澜握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冷了四百年的血液,开始缓慢地、笨拙地重新流动。

他不知道前路会怎样。

不知道这四百年的罪孽,是否真的能被原谅。

不知道明天的自己,是否真的能学会如何去爱。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这就够了。

对于在黑暗里独行了四百年的人来说,这一点光,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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