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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小说《半痕棠月如初》章节免费阅读

半痕棠月如初

作者:王语宸

字数:307310字

2026-01-08 完结

简介

半痕棠月如初这书“王语宸”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讲述了沈听澜周景安的故事,看了意犹未尽!《半痕棠月如初》这本完结的双男主小说已经写了307310字。

半痕棠月如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晨光,怯生生地,如同触碰易碎品般,漫过巍峨的山脊,将层叠的墨色树影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边。林星野在老槐树下蜷缩了一整夜,直到这光晕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动了动早已僵硬麻木的肢体,关节发出生涩的“嘎吱”声,像是老旧门轴无力的呻吟,又像是他破碎心绪的呜咽。怀里,那个用破损阔叶包裹的野果,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微弱的体温,冰冷、坚硬地硌在他的口。那寒意,穿透薄薄的粗布衣料,直直侵入肌肤,与他心底那片被“苏小姐的桂花糕”彻底冰封的荒芜冻土,融为一体。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怀中那片已然枯萎卷曲、边缘沾染着昨滚落时沾上的尘土的阔叶。它显得那么肮脏,那么廉价,如同他此刻的境遇,如同他那份被弃若敝履的真心。

“净”……

赵宸昨那冰冷决绝的话语,夹杂着苏曼这个陌生的、却象征着另一个世界全部美好的名字,再次如同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留下焦灼而深刻的痛楚。他用了五年时间,近乎偏执地学习、模仿、践行着赵宸所教导的“洁净”。他擦亮每一个果子,洗净每一寸肌肤,努力挺直曾经习惯匍匐的脊梁……他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一点点靠近那个弥漫着墨香与读书声的世界,就能被那个人,真正地接纳与认可。

可原来,从一开始,他这个人,他带来的东西,在那个人渴望的世界里,就与“洁净”无缘,是原罪般的“肮脏”。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昨夜未曾散尽的寒意,再次将他淹没。他应该离开的,应该像一头真正受伤的野兽,带着残破的尊严和淋漓的伤口,头也不回地扎进深山,用遗忘舔舐一切,直至将那个人的名字、声音、模样,从灵魂深处彻底剥离。

可是……可是那双脚,仿佛自有其卑贱而顽固的意志,不受他那颗已然破碎心灵的掌控。多年养成的、如同镌刻在灵魂深处的习惯,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憎恶的、近乎自虐般的好奇与不甘,驱使着他,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默默地、再次回到了能够远远望见那间破庙的地方。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将他弃如敝履的人,是如何奔赴那个没有他的、光鲜亮丽的世界。他想亲眼见证,那份他求而不得的“净”与“认可”,究竟是何等模样。或许,只有亲眼目睹彻底的失去,亲眼验证自己与那个世界的云泥之别,才能让心中那点不死心的、愚蠢的余烬,彻底熄灭,才能让他死心塌地地变回一头真正的、不再奢望温暖的野兽。

他不敢再靠近,仿佛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已然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划分两个世界的天堑,一道铭刻着耻辱与背叛的伤痕。他把自己藏在几块嶙峋怪石与一丛茂密灌木交织成的阴影里,像一道即将消散的、无人会在意的幽灵,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昨璀璨的星火已然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烬,贪婪而又怯懦地,偷偷凝视着那扇紧闭的庙门。

那目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后一次确认般的、绝望的期盼。或许……或许昨天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或许晨光驱散的,不只是夜色,还有赵宸昨那冰冷的言语和眼神?或许那扇门会打开,那个人会走出来,像五年前那个风雪天一样,对他招招手,哪怕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没有厌恶,没有驱赶……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眼神……

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心口那片尚未结痂的伤口,因为这徒劳的幻想,再次渗出殷红的血珠。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星野几乎要与身下的岩石、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成为这山景里又一抹寂寥而悲伤的剪影时,那扇破败的木门,终于发出了熟悉的、悠长而嘶哑的“吱呀——”声。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令他感到羞耻的声响。

赵宸走了出来。

晨光恰好慷慨地落在他身上,为他那身相对体面的青色长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近乎圣洁的光晕。布料虽普通,却浆洗得格外挺括,熨帖得找不出一丝褶皱,与他平居于破庙时的随意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精心准备的郑重。他的头发也用一打磨光滑的木簪仔细地束起,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侧脸轮廓。

更让林星野感到心脏刺痛的是赵宸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以及隐隐兴奋的光彩,如同被春雨洗过的天空,驱散了他眉宇间常驻的郁结之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奔赴一个神圣的仪式,去见一个能够决定他命运、赐予他光明的重要人物。

林星野看着赵宸甚至从袖中掏出一块净的粗布,蹲下身,反复擦拭着本就纤尘不染的鞋面,那专注而郑重的姿态,像极了他自己在献上野果前,用衣袖反复擦拭果皮时的、笨拙的虔诚。

只是,赵宸擦拭的,是通往“前程”的阶梯;而他擦拭的,是注定被嫌弃的、卑微的心意。

心口那片冻土,仿佛又被无声地撕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他敏锐地、痛苦地意识到,赵宸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与他,与他怀中这些来自山野的、带着卑微牙印和试毒使命的果实,是云泥之别,是遥不可及的两个世界。他那点可怜的、用五年时间积攒的温暖,在那个人对“锦绣前程”的渴望面前,渺小得不如一缕尘埃。

他看着赵宸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山野气息与不堪过往都压入肺腑深处。然后,他以一种刻意挺直、却仍难掩一丝局促与急切的姿态,快步消失在了下山的小路尽头,走向那个林星野永远无法触及的繁华之地。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林星野像是被一条无形的、名为“绝望”的锁链牵引着,凭借着对山林每一寸土地的熟悉,如同最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远远跟了上去。浓密的树冠为他提供了完美的遮蔽,崎岖的山路是他的天然屏障。他的动作轻灵如鹿,目光却如同被钉死了一般,始终死死锁在前方那抹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上。

那不是眷恋,不是追随。

那是一场酷刑,一场他为自己判下的、凌迟心灵的极刑。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确认那束他仰望了五年的光,是如何毫无留恋地,彻底照向另一个与他无关的方向。

乡绅苏府的宅邸,坐落在这片贫瘠山乡最为平坦肥沃的地带,与周围的简陋民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青砖砌就的高墙巍然耸立,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黛瓦铺就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朱漆大门上锃亮的铜环,如同巨兽冷漠的眼瞳;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睥睨众生的石狮子,更是无声地彰显着一种与破庙的衰败、山野的荒芜截然不同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权威与富贵。

此刻,苏府门前可谓车马络绎,人声隐隐。虽大多是简陋的驴车、青布小轿,却也间或有装饰稍显华美的马车停驻。穿着或新或旧、但俱都浆洗得净净的长衫书生们,互相揖让,寒暄谈笑,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风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是清雅的熏香、醇厚的墨锭,混合着精致糕点若有若无的甜香,以及一种……名为“机遇”的、令人心澎湃的气息。

这气息,对于林星野来说,是全然陌生而充满压迫的。它不像山间草木的清新,不像猎物血液的腥甜,也不像破庙里霉味与墨香交织的沉郁。它是一种稠密的、带着无形重量与距离感的“文明”的味道,它无形中筑起一道高墙,带着冰冷的触感,将他牢牢隔绝在外,提醒着他的“非我族类”。

他躲藏在更远处一棵年代久远、枝叶葳蕤的大槐树茂密的树冠里,浓密的叶片是最好的屏障。他透过层层叠叠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扇对他而言如同天阙的朱漆大门,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他看见了。

赵宸走到府门前,脚步略有迟疑,他再次整理了一下因为快步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紧张与源自破庙的自卑都彻底压下。然后,他挺直了那清瘦的脊梁,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符合“读书人”身份的、温文尔雅又不失谦卑的笑容,踏入了那扇象征着机遇与阶梯的、沉重的门槛。

他的身影消失在高墙之内,如同水滴汇入大海,瞬间被那片他向往的“繁华”所吞没。

林星野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无声的黑暗。他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琥珀里的飞虫,徒劳地挣扎着,却无法撼动那无形的壁垒分毫。他只能凭借想象,去勾勒墙内的世界,去想象赵宸在其中,会是何种光景,会露出何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宴会设在苏府精心打理的花厅。丝竹管弦之声,如同缥缈的仙乐,隐隐约约地从高墙内传来,时而悠扬婉转,时而轻快活泼。其间夹杂着文人雅士们抑扬顿挫的吟诵、恰到好处的喝彩,以及阵阵虚伪而又热络的谈笑风生。那声音织成一张繁华的网,网住了墙内的欢声笑语,却将墙外的他,隔离在孤寂的彼岸。

林星野听不真切那些文绉绉的辞藻,也完全无法理解那些笑声背后的含义与机锋。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些于雕花窗棂后晃动的人影之中,拼命地、近乎偏执地寻找着那抹熟悉的、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的青色。

他看见了。

透过一扇未曾完全关闭的支摘窗缝隙,他看见了赵宸。他坐在一个靠近角落、并不起眼的位置,背脊挺得如同悬崖边孤直的青松,显得有些过于僵硬,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他微微侧着头,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倾听着上首那位身着绸缎、面容富态、颇具威仪的乡绅苏老爷,以及与座的几位须发皆白、看似德高望重的老者谈话。他适时地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林星野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努力迎合的笑容,偶尔小心翼翼地上一两句,姿态谦卑得几乎要将自己低进尘埃里,仿佛在汲取着什么生命的养分。

那笑容,刺痛了林星野的眼睛,比山间的荆棘更为锐利。在他的记忆里,赵宸的笑容总是极淡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疏离,或是教导他时的专注与不耐,何曾有过如此……如此刻意而卑微的模样?这笑容,是为了换取那个“前程”吗?那个“前程”,竟比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更为重要吗?

就在这时,花厅内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丝竹声稍歇,谈笑声也低了下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带着某种期待与谄媚,转向了花厅的入口处。

一个穿着桃红色绫罗裙衫的少女,在家仆丫鬟们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容貌娇俏明媚,肌肤白皙细腻,如同一尊精心烧制、生怕碰碎的瓷娃娃。然而,她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里,却流转着一股被万千宠爱娇纵惯了的、居高临下的傲气与洞悉人心的精明。发髻上簪着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莲步轻移,轻轻晃动,折射出炫目而冰冷的光晕,如同她此刻扫视全场的目光。

她便是乡绅苏老爷的独生爱女,今宴会的核心之一,苏曼。

她的出现,仿佛一颗投入表面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席间的书生们纷纷起身,躬身行礼,目光或大胆或含蓄地追随着她那抹鲜艳而夺目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惊艳、讨好,以及对于其背后所代表的家世、财富与仕途资源的裸的渴望。

苏曼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挑剔与掌控一切的从容,在席间缓缓扫过,评估着每一个人的价值。最终,那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赵宸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玩味与算计的笑意,仿佛发现了一个有趣而又可以利用的猎物。

她莲步轻移,裙裾摇曳生姿,无视了其他书生期待的目光,径直朝着赵宸的方向走去。

“赵公子今也来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滚落银盘,然而那语调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轻慢与施舍,“听闻你近学业精进,父亲前还夸你文章做得扎实,颇有古风呢。”

赵宸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权力中心的关注砸中了,受宠若惊地连忙站起身,长揖到地,因为激动和紧张,声音都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不堪一击:“苏……苏小姐谬赞,小生……小生愧不敢当!承蒙苏老爷与小姐垂青,不嫌小生鄙陋,方能在此聆听教诲,实乃……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几乎要将自己的尊严与清高双手奉上,碾碎成粉,以换取那一点点可能的、通往青云之路的青睐。

苏曼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风拂铃铛,清脆却并无多少真实的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优越感。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般,飘向了花厅外,那扇通往庭院回廊的月洞门方向。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丛作为隔断的、生意盎然的翠竹,精准地落在了藏身于大槐树茂密枝叶间、正死死盯着厅内情形的林星野身上。

林星野心中猛地一悸!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从心底窜起,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树叶更深处缩去,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洞察一切的目光。

“赵公子何必如此客气。”苏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局促不安的赵宸,语气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亲切。她随手从身旁丫鬟端着的紫檀木托盘上,拿起一方质地细腻、雕刻着繁复花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端砚,和一块散发着清幽香气、色泽黝黑的上等墨锭。她伸出纤纤玉指,姿态优雅地、不疾不徐地开始研墨,动作娴熟而富有韵律,仿佛在做一件极致风雅、且尽在掌握的事情。

“今良辰美景,群贤毕至,”她一边研墨,一边浅笑着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如就请赵公子即兴赋诗一首,也让诸位才子一同品评一番,如何?也让我等见识一下赵公子的才情。”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抬举了!席间众人的目光,瞬间更加复杂地投射在赵宸身上。有毫不掩饰的羡慕,有深沉的探究,有隐藏在虚伪笑容下的嫉妒,也有等着看笑话的冷漠。这是一个在苏老爷和众多同窗面前展示才华、甚至可能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若能得苏小姐青眼,那关乎科举资格的“保结”之事,几乎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

赵宸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奔涌上头,脸颊泛起激动与紧张的红晕。他强自镇定,连连摆手,姿态却愈发谦卑,几乎语无伦次:“使不得,使不得!苏小姐厚爱,小生……小生才疏学浅,笔墨粗陋,恐……恐污了小姐与诸位先生的清听……实在不敢……不敢献丑……”

“诶,赵公子何必过谦。”苏曼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如同主人对宠物般的娇嗔与命令。墨已研好,浓黑油亮,在名贵的端砚中泛着幽深的光泽。她放下墨锭,纤纤玉指拈起一支品相极佳、笔锋锐利的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了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

然而,她并没有将笔递给那颗即将被虚荣和渴望撑破的、跃跃欲试的心。

她端起了那方沉甸甸的、盛满了浓黑墨汁的端砚,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只是要换个更合适的位置书写,或是要将这方名砚展示于人。她转过身,裙摆旋出一朵小小的、桃红色的、带着致命诱惑的花,朝着连接花厅与外廊的月洞门方向,款款走去。

林星野此刻,正因为内心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同乌云般层层压顶,加之看到赵宸在苏曼面前那副卑微到扭曲的姿态,一股混合着剧痛、愤怒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悲哀,在他腔里疯狂冲撞。他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确认那个曾经教他“洁净”、斥他“粗鄙”的人,是如何在真正的权贵面前,将所有的清高与尊严,连同对他林星野的嫌弃,一起亲手奉上,碾碎成讨好别人的工具。这股带着自毁意味的冲动,让他忘却了隐藏,战胜了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从枝叶的庇护中,探出了半个身子,那双盛满痛苦与迷茫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花厅内的赵宸。

就是这一刹那的失控,就是这半个探出的、与周围华美格格不入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身影,不偏不倚地,再次撞进了苏曼算计好的、余光的视野里。

这一次,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那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潜伏许久的毒蛇,终于抓住了最佳时机,亮出了淬毒的獠牙。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的弧度。一股混合着轻蔑、算计与某种被冒犯的不悦,在她心头迅速盘旋、凝结。这个像影子一样黏在赵宸身后的狼少年,她早有耳闻,今一见,果然粗鄙不堪,如同赵宸身上一块洗不掉的泥点。赵宸是她目前看来,还算值得、且有望掌控的“潜力之材”,岂容这等污秽之物沾染?

正好,借此机会,一石三鸟。

一来,她要当众剥掉赵宸那点可怜的、无用的清高与旧情,他在前程与卑贱之间做出最彻底的选择。他若想得到苏家的“保结”,得到她苏曼的垂青,就必须亲手斩断这不堪的过去,将这份“忠诚”裸地呈上。

二来,她要彻底碾碎这狼崽子的痴心妄想。让他,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山野就是山野,畜生就是畜生,永远别妄想挤进他们士绅的圈子。这身墨黑,便是她赐予他最恰当的标识。

三来……看着那双此刻因她而充满惊恐的眼睛,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玩弄人心于股掌的快意,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她的四肢百骸。这比那些无聊的诗词歌赋,有趣多了。

下一秒——

“哎呀!”

一声娇柔而突兀的、充满了表演意味的惊呼,从她嫣红的唇瓣间溢出,瞬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见她脚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恰到好处地绊了一下,身体一个极其真而又夸张的趔趄,端着砚台的手腕随之“不由自主”地、精准地一抖——

那方盛满了浓黑墨汁的、沉甸甸的端砚,脱手而出!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而丑陋的漆黑弧线,带着一股决绝的、精准无比的恶意,越过那丛象征风雅的青翠欲滴的竹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黑色诅咒——

“啪!!!!!!!!”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如同惊雷般的撞击声,炸裂在原本充斥着丝竹谈笑的寂静空气中!

砚台重重地、结结实实地、分毫不差地,砸在了林星野毫无防备的、单薄的前!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瘦削的身体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狠狠撞在身后粗糙的树上,震得头顶的树叶簌簌作响,如同为他降下的一场悲悯的绿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万物失声,唯有那浓黑的墨汁,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前疯狂地蔓延。

粘稠、冰凉的墨汁,如同骤然溃堤的污浊洪水,又像是瞬间炸开的、充满恶意的乌云,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地吞噬、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几乎透出原色、却被他小心翼翼维持着“洁净”的粗布衣。那黑色,如此浓重,如此肮脏,比他钻过的最深的山洞还要幽暗,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暴雨之夜还要绝望。冰冷的墨汁带着一股刺鼻的、属于矿物质和胶质的怪异气味,迅速渗透薄薄的布料,黏腻地、湿漉漉地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黑色,不仅仅玷污了他小心维持的、脆弱的“洁净”外壳,更像是一只粗暴无比的、来自那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文明”世界的巨手,将他这五年来,凭借着对那束微光的向往与模仿而一点点构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尊严与人格,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碾入泥泞!

花厅内,所有的谈笑风生、丝竹管弦,在这一声脆响和随之而来的、死一般的寂静中,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指令,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惊愕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漠不关心的——齐刷刷地,如同无数支冰冷而锋利的箭矢,穿透月洞门,聚焦在那个突然出现的、一身狼藉不堪的、如同误入华美画卷的污迹般的“不速之客”身上。

林星野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与生机的石像。他低着头,怔怔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前那片仍在不断扩散、蔓延的、丑陋至极的墨黑。视野所及,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黑暗,张牙舞爪,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同他那些卑微的梦想和可怜的尊严,都彻底吞噬进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墨汁正沿着衣料的纹理向下流淌,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粘腻的触感紧贴着肌肤,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能闻到那刺鼻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宣告着他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苏曼用手帕轻轻掩着唇,一双杏眼里没有丝毫的惊慌或歉意,只有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一件不小心损坏的、低贱物品般的轻蔑,以及一丝计划得逞后、难以抑制的、冰冷的快意光芒。她转过身,面对着闻声望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赵宸,以及满厅神色各异、却无一例外带着审视与排斥的宾客,用一种委屈至极、又带着明显指责与撇清的娇柔语调,扬声道: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野孩子?怎地如此莽莽撞撞!你看——”她伸出一保养得宜、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指向自己桃红色裙裾上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小小的墨点,语气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把我这新做的云锦裙子都溅脏了!这料子,可是爹爹特意从省城给我带回来的,金贵着呢!真是扫兴!”

满座像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随即,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汇成一股令人难堪的、充满恶意与嘲弄的声浪。那些书生们的目光,如同最苛刻冰冷的扫描仪,从林星野肮脏不堪、被墨汁浸透的粗布衣,扫到他沾着草屑泥土的裤脚和破旧布鞋,再扫到他那张因为极度震惊、屈辱和茫然而苍白如纸、写满了无措的脸。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嫌弃,仿佛在看一件不小心闯入盛宴的、散发着恶臭与不祥的污秽之物,玷污了他们的雅集,破坏了他们的兴致。有人毫不客气地低声嗤笑起来,带着优越感的轻蔑;有人摇头叹息,仿佛在惋惜好好一场宴会被这等“山野孽畜”打扰;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冷漠的、事不关己的目光,旁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早已如同血液般流淌在他们的身体里,刻入骨髓。而林星野,一个来历不明、与狼群为伴、言行举止带着、连“民”籍都未必有的少年,在他们这些自诩为“士”、未来将步入仕途的读书人眼中,恐怕连最末等的“商”都不如,是真正位于尘埃底层、可以随意轻贱、践踏、甚至无需给予丝毫同情与公正的存在。他的痛苦,他的冤屈,在“体面”与“前程”面前,轻如鸿毛,甚至是一种碍眼的存在。

赵宸的脸色,在苏曼开口的那一刻,由最初的震惊,迅速褪变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抽。他看着一身墨汁、如同从墨池里捞出来般狼狈不堪、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林星野,又看了看蹙着黛眉、一脸不悦与委屈、仿佛受了天大冒犯的苏曼,再感受到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嘲讽或看戏的、如同针扎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一股混杂着极致难堪、被当众打脸的羞愤、对林星野不识时务出现在此、破坏他千载难逢机会的滔天怒火,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自身无能懦弱而急需寻找发泄口的迁怒,如同压抑已久的岩浆般猛地冲上他的头顶,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仿佛能听到脑海中那名为“前程”的弦,绷紧到了极致,然后,“嘣”的一声,彻底断裂!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马上,与眼前这个代表着“不堪过去”和“现实耻辱”的少年,划清界限!不惜一切代价!

他几步冲到林星野面前,脚步因为愤怒和一种虚张声势的恐慌而有些虚浮。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林星野前那片刺目的、仍在滴答着墨汁的墨黑上停留一秒,没有去问一句他是否被沉重的砚台砸疼,更没有去看他那双此刻盛满了巨大震惊、茫然、以及正在一点点碎裂成冰冷星辰光芒的眼睛。

他先是猛地转向苏曼,脸上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巴巴的、充满了讨好与惶恐意味的笑容,语气软得近乎卑微,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急于撇清:

“苏……苏小姐!您……您千万受惊了!千万息怒!都……都是小生的错!是……是小生疏于管教,竟让这不知礼数、粗鄙不堪的山野小子冲撞了您金枝玉叶之身!您……您千万别动气,为了这等不知所谓的贱民气坏了您千金之躯,那……那真是万死莫赎了!万死莫赎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替苏曼擦拭那裙角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小的墨点,姿态卑微得如同一个面对主人的、犯了错的奴仆,急于用最谦卑的姿态祈求原谅。

苏曼却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极其嫌恶地、敏捷地侧身避开,用手中那块散发着馨香的手帕,象征性地、带着夸张的嫌弃拂了拂裙角,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致命的病菌或永恒的污点。她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锥,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那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敲打:

“赵公子,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身边的人!真是……上不得台面!平白污了大家的眼,坏了今的雅兴!”

“上不得台面”!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烧红了之后又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捅进了赵宸那敏感而脆弱不堪的自尊心最深处!他所有的抱负,所有的努力,所有想要摆脱贫困落魄、跻身“上流”、获得“体面”的渴望,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连同林星野的存在一起,钉在了耻辱柱上!他仿佛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搭起的、通往锦绣前程的独木桥,正在因为林星野这个“污点”而剧烈摇晃,即将崩塌!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星野,眼神里最后一丝因为旧情而产生的微弱犹豫,被彻底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决绝所取代。那眼神,如此陌生,如此狰狞,充满了嫌恶与暴戾,仿佛看的不是相伴五年、有着无数共同回忆的人,而是不共戴天、必须立刻清除的仇敌与障碍。

“你愣着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歇斯底里的味道,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夜枭的啼哭,“还不快跪下!给苏小姐磕头赔罪!求苏小姐饶了你这条不知死活的贱命!”

林星野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他冰凉的脸颊,与前那冰冷粘稠的墨汁混合在一起,留下蜿蜒的、更加污浊的痕迹。视野一片模糊,赵宸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写满嫌恶与急于撇清的脸,在泪水中晃动、变形,如同水中的倒影,破碎而不真实,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充满恶意的世界。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肺部因为极致的屈辱和窒息感而灼痛,发出破碎的、带着泣音的气声,用尽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为自己辩白的勇气:

“我……我没碰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事实从被碾压的尊严中剥离出来,声音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冰冷的夜风中摇曳,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就此沉沦的挣扎,“是……是她自己……把墨……泼过来的……真的……是我看见的……我看见了……”

他试图陈述最简单、最直接的事实,用他有限的、笨拙的、尚未完全驯服于人类复杂谎言的语言,守护自己最后一点点微末的、关于“真实”的尊严底线。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他只知道,他没有做错,他不该承受这无端的污蔑和这身象征耻辱的抹黑。

然而,这微弱如蚊蚋、却清晰如金石坠地的辩解,在赵宸听来,无疑是点燃他脚下那座名为“前程”的、摇摇欲坠的独木桥的最后一把烈火!

“你还敢顶嘴?!!!” 赵宸像是被彻底踩到了尾巴的野兽,瞳孔骤然收缩,发出狂怒到极致的嘶吼!这辩解,像一毒刺,精准地扎入了他内心最虚弱的、明知真相却不敢承认的角落。或许是因谎言被当众、被这个他最看不起的人戳穿而产生的极致恐慌,或许是为了急于向苏曼、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与“立场”的迫切,他猛地抬起了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股狠厉的、毫不留情的、仿佛要将所有不安和耻辱都踹出去的劲道,狠狠地踹向了林星野本就因久站而酸麻、此刻更是如同扎于耻辱中的膝盖弯!

那一脚,又快又狠,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和一种摧毁一切的决绝!

“呃啊——!”

林星野猝不及防,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那痛楚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让他痛哼出声,单薄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被狂风折断的芦苇,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去,脊背再次重重撞在身后粗糙的树上,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响声。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五彩的斑点在他视野中炸开,几乎要剥夺他所有的意识。

然而,就在身体失去平衡、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瞬间,他那深入骨髓的、守护了整整五年的、几乎已经成为本能的条件反射,竟然再一次压倒了一切痛苦和屈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切地伸出那只没有沾染墨汁的手,颤抖的、带着泥土和草屑的指尖,朝着赵宸站立的方向探去——

他不是要反击,不是要拉扯,不是要祈求。

他是怕!

怕赵宸因为方才用力过猛、姿态失控而站立不稳!

怕他被旁边那方棱角尖锐、冰冷无情的石凳绊倒受伤!

即使到了这一刻,即使尊严被践踏入泥泞,身体承受着钻心的剧痛,心灵被彻底撕碎,他灵魂深处最原始、最纯粹、最不受理智控制的反应,依旧是……守护。守护那个早已不值得他守护的人。

赵宸却像是被什么极其污秽、极其可怕、带着瘟疫的脏东西触碰到一样,脸色骤变,猛地向后一缩,如同躲避择人而噬的毒蛇般,极其粗暴地、甚至是带着一丝源自内心深处的惊恐与自我厌恶地,狠狠甩开了林星野那试图伸过来的、带着卑微关怀的手!

“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厌恶、恐慌和某种被看穿卑鄙的恼羞成怒而扭曲变形,眼神里的鄙夷与狠绝,如同数九寒天凝结的、最锋利的冰锥,带着毁灭一切的寒意,狠狠掷向那个蜷缩在树下的身影,“你也配碰我?!!你也配!!”

“脏手”……

这两个字,如同最终审判的丧钟,在林星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比那方砚台更沉重,比那一脚更狠厉,彻底将他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支撑,轰击得粉碎!

他伸出的手,就那样僵硬地、徒劳地、定格般地悬在了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想要触碰那一角象征着“文明”与“前程”的青衫的、微末的、可悲的渴望与温暖幻觉。他怔怔地、空洞地、仿佛不认识一般,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薄茧、新旧伤痕交错、沾着泥土和草屑、此刻被称为“脏手”的手。

这双手,曾为他攀爬最陡峭的崖壁,采摘最甜的野果,每一个都带着试毒的牙印,承载着他最原始的守护;

这双手,曾被他反复在冰冷的泉水中搓洗,学习他教导的“洁净”,直到指腹发白,只为了能更靠近他一点点;

这双手,曾在他挑灯夜读、与孤寂搏斗时,为他默默拾起掉落的书卷,拂去上面的尘埃……

如今,它们成了“脏手”,成了“不配”触碰他的存在。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努力,所有笨拙而真诚的靠近,在这一声“脏手”和那狠狠的一脚下,都变成了一个荒唐而可悲的笑话。

世界,在他周围,以一种缓慢而又无比残酷的速度,分崩离析,轰然倒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再无希望的洪水,混合着前墨汁那肮脏的黑色,大颗大颗地、无声地、近乎麻木地滚落下来,在他被彻底浸透、已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更深、更绝望的湿痕。那墨痕里,有他被彻底玷污、碾入尘土的尊严,有他被无情践踏、撕成碎片的真心,也有他此刻,碎成无数粉末、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名为“林星野”的整个世界。

他不再看赵宸,也不再看任何人。那些或鄙夷、或嘲讽、或冷漠的目光,此刻都失去了意义。慢慢地、慢慢地,他低下头,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与哀求,都深深地、彻底地埋藏起来,埋进那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之中。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野兽般哀恸凄厉的呜咽,死死地、死死地咽回了喉咙深处,仿佛咽下了一把烧红的、带着倒钩的炭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留下永恒的、焦黑的伤痕。

然后,一个轻得如同叹息、仿佛来自遥远彼岸、却又带着一种心死之后万念俱灰的、近乎虚无的麻木的声音,从他裂的、失去血色的唇间,飘了出来: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他不是在向苏曼道歉,不是为了那莫须有的“冲撞”。

他是在为他这身洗不掉的“肮脏”道歉,为他这不合时宜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存在道歉。

更是为他这五年来,错付的真心,错认的归属,错的……全部期待与信仰,进行一场无声的、最终的葬礼。

说完这三个字,他猛地转过身,没有再看身后那片繁华似锦、笙歌燕舞、却与他毫无关系的天地,也没有再看那个他曾视若神明、如今却亲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人。他拖着那条被踹得剧痛、每动一下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几乎无法用力的腿,一只手死死按着膝盖,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踉跄地、蹒跚地、却又带着一种异常诡异的、令人心碎的坚定,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逃离这片让他窒息的、充满恶意、嘲笑与冰冷目光的“文明”之地。

那满身淋漓的、未的墨黑,在他单薄而踉跄的背影上,随着他的动作,晕染开一朵硕大无朋的、哀戚到极致的、绝望的墨色之花,在午后逐渐西斜的阳光下,散发着冰冷而刺目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光芒。那身影,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移动的悲剧符号,慢慢地、倔强地、却又无比脆弱地,融入了山林边缘的阴影之中。

赵宸看着他那踉跄离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之上、随时会彻底摔倒破碎的背影,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刺痛。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与空落,如同冰冷而粘稠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住他的心脏,将他拖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剧烈滚动,似乎想开口叫住什么,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呵斥,可喉咙里却像是被浸透了墨汁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一种苦涩的、火烧火燎的痛。最终,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清晰而尖锐的刺痛,他试图用这肉体的疼痛,来压制和忽略内心那翻涌不休的、陌生的、名为悔恨与恐惧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去看那个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墨色的、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背影,仿佛多看一眼,那墨色就会沾染上他的灵魂,那绝望就会吞噬他的未来。他重新转向苏曼,脸上努力重新堆砌起那副讨好而卑微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风的面具,嘴角抽搐,眼神闪烁,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空洞与颤抖:

“苏……苏小姐,您看……他已经知错了,也……也受到教训了。您这裙子……小生……小生后定当设法赔偿……定当……”

他的声音,很快便被重新响起的、虚伪而热络的寒暄与刻意放大的笑语所淹没。丝竹之声再次奏响,仿佛刚才那场残忍的、足以摧毁一个灵魂的闹剧,从未发生,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助兴的小曲。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山野孽畜”的尊严与真心。

没有人看见,少年离去的崎岖山路上,那一步一个踉跄的、深深浅浅的脚印里,混着从他被墨汁浸透的衣角不断滴落的、肮脏的墨色水珠,以及……那无声无息砸落在尘土里的、滚烫的、混着墨色与心血的泪。

也没有人听见,他那颗在短短一之内,被同一个人、用最残酷的方式接连碾碎两次的、曾经无比纯挚滚烫的心,正在那具冰冷麻木的躯壳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濒死的、如同幼兽咽气般的哀鸣,然后,彻底沉寂下去,化作一片再无生机、永不复苏的死灰。

林星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拖着那条剧痛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那棵老槐树下的。意识是模糊的,世界是扭曲的,只有口那片冰冷粘腻的墨黑,和膝盖处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他蜷缩在熟悉的树之间,仿佛这里是他唯一还能拥有的、微不足道的庇护所。怀中,那个冰冷的、沾染了屈辱尘土的野果包裹,依旧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搂在前,仿佛那是他与过去五年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联结。

墨汁的冰冷,野果的坚硬,交织在一起,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的口,那里,一片死寂,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仿佛连同心脏一起,被冻结成了坚冰。

夕阳的余晖,如同泼洒开的、凝固的血色,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又渐渐被墨蓝色的暮色吞噬。山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如同他眼中最后的光亮。暮色如同巨大的、温柔的坟墓,缓缓合拢,将他与那个充满恶意的白昼隔绝开来。

一阵轻微的、带着凉意的山风拂过,吹动了老槐树稀疏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奈的叹息;也吹动了林星野额前被墨汁黏住的、僵硬的碎发。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乘着风,倔强地钻入了他被墨汁气味霸占的鼻腔。

那香气……很熟悉,带着一丝遥远的、属于清晨山崖的净记忆。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泪水早已流,眼眶涩发疼,如同沙漠。那双曾经盛满山月清辉与纯粹星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水的、麻木的空洞,映不出丝毫光芒。

他的目光,茫然地落在自己的前,落在那个被他体温和冰冷墨汁交替浸染的野果包裹上。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划过脑海。他用那双被称为“脏手”的、沾满墨迹和泥土的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迟缓与郑重,伸向了自己粗布衣的内衬口袋——一个他特意留下、用来存放最珍贵物品的地方。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微微燥的、与周围冰冷坚硬触感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从一片废墟和灰烬中,挖掘最后一件、代表着曾经美好幻想的珍宝,将那样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朵海棠花。

花瓣是浅浅的粉白色,此刻在暮色中看起来更加黯淡。它已经因为失水而微微卷曲、发蔫,失去了清晨初绽时从崖壁石缝间采摘下来的那份饱满与娇嫩。但它依旧顽强地保持着大致的形状,散发着最后一缕倔强的、淡到几乎难以捕捉、却无比纯粹的幽香。

这是他在今天清晨,天还未亮、心还未死之时,独自攀上后山那处最陡峭的崖壁,冒着坠落的危险,从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间的、生命力顽强的野生海棠树上,精心挑选摘下来的。那株海棠树是他偶然发现的秘密宝藏,花开得并不繁茂,却朵朵清雅脱俗,在他贫瘠的生命里,是仅次于野果的、他认为最美好、最接近赵宸口中那个“雅致”世界的东西。

他记得赵宸曾在某个月夜,对着窗外出神,低声吟诵过一句他听不懂、却觉得音律极美、意境悠远的话:“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他不懂那些诗词歌赋里的伤春悲秋,但他记住了“海棠”这两个音节,记住了赵宸吟诵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他无法理解却深深被吸引的惆怅与向往,那是一种他渴望触碰的、属于人类情感的微妙涟漪。

所以,他采下了这朵他所能找到的、最接近赵宸口中那种“美好”与“诗意”的花。他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像献上野果一样,带着一点笨拙的羞涩和巨大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将它送给赵宸。或许,这朵来自山崖、带着风露气息的花,能比野果更接近那个人心中的“雅致”,能换来他一个真正的、不带烦躁的、或许能称之为“欣赏”的笑容。

可现在……

林星野低头,看着掌心这朵憔悴的、在暮色中奄奄一息的海棠花。它那浅淡的、试图保持洁净的粉白,与他满身污浊的、仿佛永远无法洗净的墨黑,形成了如此惨烈、如此刺眼、如此讽刺的对比。就像他那颗曾经纯粹、毫无保留的心,与赵宸那个崇尚“体面”、“前程”与“权衡”的世界,从本上,就存在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深不见底的鸿沟,永远无法相容。

不是果子不够净。

不是花儿不够雅致。

是他这个人,从子上,从血脉里,就是“脏”的,是“不配”的,是永远无法被那个世界真正接纳的“异类”。

他蜷缩在老槐树下,任由浓重的暮色将他彻底吞没,如同被整个世界最终遗弃。夜枭开始在山林深处啼叫,声音凄厉而苍凉,像是在为谁唱着最后的、无人聆听的挽歌。冰冷的露水再次凝结,打湿了他肮脏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掌心那朵海棠,仿佛要将它最后的模样,连同今所有的绝望、屈辱与心死,一同深深地、永久地刻进灵魂深处,带入永恒的黑暗。

夜色,浓稠如墨,彻底覆盖了山林,也覆盖了那座残破的庙宇。

赵宸送走了最后一位结伴而归、言谈间依旧带着试探与奉承的书生,脸上那副维持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僵硬的笑容如同脱下的沉重面具般,瞬间垮塌下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掏空般的空洞。

宴席终究是“圆满”结束了。苏老爷似乎并未因那场闹剧而对他产生明显的恶感,反而在席散时,还拍着他的肩膀勉励了几句,虽则语气平淡。苏曼小姐虽未再与他多言,但那临去时若有似无的一瞥,似乎也并未带着多少怪罪,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对他“果断”处置的“认可”?其他书生们,表面上依旧与他客套寒暄,只是那眼神深处,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他应该感到庆幸,感到松一口气,甚至应该为自己关键时刻的“决断”而沾沾自喜的。他保住了可能的机会,没有因为林星野而彻底得罪苏家。

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冰冷刺骨的穿堂风,比这破庙四壁透进的、料峭的春寒,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深处的寒意与恐慌?

他烦躁地走回庙内,那方被苏曼用来泼墨的、价值不菲的端砚,早已被伶俐的丫鬟擦拭得光可鉴人,恭敬地送了回来,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种冷漠的优越感,躺在石桌上,在昏黄跳跃的油灯光线下,泛着冰冷而润泽的光,像一只嘲讽的、洞悉一切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的狼狈与卑劣。

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那浓烈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混合着苏曼身上那甜腻得发齁的熏香,让他一阵阵反胃,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窗户,想让清冷的山风将这令人窒息的味道连同那份记忆一起吹散。

清冷的、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山风涌入,稍稍驱散了庙内那令人作呕的甜腻与沉闷。然而,那股莫名的、扎于心底的烦躁与空茫,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尖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仿佛被某种魔力牵引着,投向了庙门外,那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林星野离去时那踉跄的、墨色的、写满了绝望与心死的背影,如同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带着冰冷的温度,清晰地、反复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驱之不散。

“脏手……”

“上不得台面……”

“苏小姐的桂花糕……”

他当时说出的那些刻薄至极的话语,苏曼那轻蔑而算计的眼神,宾客们那些或嘲讽或冷漠的目光,林星野那双从震惊、辩解到最终死寂空洞的眼睛……一幕幕在眼前疯狂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神经,让他坐立难安,浑身冰冷。

他试图用圣贤之道来安抚自己、为自己开脱。“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追求前程无可厚非;“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与林星野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何必为了一个狼孩而自毁前程……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那些能够为自己卑劣行径辩护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告诉自己,他做得对,他必须那么做,那是权衡利弊之后最“正确”的选择。林星野的存在,只会成为他科举仕途上的污点和绊脚石,阻碍他飞黄腾达、光宗耀祖的脚步。他必须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粗鄙的、只会带来麻烦的牵绊。

可是,心底另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却在不停地质问、拷打着他:真的……只是这样吗?真的仅仅是为了前程吗?

他想起林星野看着他时,那双永远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的、盛满纯粹依赖、欢喜与信任的眼睛,那里面从未有过一丝杂质;

想起他笨拙地、一次次摔倒又爬起,学习像“人”一样站立、行走时,那执拗而认真的模样;

想起他每一次献上带着体温的猎物或擦拭得光洁锃亮的野果时,那亮得惊人的、带着孩童般期盼与等待夸奖的眼神;

更想起……今天他被自己狠狠踹倒时,在那样极致的痛苦和屈辱中,下意识伸向自己的、想要扶住自己的手……

还有那颗野果……那在他口中炸开的、近乎蛮横的、带着最原始生命力的、净而纯粹的清甜……

赵宸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不合时宜”的、让他无比难受的念头彻底驱逐出去,如同驱赶萦绕不去的苍蝇。他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不能怀疑!他寒窗苦读十数载,背负着家族期望,为的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出人头地,跻身那个他向往已久的上流社会,不是为了和一个来历不明、与狼为伍、永远无法理解他抱负的狼孩纠缠不清,浪费感情和精力!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夜露气息的山风,转身走到石桌前,准备像往常一样,借助苦读圣贤书来麻痹自己纷乱如麻的思绪,将自己重新投入对“前程”的追逐中,以此填补内心的空洞。然而,当他目光落在石桌上时,却不由得愣住了,身体瞬间僵硬。

桌面上,摊开的《论语》书页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样极其不起眼的东西。

那是一朵已经彻底枯萎蔫、几乎失去了所有色彩的海棠花。

花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颜色黯淡枯黄,边缘破碎,如同秋被霜打过的残骸,静静地、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毫不起眼,像是被夜风无意间吹进来,或是从谁破旧的衣襟上掉落在此,与这充满墨香书卷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赵宸的眉头下意识地紧紧蹙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首先想到的,是苏曼。是否是今宴席间,哪位小姐鬓边不经意掉落,或是苏曼不小心遗落在此?毕竟,只有她们那样身份的人,才会佩戴这样雅致…… albeit 已然枯萎的……花朵。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若是苏曼所遗,那这或许……又是一个可以用来拉近关系、借题发挥的契机?他甚至可以明借此为由,前去苏府归还,或许还能再见苏小姐一面……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屏息的小心翼翼,拈起了那朵轻飘飘的、仿佛一触即碎的枯海棠。花朵在他指尖,几乎没有丝毫重量,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他拿起花朵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它原本放置的位置。

那里,平整的、泛着微黄的《论语》书页上,在那朵花覆盖过的地方,用极其纤细的、深浅不一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炭条,那是林星野偶尔用来学着画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的东西,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幼稚得可笑的图案

一颗小小的、五个角都画得不太匀称的、却充满了某种执拗的、认真的力道的——星星。

“星”……

林星野名字里的“星”。也是他偶尔在学会这个字发音后,会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在灰尘里画下的、属于他自己的符号。

一个荒谬的、却又如同惊雷般炸响的、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劈中了赵宸!让他瞬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这朵花……不是苏曼的!不是任何一位小姐的!

是林星野!

是那个被他当众羞辱、踹倒、骂作“脏手”、满身墨汁狼狈离去的林星野!

是他偷偷溜了回来,在他不在的时候,留下了这朵花?!

为什么?

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经历了那样的一切之后,在被他那样残忍地对待之后,他居然……居然还偷偷溜了回来,留下了这朵代表着他心中最后一点“美好”与“净”念想的花?!

是哀求吗?用这朵枯萎的花,哀求一丝不可能的怜悯?

是原谅吗?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我不怪你”?

还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斩断一切联系的最终告别?

赵宸握着那朵枯海棠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整个手臂,乃至全身都在发颤。那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花朵,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带着灼人的温度,压得他指尖生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骤然缩紧!他仿佛能看到,在浓重的、冰冷的夜色里,那个满身墨迹、腿脚不便、身心俱创的少年,是如何忍着身体和心灵双重的剧痛与屈辱,偷偷地、悄悄地潜回这座给予过他温暖也给予他最深伤害的破庙,是如何用他那双被称为“脏手”的、或许还带着墨迹和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如同进行最后一个神圣仪式般,将这朵代表着他全部纯真与期盼的、已然枯萎的花,放在了他的书桌上,放在了他视若珍宝的圣贤书旁……

而他,却在他最需要一丝善意、一个解释、甚至只是一句公正的话的时候,给了他最残忍、最无情、最彻底的一击,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我没碰她……”

“是她自己……把墨泼过来的……”

少年那微弱而执拗的、带着泣音的辩解声,再次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带着令人心碎的铁证如山的力量,反复撞击着他的耳膜,拷问着他的灵魂。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吞噬的恐慌与悔恨,如同积累了许久终于决堤的冰冷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功利算计、所有用来粉饰卑劣的圣贤道理,在这朵枯的海棠花和那个幼稚却无比认真的星星图案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卑劣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猛地将花朵死死攥紧在手心,那脆弱的花瓣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簌簌”声响,仿佛是他良心碎裂的声音。他像疯了一样冲到庙门口,朝着外面无边无际的、包容一切也掩埋一切的黑暗,张大了嘴,腔剧烈起伏,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出那个名字,将他唤回——

“林…………”

可是,声音却死死地卡在了喉咙深处,如同被浸透了墨汁的荆棘缠绕,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便再也无法继续。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哽咽。

他喊不出来。

他能喊什么?

喊他回来?回来继续承受他的嫌弃、利用与随时可能再次发生的背叛?还是向他道歉?可他赵宸那点可怜的、建立在践踏他人之上的骄傲,他苦心经营、好不容易看到一丝曙光的“前程”,允许他向一个被他亲手定义为“山野畜生”、“贱民”、“脏手”的人低头认错吗?

夜风吹拂着他冰凉而粘湿的脸颊,带来远处山林深沉的、无动于衷的呼吸声。万籁俱寂,没有任何回应。那个曾经无论他如何驱赶、呵斥、冷淡,总会带着一身清新的山野气息和亮晶晶的眼神回到他身边的少年,那个将他视为全世界唯一坐标的少年,仿佛真的已经被这漆黑的、冰冷的夜色彻底吞噬,消失无踪,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宸呆呆地站在门口,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木雕,任由夜风穿透他单薄的长衫,带来刺骨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他慢慢地、僵硬地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朵已经被捏得不成形状、花瓣破碎、几乎与他掌心血迹和墨迹同色的枯海棠,一种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失落与空茫,如同无尽的深渊,瞬间攫住了他,将他拖入永夜。

他失去了什么?

他似乎……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那片曾毫无保留地、不求回报地照耀着他的、最纯净无瑕的山月星辰。

他缓缓地、如同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败兵,失魂落魄地退回到石桌前。他拿起那本《论语》,手指颤抖着,翻到记载着“仁”与“恕”的篇章,动作僵硬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赎罪感,将手中那团已然残破不堪、却重逾千斤的海棠花瓣,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夹了进去。

仿佛这样做,就能将某种他不敢面对、不愿承认失去的、无比珍贵的东西,连同他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良知与悔恨,一起强行封存起来,埋葬在圣贤文字的背后。

书页合拢。

墨香依旧,却仿佛掺杂了血的铁锈味和泪的咸涩。

只是那颗曾不顾一切、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的星星,已然带着满身伤痕与绝望,彻彻底底地,坠落在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的夜色最深处。

而他,

亲手,

埋葬了最后一丝,

可能触及真实温暖与救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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