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刘小溪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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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英走后，刘小溪像变了个人。
吃饭的时候，他埋头扒拉几口，碗一推就进屋了。问他学校咋样，他说“还好”。问他作业多不多，他说“还行”。问多了，他就烦，眉头皱起，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刘建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不晓得该咋个开口。他自己心里头也乱得很，一闭眼就是李凤英站在门口的样子，一睁眼就是儿子往后退的那一步。
这天晚上，刘小溪又没吃几口就进屋了。刘老太端着碗，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建安，你去跟他说说话。”刘老太说。
刘建安摇摇头：“我说啥子？我自己都不晓得该咋个说。”
刘老太放下碗，站起来：“我去。”
她端了碗红糖鸡蛋，走到刘小溪门口，敲了敲门。
“小溪，进来了哈。”
门没锁。她推开门，看见刘小溪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老太心里头一酸，走过去，把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小溪，来，给你煮了红糖鸡蛋，趁热吃。”
刘小溪没动。
刘老太伸手摸摸他的头，软软的，热热的。
“小溪，晓得你心里头难受。有啥子话，跟说，好不好？”
刘小溪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刘老太把他拉起来，搂进怀里。刘小溪的脸埋在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她……她为啥子要走……为啥子现在才回来……”
刘老太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小溪，你妈当年走，是有她的难处。大人有时候会做错事，做错了，就要承担后果。她现在回来，是想弥补，是想看看你，是想跟你在一起。”
刘小溪抬起头，满脸是泪：“那她会不会又走？”
刘老太愣住了。
刘小溪说：“我怕。我怕她过几天又走了，又不见了。我怕……我怕我又要等五年。”
刘老太的眼眶红了。她把孙子搂得更紧，说：“小溪，跟你保证，不管她走不走，都在。爸爸也在。我们不会走，永远都不会。”
刘小溪哭得更凶了。
刘老太抱着他，轻轻摇着，像他小时候那样。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来，照在祖孙俩身上。
刘建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手攥得紧紧的。
他转身走到阳台，点了烟。
烟雾在夜色里升起，飘散，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第二天，刘建安去了趟学校。
他找张老师，问刘小溪最近在学校咋样。
张老师说：“刘小溪最近情绪不太对，上课走神，作业也马虎。是不是家里出啥子事了？”
刘建安犹豫了一下，把李凤英回来的事说了。
张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师傅，刘小溪这孩子，心里头有伤。他从小没了妈在身边，表面上看不出啥子，但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现在他妈回来了，这个疙瘩反而被翻出来了。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耐心。”
刘建安点点头：“我晓得了。”
张老师说：“学校这边我会注意的。你们家里，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让他感觉到，不管发生啥子，家都在。”
刘建安回到家，把张老师的话跟刘老太说了。
刘老太点点头：“张老师是个明白人。”
她想了想，说：“建安，我看这样，周末带小溪出去耍一哈。去南山，或者去江边，让他散散心。”
刘建安说：“要得。”
周末，刘建安带着刘小溪去江边钓鱼。
父子俩坐在江边，鱼竿在石缝里，半天没动静。
刘小溪一直不说话，看着江面发呆。
刘建安也不说话，只是偶尔转头看看儿子。
太阳慢慢往西走，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刘建安终于开口了：“小溪，你还记得小时候，爸带你来江边钓鱼不？”
刘小溪点点头。
刘建安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拿着小竹竿，钓了半天，一条都没钓到，气得哭。”
刘小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刘建安继续说：“后来你说，钓鱼要有耐心，鱼咬钩之前，要等。你问，要等好久？说，该等好久等好久，总会等到的。”
刘小溪转头看着父亲。
刘建安也看着他，说：“小溪，你妈回来这件事，爸心里头也乱。但有一件事爸晓得：不管她回不回来，爸和都在。你永远有家，永远有人等。”
刘小溪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说：“爸，我不是不想她回来。我是怕……怕她又走。”
刘建安伸手搂住儿子的肩膀：“不怕。就算她走了，你还有爸，还有。我们永远在。”
刘小溪靠在父亲肩上，没说话。
江风吹过来，带着点腥味，带着点凉意。
远处，一条船开过，汽笛响了，闷闷的。
刘小溪突然说：“爸，我想去见见她。”
刘建安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刘小溪点点头：“我想问她，为啥子走，为啥子回来。”
刘建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爸陪你去。”
那天晚上，刘建安给李凤英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李凤英听见刘小溪想见她，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真的？小溪愿意见我了？”
刘建安说：“他想问你一些话。你如实回答，莫骗他。”
李凤英说：“我晓得，我晓得。建安，谢谢你。”
刘建安没说话，挂了电话。
周末，李凤英来了。
她没开那辆黑色轿车，也没穿那身讲究的衣服。就穿了件普通的衬衫，头发也扎起来了，看起来朴素多了。
刘小溪站在门口，看着她。
李凤英站在门外，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刘老太在旁边说：“进去说话嘛，站在门口啥子？”
李凤英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刘小溪坐在对面，离她远远的。
刘建安和刘老太进里屋去了，把客厅留给他们母子俩。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凤英才开口：“小溪，你……你想问啥子？”
刘小溪看着她，问：“你为啥子要走？”
李凤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擦了擦，说：“因为妈那时候不懂事。妈以为，走了就能过上好子。妈错了。”
刘小溪又问：“你为啥子现在才回来？”
李凤英说：“因为妈没脸回来。妈没混出个人样，没脸见你，没脸见你爸，没脸见。”
刘小溪说：“那现在为啥子又回来了？”
李凤英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因为妈想你了。妈天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妈攒够了钱，攒够了勇气，就想回来看看你。哪怕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妈也要回来。”
刘小溪低下头，不说话。
李凤英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小溪，妈不求你原谅。妈只求你给妈一个机会，让妈好好看看你，好好陪陪你。你长这么大了，妈错过了好多好多。妈想补回来，哪怕补不回来，也想试试。”
刘小溪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看着那满眼的期待和害怕。
他想起说的话：“你妈当年走，是有她的难处。大人有时候会做错事。”
他想起爸爸说的话：“就算她走了，你还有爸，还有。我们永远在。”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妈……”
李凤英愣住了。
然后她一把抱住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刘小溪也哭了，抱着妈妈，抱得紧紧的。
里屋，刘老太听着外头的哭声，悄悄抹眼泪。
刘建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李凤英陪刘小溪写作业。
她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写字，一页一页的，看得很认真。
刘小溪写完一页，抬头看她：“妈，你看得懂不？”
李凤英笑了：“看不懂，但看着舒服。”
刘小溪也笑了。
刘老太从厨房探出头：“凤英，晚上在这儿吃饭。”
李凤英看看刘建安，刘建安点点头。
她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好，妈。”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刘老太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回锅肉、粉蒸肉、炒藤藤菜、排骨藕汤。都是刘建安爱吃的，也是刘小溪爱吃的。
李凤英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刘老太看见了，说：“哭啥子？吃饭就好好吃饭。”
李凤英擦擦眼泪，笑着说：“妈，我高兴。”
刘老太也笑了：“高兴就好。”
吃完饭，李凤英帮着收拾碗筷。刘建安在阳台抽烟，刘小溪在屋里写作业。
刘老太坐在沙发上，看着李凤英进进出出的身影，嘴角带着笑。
李凤英收拾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妈，谢谢你。”
刘老太看着她，说：“谢啥子？”
李凤英说：“谢谢你当年帮我调班，谢谢你对小溪好，谢谢你还肯认我。”
刘老太握住她的手，说：“凤英，妈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经过的事也多。妈晓得，人都会犯错，关键是晓得改。你现在改好了，回来了，这个家就还是你的家。”
李凤英的眼泪又涌出来。
刘老太拍拍她的手：“莫哭了。以后的子，好好过。”
李凤英点点头，握住刘老太的手，握得紧紧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女人身上，一个白发苍苍，一个泪眼婆娑。
但都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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