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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七章:2005年的夏天

2005年的夏天,重庆热得比往年都早。

刚进六月,气温就蹿到三十八九度。柏油路晒化了,踩上去软绵绵的,粘鞋。蝉趴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刘建安的汽修厂搬到巴南快一年了。

地方偏,生意反倒比以前好。这条老公路虽然车不多,但跑的都是大货车,从贵州、广西过来的,长途跋涉,到了重庆地界,车多少都有点毛病。刘建安手艺好,价钱公道,一来二去,名声就传开了。

这天中午,刘建安正躺在大树底下打盹。那棵黄葛树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小陈在旁边洗零件,水冲在铁皮上,哗哗响。

“师傅,喝冰粉不?”小陈问。

刘建安眼睛都没睁:“要得,多放点红糖。”

小陈刚走,一辆大货车停在门口。司机跳下来,满头大汗,脸晒得通红。

“刘师傅,在不在?”

刘建安睁开眼,坐起来:“在,啥子事?”

司机说:“空调不制冷了,热得遭不住。从贵州开过来,差点没把我热死。你给看看?”

刘建安站起来,走到车边,打开引擎盖看了看。热气扑面而来,像一堵墙。

“可能是压缩机遭了,我给你检查一下。”

他忙活起来。正着,手机响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掏出手机一看,是李凤英打的。

“喂?”

“建安,晚上早点回来,妈说想你了。”李凤英在那头说。

刘建安愣了一下:“妈想我?她咋子了?”

李凤英笑了:“没咋子,就是念叨你。说你好久没陪她摆龙门阵了。”

刘建安心里头暖了一下:“晓得了,我早点回。”

挂了电话,他继续修车。检查了半天,确实是压缩机坏了。他跟司机说了情况,报价。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忙到下午五点,车修好了。司机试了试,冷风呼呼的,高兴得很:“刘师傅,手艺硬是要得!下回还找你。”

刘建安收了钱,洗了手,跟小陈交代了几句,骑上摩托车往家赶。

路过解放碑的时候,堵车堵得凶。他骑着摩托在车缝里钻来钻去,七拐八绕的。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里头坐着一个女人,戴着墨镜,穿着讲究。

那女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了。

刘建安心头咯噔一下。

那眼神,那侧脸,怎么有点眼熟?

绿灯亮了,黑色轿车一溜烟开走了。刘建安愣在那儿,后头的车按喇叭,他才回过神,赶紧加油门。

一路上,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那个女的,不会是……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在这儿?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刘老太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他回来,笑了:“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刘建安放下包,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李凤英端着菜出来,一盘一盘摆上。红烧肉、炒藤藤菜、凉拌黄瓜、番茄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刘小溪已经坐在那儿了,看见他,喊了一声:“爸。”

刘建安摸摸他的头:“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乖。”

刘老太坐下来,一家人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刘老太问:“建安,厂里还好吧?”

刘建安说:“还好,生意比以前多了。”

刘老太点点头:“那就好。做生意要实在,莫贪小便宜。”

刘建安说:“我晓得的,妈。”

李凤英在旁边说:“妈,你莫心了,建安有分寸。”

刘老太笑了:“我晓得他有分寸,我就是念叨两句。”

吃完饭,刘建安去阳台抽烟。

李凤英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建安,今天在路上,碰到啥子人了?”

刘建安愣了一下:“你咋晓得?”

李凤英说:“我看你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

刘建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到一个女的,有点像……有点像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李凤英看着他,没说话。

刘建安把烟头摁灭:“可能是看错了。”

李凤英说:“建安,你有啥子事,要跟我说。”

刘建安点点头:“我晓得。”

夜里,刘建安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老想着那个戴墨镜的女人。那侧脸,那神态,太像了。

但她怎么可能在这儿?

她不是应该在……

他叹了口气,翻身朝里,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刘建安照常去厂里。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他愣了一下,慢慢骑过去。

轿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正是昨天那个。

她取下墨镜,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刘建安愣住了。

李凤英。

是李凤英。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凤英。

她穿着讲究,头发烫了浪,脸上化了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跟五年前离开十八梯时相比,简直像变了个人。

“建安。”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刘建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陈从厂里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刘建安才开口:“你……你咋来了?”

李凤英说:“我来看看你。”

刘建安说:“看啥子?”

李凤英的眼眶红了,但还是忍着:“建安,我们能找个地方说话不?”

刘建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馆。

茶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两杯茶。

李凤英看着刘建安,看了很久。

刘建安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李凤英说:“建安,你老了。”

刘建安说:“你也老了。”

李凤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建安,我对不起你。”

刘建安没说话。

李凤英擦了擦眼泪,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我走的时候,你心里头是啥子滋味。我想起你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你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小溪。那个样子,我记了五年。”

刘建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李凤英继续说:“我跟那个人,没过好久就散了。他不是好人,骗了我。我在外头漂了几年,啥子苦都吃过。后来去了保险公司,从头起,慢慢熬到今天。”

刘建安看着她,问:“你今天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李凤英摇摇头:“我想看看小溪。”

刘建安的手抖了一下。

“小溪……”他顿了顿,“他上初中了。”

李凤英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想看看他。就看一眼。”

刘建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放学了,在家。”

李凤英眼睛亮了:“我能去看看吗?”

刘建安站起来,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

刘建安骑着摩托车在前头带路,李凤英开着车在后头跟着。

到了楼下,刘建安停好车,等着李凤英。

李凤英下车,站在那儿,看着这栋楼。十八楼,不高不矮,普普通通的居民楼。

“你们就住这儿?”她问。

刘建安点点头。

两个人上了楼。电梯里,谁都没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嗡的。

到了门口,刘建安掏出钥匙,顿了顿,回头看了李凤英一眼。

李凤英紧张得手都在抖。

门开了。

屋里,刘老太坐在沙发上择菜。刘小溪趴在桌上写作业。

听见开门声,刘小溪抬起头,看见爸爸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他愣住了。

李凤英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

刘小溪认出来了。

是妈妈。

是他五年没见过的妈妈。

他站起来,站在那儿,不晓得该咋个办。

李凤英走过去,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小溪……”她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刘小溪看着她,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子,但啥子都说不出来。

李凤英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刘小溪往后退了一步。

李凤英的手僵在半空中。

屋里静得可怕。

刘老太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刘小溪的肩:“小溪,这是你妈。”

刘小溪低着头,不说话。

李凤英站起来,擦着眼泪,说:“妈……”

刘老太看着她,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李凤英的眼泪止不住。

那天晚上,李凤英没走。

她坐在客厅里,跟刘老太说话。说她这些年的事,说她咋个被骗,咋个吃苦,咋个从头再来。刘老太听着,时不时叹口气,点点头。

刘建安坐在阳台上,一接一地抽烟。

刘小溪躲在屋里,没出来。

夜深了,李凤英要走。刘老太说:“这么晚了,就在这儿歇嘛。”

李凤英看看刘建安,刘建安没说话。

她摇摇头:“不了,我改天再来。”

她走到刘小溪门口,敲了敲门。

“小溪,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里头没声音。

李凤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小溪的屋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哭声。

刘建安站起来,走到儿子门口,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他回到阳台,继续抽烟。

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看着远处的江,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那些灯火,明明灭灭的,像人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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