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院,灶台里的火光成为唯一光源,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常南终于动了,她走到灶台边,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米香更加浓郁了,蒸汽扑在脸上带着温热的湿意。

“陈伯,”她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平静得可怕,“明天一早,你去驿馆附近盯着。看看这位吴书吏,到底怎么个‘调查’法。”

陈伯重重点头:“明白。”

常南又看向李澈,书生在暮色中脸色发白,但眼神依然坚定。“你的策论,”她说,“继续写。把我们这些天讨论的东西,都写进去。写得越扎实越好。”

“为什么?”李澈问。

“因为,”常南舀起一勺粥,白色的米汤在勺中晃动,“如果官道走不通,我们可能得走另一条路——一条更险,但更直接的路。”

她将粥倒回锅里,发出哗啦的声响。

“而那条路上,你需要有能说服人的东西。”

***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伯已经出了门。常南站在院门口,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晨雾很浓,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清河县,远处的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寒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混着巷子里飘来的煤炉烟味和谁家煮粥的米香。

李澈已经坐在桌边开始晨读。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大周律·刑律篇》:凡官吏受财枉法者,计赃论罪。一贯以下,杖六十;一贯至五贯,杖七十……”

常南回到灶台边,往炉膛里添了两柴。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从灶口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熄灭。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脑海中系统界面无声展开。

【主线任务:助李澈通过乡试】

【剩余时间:八十七天十一小时四十二分】

【当前进度:备考计划执行中,策论能力提升显著】

【支线任务:扳倒赵虎】

【状态:州府调查小队已抵达,领队吴书吏疑似与赵家关系密切】

【风险评估:高(调查可能被腐蚀)】

常南的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像某种倒计时。

***

午时刚过,陈伯回来了。

老人推门进来时,常南正在教李澈如何将法家“刑名参验”的思想融入策论结构。李澈听得入神,手中的炭笔在草纸上飞快记录,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混着院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和叫卖声。

“姑娘。”陈伯的声音有些喘。

常南抬起头。

陈伯的脸色很难看。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烧饼。烧饼的焦香混着芝麻的香气飘散开来,但老人此刻显然没有心思说这个。

“驿馆那边,”他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了扫院门,“不对劲。”

常南接过一个烧饼,掰开。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热气从断面蒸腾起来,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说。”

“吴书吏是昨天晌午到的,”陈伯在桌边坐下,凳子发出吱呀声,“四个捕快跟着,住进了驿馆东厢。驿丞亲自安排的,饭菜都是单独开小灶。”

“今天一早,我扮作送柴的,混进了驿馆后院。那驿馆的杂役老张头,以前在县衙当过差,后来得罪了人被打发到驿馆,心里有怨气,几文钱就肯说话。”

陈伯从怀里摸出个破旧的竹筒,喝了口水。水在竹筒里晃荡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老张头说,吴书吏昨晚到了之后,什么都没做。今天卯时三刻,王县令的轿子从后门进了驿馆。”

常南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两人在二楼雅间闭门谈了快一个时辰,”陈伯的声音更低了,“老张头送茶进去时,听见王县令说什么‘赵家那边已经打点好了’、‘通判大人那边也打过招呼’。吴书吏没怎么说话,只是嗯嗯应着。”

李澈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常南继续吃烧饼。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烧饼的碎屑落在桌上,在透过窗纸的昏黄光线下像细小的金粉。

“然后呢?”她问。

“王县令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陈伯说,“老张头亲眼看见,王县令从雅间出来,拍着吴书吏的肩膀,说什么‘吴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吴书吏也笑,但笑得……很假。”

常南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穿透晨雾,在院子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灰麻雀落在墙头,歪着头朝屋里看,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还有吗?”她背对着陈伯问。

陈伯沉默了片刻。

“有,”老人的声音涩,“昨晚亥时三刻,驿馆后门又有人来。老张头起夜时看见的,赵府的管家赵福,提着一个食盒进去,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出来了。出来时,食盒还在手里,但看着轻了很多。”

常南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石头坠入深潭。

“食盒。”她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装银子的食盒。”

李澈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墙头的麻雀被惊飞,扑棱棱的翅膀声在院子里回荡。

“他们……他们怎么敢!”书生的声音在发抖,“州府派来的调查,他们竟敢……”

“为什么不敢?”常南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王县令是地头蛇,赵家有州府的关系,吴书吏只是个书吏——他上面有通判,通判上面还有知府。这一层层的关系网,每一层都能压死人。”

她走到桌边,拿起李澈掉落的炭笔。

炭笔很轻,笔身粗糙,指尖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她在草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几个小圈,然后用线连起来。

“这是吴书吏,”她指着中心的圈,“这是王县令,这是赵家,这是州府通判。他们之间,有利益,有关系,有把柄。而我们——”

她在纸的角落点了一个小小的点。

“我们什么都不是。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寒门书生,一个老狱卒。我们手里只有几张纸,几段证词,和一些他们觉得‘无关紧要’的罪证。”

李澈的脸色苍白如纸。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难道就这么算了?赵虎害了那么多人,王县令贪赃枉法,他们……”

“我没说要算了。”

常南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她脑海中,系统界面再次展开。

【检测到调查被腐蚀风险】

【建议触发机制:民情上达/当庭对质】

【民情上达:通过舆论压力迫使调查转向,成功率评估:中等(需足够民怨基础)】

【当庭对质:直接介入调查过程,成功率评估:低(风险极高)】

常南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陈伯,”她说,“你再去一趟驿馆附近。这次不用进去,就在外面,找那些摆摊的、走街的、在驿馆门口等活的闲汉说话。”

陈伯疑惑地看着她。

“说什么?”

常南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边缘粗糙,水在瓢里晃荡,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着井水特有的清甜和一丝土腥味。

“就说,”她放下水瓢,水珠从瓢沿滴落,在泥地上溅开小小的湿痕,“州府派了青天大老爷来,专门查赵虎的案子。这位吴书吏是通判大人亲自点的将,铁面无私,最恨贪官恶霸。凡是受过赵家欺压的、被王县令冤枉的、有冤无处申的,都可以去驿馆递状子。”

陈伯的眼睛亮了起来。

“姑娘的意思是……”

“制造舆论压力。”常南说,“吴书吏可以收钱,可以敷衍,但他不敢完全无视民怨。如果驿馆门口天天围着一群喊冤的百姓,如果整个清河县都在传‘州府青天来了’,他至少得做做样子。”

“可是,”李澈犹豫道,“那些百姓……他们敢去吗?赵虎的势力……”

“所以你要加一句,”常南看向陈伯,“就说,吴书吏说了,凡是来递状子的,一律保护,谁敢打击报复,按《大周律》从重论处。”

陈伯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常南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她从怀里摸出那几张草纸——上面是她这些天整理的赵虎罪证摘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又拿出李澈之前写的几份证词副本,叠在一起。

“这些,你找机会塞进驿馆。不用给吴书吏,就放在显眼的地方——大堂的桌上、楼梯拐角、甚至茅房门口。要让那些捕快看见,要让驿馆的杂役看见,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已经把这些东西送进去了。”

陈伯接过那叠纸,手指有些颤抖。

“姑娘,这太冒险了……万一被查到……”

“查不到。”常南说,“你是老狱卒,知道怎么不留痕迹。而且,就算查到又怎样?这些是副本,原件还在我们手里。他们毁掉一份,我们就再送十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记住,不要暴露自己。送完就走,不要回头。”

陈伯深吸一口气,将纸塞进怀里最深处,转身出了门。

院门轻轻关上,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常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跳跃。

“常南,”李澈轻声说,“另一条路是什么?”

常南转过身。

“当庭对质。”她说,“如果舆论施压还不够,如果吴书吏还是想敷衍了事,那我就要以‘李澈之妻’的身份,直接去驿馆,当面呈递证据,要求公开审理。”

李澈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不能去!太危险了!赵虎的人可能就在外面盯着,王县令也不会放过你……”

“所以这是最后的选择。”常南走到桌边,拿起李澈写了一半的策论,“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去。因为——”

她抬起头,看着李澈。

“因为如果我们连这一步都不敢走,那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待,就都没有意义了。”

李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

他重新坐下,拿起炭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字迹更加坚定,每一笔都像刀刻,每一划都带着力透纸背的决心。

常南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一片片飘落,在泥地上铺了一层。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声,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和煤炉的烟味。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界面无声闪烁。

【反制计划已启动:舆论施压(进行中)】

【备用方案:当庭对质(待触发)】

【风险评估:高→极高】

***

接下来的两天,陈伯早出晚归。

老人像一滴水融入了清河县的街巷。他在茶馆里听闲话,在酒肆里和人唠嗑,在驿馆门口和摆摊的小贩聊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种子,悄悄撒进土壤。

第一天,没什么动静。

驿馆门口依然冷清,只有几个捕快进进出出,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吴书吏没有露面,雅间的窗户整天关着,只有吃饭时才有杂役送饭菜进去。

但到了第二天傍晚,事情开始变了。

陈伯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兴奋。

“姑娘,有动静了!”他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今天下午,驿馆门口来了三个人。一个是被赵虎强占田地的老农,一个是女儿被赵虎家丁打残的货郎,还有一个……是之前被王县令冤枉下狱、刚放出来的小商人。”

常南正在灶台边炒菜。铁锅烧得滚烫,菜籽油在锅里滋滋作响,切碎的白菜下锅时发出刺啦一声,热气混着油香蒸腾起来。她翻炒着锅铲,铁铲刮过锅底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他们去了?”

“去了!”陈伯说,“老农拄着拐杖,货郎扶着他,小商人跟在后面。三个人在驿馆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是那个小商人鼓起勇气去敲的门。”

“开门的是个捕快,态度很凶,问他们什么。小商人说要递状子,告赵虎。捕快愣了一下,然后说‘等着’,就关上了门。”

常南继续翻炒。白菜在锅里渐渐变软,渗出汁水,混着油香和一丝焦香。她撒了一小撮盐,盐粒落在热油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然后呢?”

“然后等了快半个时辰,”陈伯说,“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吴书吏本人。”

常南的手停了一瞬。

“他什么反应?”

“很……客气。”陈伯回忆着,“他让三人进去,在大堂里坐下,还让杂役倒了茶。老张头偷偷告诉我,吴书吏看了他们的状子,问了些话,最后说‘此事本官已知晓,会秉公处理’,就让他们回去了。”

“秉公处理。”常南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将炒好的白菜盛进破陶碗里,白菜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油香和蔬菜的清甜。碗边很烫,指尖能感觉到陶土粗糙的纹理和温度。

“这只是开始,”她说,“明天,后天,会有更多人去的。”

陈伯点头:“我已经把消息传遍了。城南的棚户区、城西的码头、城东的集市……那些被赵虎欺负过的人,都在互相打听。有些人还在观望,但已经有人动心了。”

常南端起菜碗,走到桌边。

李澈还在写。烛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坚定,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桌角已经堆了厚厚一叠草纸,每一张都写满了。

“先吃饭。”常南说。

三人围坐在桌边。白菜炒得恰到好处,脆嫩中带着焦香,混着糙米饭的朴实香气。筷子碰触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咀嚼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李澈忽然放下筷子。

“常南,”他说,“我写了一篇新的策论,想给你看看。”

常南抬起头。

李澈从桌角那叠纸里抽出一张,递过来。纸很粗糙,边缘有毛边,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上去的。

标题是:《论刑赏之源》。

常南接过纸,就着烛光看。

烛火跳跃着,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墨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文章开篇就点明核心:“刑赏者,治国之利器也。然利器之用,不在其锋,而在其度。”

接下来,李澈引经据典,从《尚书》的“明刑弼教”说到《韩非子》的“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但最让常南眼前一亮的,是中间那段:

“法者,度也。权者,用也。以法为度,则权不逾矩;以权为度,则法成虚文。今之弊,非无法也,乃权逾法也。官吏以权代法,豪强以势压法,百姓有冤而法不能申,有苦而法不能救。此非法之过,乃权之乱也。”

常南的手指停在纸上。

烛火在她指尖投下温暖的橘色光晕,她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能闻到墨汁淡淡的松烟味,能听到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法为度,权为用。”她轻声念出这六个字。

李澈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我……我是按照你教的思路写的。你说,法家的核心不是严刑峻法,而是‘以法为度’,让权力在法律的框架内运行……”

常南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度,“李澈,你真的……进步很大。”

李澈的脸微微红了,但眼睛亮了起来。

“这篇策论,”常南将纸小心地折好,“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但你要记住里面的每一句话。因为——”

她的话戛然而止。

院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

陈伯慌慌张张冲进来,老人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口剧烈起伏,喘得说不出话来。夜风跟着他灌进屋子,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凌乱跳动的影子。

“姑娘!不好了!”陈伯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王县令……王县令突然派人来!就在巷口!说要‘请’李公子去县衙‘问话’!”

烛火猛地一跳。

常南手中的策论纸,无声地飘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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