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停了一下。
“六年了,这是你们第一次找我。”
“那不是……之前大家都忙嘛。”
忙。
六年。
忙到连过年都不打一个电话。
忙到我住院做手术签字栏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旁边“与患者关系”那一栏,我填的是“本人”。
“我下午还有会,先挂了。”
“慧芳——”
我挂了。
手指按掉电话的时候,碰到了屏幕边缘。
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
没事。
继续工作。
2.
第一个不回家的春节,我去了超市。
那是六年前被踢出群之后的第一个除夕。
超市快打烊了,货架上的速冻水饺只剩两种口味——白菜猪肉和玉米猪肉。
我拿了一袋白菜猪肉的。
回到出租屋,锅烧开水,把饺子倒进去。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我数了二十个,煮了刚好一碗。
坐在桌前。
窗外有鞭炮声。远处一片一片的,像闷雷。
手机放在桌角。
微信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消息——有。同事群发了祝福,几个朋友也发了。
但那个叫“赵家人”的群,安安静静。
我知道他们在什么。
一定是在我妈家。
我妈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那是我爱吃的。
不对。
那是以前。
现在,那是我哥爱吃的,我嫂子爱吃的,我侄子爱吃的。
跟我没关系了。
我一个人把那碗饺子吃完了。洗了碗。擦了桌子。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里主持人说:“让我们一起倒计时——”
我把电视关了。
那是第一年。
后来我就习惯了。
第二年除夕,我没买饺子。自己煮了碗面。
第三年,加了班。
第四年,去了电影院,一个人看了两场。
第五年,值班。
第六年——就是今年——我差点忘了是除夕。
是李姐下班前问我“你今年回家过年吗”,我才反应过来。
“不回。”我说。
她没追问。
没有人追问。
这六年,每次有人问我“过年回家吗”,我都说“不回了”。
没有人接着问“为什么”。
也可能问过。但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说明不重要。
就像我在那个群里消失了六年,也不重要一样。
六年前被踢出群那天,其实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晚上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您已被赵建国移出群聊。”
就一行字。
我截了一张图。
然后放大了看群成员列表——九个头像,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爸的头像是个山水风景。
我妈的头像是她和我侄子的合照。
我哥的头像是他自己。
我嫂子的头像是一朵花。
我姐的头像是她女儿。
我姐夫。我侄子。我侄女。
九个人。
没有一个人的头像里有我。
我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
好像从头到尾,我就没有在这个家的任何角落里出现过。
去世是第三年的事。
准确地说,是被踢出群之后第三年零两个月。
我是从姐姐的朋友圈看到的。
她发了一张的照片,配文:“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