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萧家。”
三个字砸下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枯枝折断的脆响。
钱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那层跋扈像被人生生剥了去,只剩一片茫然。
“萧、萧家……”她喉咙滚了滚,“哪个萧家?”
没人答她。
萧珩甚至没再看她一眼。
他撑着门框,低头望向面前的少女。苏清鸢离他不过三尺,晨光打在她侧脸上,看不清神情。
他等着。
等她问。
等她说“你是谁”,等她说“萧家是什么”,等他报出那个能让整个大周跪迎的名号——
“说完了?”
少女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问今早吃没吃饭。
萧珩顿住。
苏清鸢抬眼看他。
“说完就进去躺着。”
她转身,越过石化的钱氏,越过那两个腿肚子转筋的牙行婆子,弯腰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豁口瓦罐,往灶房走。
走出两步,脚步停了。
她偏头,余光落在钱氏煞白的脸上。
“昨儿说了三天,”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第三天来收银子。”
钱氏嘴唇蠕动。
“早来,”苏清鸢收回视线,“没有。”
她端着瓦罐进了灶房。
破院里,寒风打着旋儿刮过。
钱氏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她想开口骂,想找回场子,想说你苏清鸢算什么东西——可她抬起头,对上门槛边那道视线。
那人倚着门,分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
可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
钱氏的舌尖像被冻住了。
她猛地拽过两个婆子,踉跄着往后退,嘴里还强撑着:“走、走了……第三天再来,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脚步声仓皇远去。
破院重归寂静。
萧珩仍立在门槛边。
晨光越过他肩头,在身后土坯墙上落下一道瘦长的影。
他垂眸,看着灶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
——
苏清鸢在烧水。
瓦罐搁在灶眼上,火舌舔着罐底。家里连把茶叶都没有,但她总不能让那人咽凉水。
她往灶膛里添了柴,思绪飘出很远。
“整个萧家。”
她听见了。
她只是不想当着那些人的面问。
大周朝,萧姓,重伤,皇室规制佩环。这人不是宗亲就是权贵,最低也是个勋爵子弟。那个层级的人,一句话就能让青河村从舆图上消失。
可她是什么人?
欠债三两四十文的农女,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连块净布都要从自己中衣上撕。
他抬抬手指就能碾死蚂蚁,却对她说“整个萧家”。
苏清鸢把烧开的水倒进豁了口的碗里。
太烫,又拿空碗来回折了两遍。
她端着碗走进屋。
萧珩已躺回炕上,闭着眼,眉峰微蹙,仿佛方才站在门槛边说出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苏清鸢把碗搁在炕沿。
“水。”
萧珩睁眼。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右腿使不上力,牵动肩头刀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只手扶住他手肘。
他顿住。
苏清鸢扶着他靠坐在墙边,收回手,把碗递过去。
萧珩接了。
他低头喝水,喉结滚动。
苏清鸢站在炕边,等他喝完。
“萧家,”她开口,“是那个萧家?”
萧珩抬眼。
他没答反问:“你知道?”
“大周开国,异姓封王者一人。平西王萧氏,世袭罔替,掌西北三十万兵马。”苏清鸢语气平淡,“去年西北大捷,陛下御笔亲题‘擎天一剑’。”
她顿了顿。
“那是你父亲。”
萧珩看着她。
一个穷得连粥都喝不起的村女,知道平西王,知道擎天一剑,甚至知道去年西北大捷。
这不是普通农女该知道的事。
苏清鸢没有解释。
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这些碎片——原主的爹苏大石年轻时曾去县里扛活,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过。那先生唾沫横飞,满堂喝彩,苏大石蹲在门槛边啃窝头,听了一耳朵。
后来回村当笑谈讲给妻女听,刘氏骂他净想那些够不着的事。
原主却记住了。
苏清鸢看着炕上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平西王世子,”她说,“怎么会在这里。”
萧珩没有答。
他垂着眼,指腹摩挲着碗沿。
沉默良久。
“没有世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缝的风声盖住。
苏清鸢没问。
萧珩也没再说。
他把空碗放回炕沿。
“你不怕。”他说。
不是疑问。
苏清鸢看着那碗,釉面豁了口,边沿有三道细长裂纹,刘氏舍不得扔,用桐油粘了继续使。
“怕什么。”
萧珩抬眸。
“怕惹祸上身,”他说,“怕我连累你,怕这个村子因我而……”
他没说完。
苏清鸢端起空碗。
“昨晚你发热,烧到烫手,”她低头看着碗里残留的水痕,“我守了一夜。”
萧珩不语。
“那个时候怎么不怕,”她转身往灶房走,“现在也不用怕。”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萧珩靠在墙边,长久地没有动。
——
午时,刘氏从邻村洗衣裳回来,进门就觉出不对劲。
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多了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等人来夸。灶房瓦罐里炖着东西,飘出她这辈子没闻过的香。
刘氏腿都软了。
她扶着门框往里探,看见女儿站在灶边,往瓦罐里撒着什么。
“鸢、鸢儿……”
苏清鸢回头。
“娘,回来了。”
她拿木勺搅了搅罐底,盛出一碗。
不是粥。
是白米熬的稠粥,米粒开花,油亮莹润,最上头还卧着两片薄薄的肉脯。
刘氏眼睁睁看着那碗粥端进里屋,端到炕上那个男人面前。
她张着嘴,半晌找不回声音。
“鸢儿,咱家、咱家哪来的米和肉……”
苏清鸢把粥碗搁在炕沿。
“换的。”
刘氏茫然:“拿啥换……”
苏清鸢没有答。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刘氏手心。
是一枚银馃子。
花生大小,成色极好,底部錾着个小小的“萧”字。
刘氏捧着那枚银馃子,像捧着一团炭火。
“这、这是……”
“诊费。”苏清鸢说。
里屋炕上,萧珩端着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里,他唇角微微扬起。
——
三天后。
腊月二十一,是约定还钱的子。
天还没亮,周氏就领着钱氏站在苏家门口,身后还跟了七八个来看热闹的村人。
“三天到了,银子呢?”
周氏手叉腰,嗓门敞得半村都听得见。
“不是说三两四十文一文不少吗?不是说从今往后不欠老婆子了吗?银子呢?变出来啊!”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苏家大丫头那说得硬气,我当真有啥门路呢……”
“能有什么门路?穷得耗子都搬家。”
“嗐,年轻人嘴硬,真要拿钱的时候你看她……”
话没说完。
苏家的破木门从里面推开。
苏清鸢走出来。
她今换了身净衣裳,不是新的,但洗得很白,补丁也缝得齐整。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露出素净的脸。
周氏张嘴要骂。
苏清鸢没看她。
她垂着眼,从袖中摸出一只布囊。
青灰色粗布,口子用麻绳系着,四四方方,不大。
她解了麻绳,把布囊往周氏面前一倾。
银光倾泻而出。
不是铜钱。
是五两一锭的官银,成色崭新,落在周氏掌心时沉甸甸地一坠。
周氏愣住。
钱氏愣住。
满院子人都愣住。
苏清鸢声音平静:
“三两四十文,清账。”
她顿了顿。
“多的一两六钱,是这三年你‘借’走那两只下蛋母鸡的利钱。”
周氏捧着那锭银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嘴唇剧烈颤抖,想说话,嗓子眼里像堵了团烂棉絮。
钱氏猛地扑上来:“你哪来的银子?是不是偷的?是不是那个残废——”
“钱大伯娘。”
苏清鸢看着她。
没有怒意,没有惧意。
只是平静。
像看一个与她毫无系的人。
“银子是哪来的,”她说,“你不需要知道。”
她往前一步。
钱氏竟往后退了一步。
“你只需要记住——”
苏清鸢越过她,越过满院子噤若寒蝉的村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从今往后,我爹我娘,不欠你们任何东西。”
她往回走。
院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周氏还捧着那锭银子,枯瘦的手指攥得死紧,却一个字都骂不出口。
苏清鸢推开门。
门槛边,萧珩倚在门框上。
他的腿还断着,肩上缠的布条渗出血迹,分明不该下地。
可他还是拄着那苏大石削的竹杖,一步一步挪到了这里。
苏清鸢看着他。
萧珩也在看她。
晨光正好,破院里一地明晃晃的色。
他说:“诊费用完了。”
苏清鸢没答。
萧珩垂眼,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不是那佩环空了的旧物。是一枚新的,羊脂白玉,雕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一个“萧”字。
他递过来。
“再付三天。”
苏清鸢低头看那玉佩。
成色比银馃子好十倍不止,拿去县里当铺,够普通农家吃三年。
她没有接。
“腿好了就走吧。”
萧珩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收回,也没说话。
晨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动他鬓边散落的发。
良久。
他收回手,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走不了。”
苏清鸢抬眼。
萧珩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冬夜无星的苍穹。
“有人要我,”他说,“走到哪里都一样。”
苏清鸢不语。
萧珩扶着竹杖,慢慢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两步。
“方才那样的话,”他没有回头,“往后不必再说。”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靠竹杖稳住身形,肩头的布条又红了一片。
她开口:
“知道了。”
萧珩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没有回头。
——
傍晚,苏清鸢去村口打水。
井边围着几个妇人,见她来了,说笑声戛然而止。
苏清鸢没在意,弯腰摇轱辘。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就是她?捡了个残废回来……”
“可不是,听说那男人放话说整个萧家都给她,可把孙婆子笑死了。萧家?哪个萧家?县太爷家都没这个姓……”
“穷疯了吧,癞蛤蟆打哈欠……”
苏清鸢把水桶提上来。
她转身,越过那几个妇人。
“哎,苏家大丫头,”身后有人叫住她,是孙婆子的儿媳,一脸看热闹的兴奋,“你捡那男人,到底是啥来头啊?”
苏清鸢没停。
她提着水桶往回走,声音散在晚风里:
“债主。”
——
入夜。
苏清鸢在灶房清点空间物资,盘算着开春前先翻修屋顶。里屋忽然传来刘氏低低的惊呼。
她快步走进去。
油灯下,萧珩坐在炕边,卷起右腿裤脚。
那截断骨处,夹板拆了一半,黑线散落,露出底下皮肉。
不是红肿溃烂。
是愈合。
断骨处隐隐隆起新生的骨痂,皮肉由紫转红,分明是长好了大半。
刘氏捂着嘴,不可置信。
三天前这人腿还断得不成样子,她亲眼看着女儿用竹竿给他夹上。
这才三天。
苏清鸢立在门口。
萧珩抬眼。
昏黄油灯火光里,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问句。
是陈述:
“你的药,不是寻常草药。”
苏清鸢没有答。
沉默在狭窄的土屋里蔓延。
片刻后。
她走向他,弯腰拾起那截散落的夹板,低头重新替他固定。
她的指尖还是那么凉。
萧珩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她没有解释。
他也没有追问。
窗外风声呼啸,腊月的夜冷得刺骨。
破屋里,油灯芯子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刘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
苏清鸢把最后一个结打好,直起身。
她发现他在看她。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
只是看着。
她顿了顿,别开视线。
“三天后,”她说,“能拄拐走几步。”
萧珩“嗯”了一声。
苏清鸢把剩余的布条收拢。
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
“但彻底好利索,要一个月。”
萧珩没有答。
他靠着墙,闭眼。
良久。
苏清鸢以为他睡着了,起身要去吹灯。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一个月。”
她回头。
萧珩没有睁眼。
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唇边却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