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青河村的腊月,从来都是静悄悄的。

农闲时节,地里没活,村人缩在屋里猫冬,连狗都懒得吠。偶有几缕炊烟,也是稀薄寡淡,飘不多高就散了。

但这的炊烟不一样。

苏家那破院上空,竟飘出白米粥的香气。

黏稠的、厚实的、带着油星子的米香,顺着风飘过半条村道,钻进了孙婆子家的窗缝。

孙婆子正啃杂粮饼子,饼子渣掉了一身。她吸吸鼻子,饼子咬不下去了。

“见鬼了……”她嘀咕,“苏家哪来的米?”

没人答她。

因为所有人都挤在村口,伸长脖子往官道那头张望。

——

今县太爷下乡。

青河村偏僻,几十年没来过官老爷。里正天不亮就带着人洒水扫道,把自家过年才舍得点的香都在了村口。

可县太爷的轿子没往里正家抬。

那顶靛青小轿,颤悠悠过了村口老槐树,过了孙婆子家的篱笆,过了歪脖子枣树——

停在了苏家门口。

轿帘掀开,县令魏延躬身而出。

四十七岁的朝廷命官,七品青袍,补子绣着鸂鶒。他没往里正家走一步,径直站在那扇破木门前,整了整衣冠。

然后他跪了下去。

满村寂静。

里正手里的香炉“咣当”砸在地上。

孙婆子腿一软,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周氏正端着一碗稀粥在院里骂钱氏,听见动静探头,那碗从手里滑落,摔得粉碎。

——

苏清鸢是在灶房里听见动静的。

她放下手里的野菜,撩开门帘。

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官帽搁在膝边,额头触地。后面是县丞、主簿,再后面是里正,里正后面是不知所措的村人,膝盖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立在门槛边,没说话。

魏延抬起头。

这位县令生得白净,山羊胡须梳得齐整,此刻却沾了土。他眼眶发红,声音发颤:

“下官魏延,叩见……”

他顿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屋里那人没有表露身份。魏延接到的指令只有四个字:护驾,保密。

他只能把那个称谓咽回去,深深俯首:

“下官救驾来迟,死罪。”

满院鸦雀无声。

——

苏清鸢侧身,让开门。

萧珩倚在门框上。

他今换了身净衣袍,是刘氏连夜赶制的粗布衣裳,针脚歪扭,袖口还裁短了一寸。可他穿在身上,竟穿出了锦缎的质地。

他垂眼看着跪了满地的官员。

没有叫起。

魏延的额头贴着冻硬的泥土,脊背僵成一张弓。他不敢动。

良久。

“魏延。”

萧珩开口,声音淡得像檐下冰棱。

“臣在。”

“你来得不快。”

魏延叩首,不敢辩解。

萧珩收回视线。

“进来回话。”

他拄着竹杖,慢慢转身,往里屋走。

苏清鸢立在门边,替他打了帘子。

萧珩经过她身侧。

他的脚步停了。

满院子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

但他停了。

他偏头,看着她。

苏清鸢没抬眼,声音不高:

“腿没好,少走。”

萧珩没答。

片刻,他继续往里走。

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那道转瞬即逝的弧度。

——

魏延膝行进屋。

他是真的一路膝行,从院门到里屋,青袍膝头洇湿深色,不知是泥水还是冷汗。

萧珩坐在炕沿,竹杖靠在一旁。

苏清鸢没进屋。

她立在灶房门口,背对着里屋,低头择菜。

刘氏缩在灶房角落,大气不敢喘。苏大石蹲在门槛边,手里的麻绳搓了半,还是那截。

里屋传来魏延压低了的声音。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苏清鸢没有刻意去听。

但风声还是送来几片碎片——

“世子遇刺……西北军报……陛下震怒……”

“京中传讯……请世子速归……”

“臣已调派护卫,二十轻骑……今夜便可启程……”

今夜。

苏清鸢择菜的手没停。

野菜是昨在村东荒地挖的,须带着冻土,指尖冻得通红。她一掐去黄叶,扔进竹篮。

里屋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珩开口:

“不必。”

魏延的声音急促起来:“世子,京中形势凶险,您在此多留一便多一分危——”

“本王说,”萧珩声音不高,“不必。”

魏延的话音戛然而止。

寂静。

良久,魏延叩首,声音已带了哽咽:

“臣……遵命。”

——

魏延从里屋退出来时,眼眶红着。

他在灶房门口停了一步。

苏清鸢还在择菜。

魏延看着她。

十五六岁的村女,面黄,手糙,衣裳补丁摞补丁。她甚至没有抬头。

可方才,他跪在那破院里、满心惶然无措时,是这少女侧身让开,替他打了那帘子。

魏延活了四十七年,见过的人比青河村的石头还多。

他撩起袍摆,躬身。

“姑娘。”

苏清鸢手里的菜顿了一瞬。

“大恩,”魏延说,“下官记下了。”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离去。

靛青小轿时一般,颤悠悠出了青河村。

满院子跪着的人还不敢起。

里正跪在最前头,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他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谁,也不知道苏家那破屋何时供了尊真神。

他只知道——

方才县令跪在那扇破木门前,称自己“臣”。

——

魏延走后,院外的人陆续散了。

里正是被两个后生架回去的,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周氏不知何时也跪在了人群里,没人叫她,她自己跪的。散的时候起不来,钱氏拽了三把才把她拽起身。

苏家破院重归寂静。

苏清鸢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

刘氏终于找回了声音,细若蚊蚋:“鸢儿……那、那位大人,方才说……说今夜……”

苏清鸢往瓦罐里添水。

“他今夜不走。”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苏清鸢盖上瓦罐盖,转身。

萧珩不知何时站在了灶房门口。

刘氏识趣地拉着苏大石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苏清鸢低头擦手,没看他。

“不走?”

“嗯。”

“京里有人要你。”

“嗯。”

“这里比京里安全?”

萧珩没有答。

苏清鸢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倚在门框边,粗布衣裳掩不住通身清贵。腿还断着,肩上刀口今又渗了血,分明不该下地。

可他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雷火烧过的老树,枯槁之下,还扎在三丈深土里。

他说:“魏延会留人。”

他说:“二十轻骑,足够护这一村周全。”

他顿了顿。

“你在,我走什么。”

苏清鸢没说话。

她垂下眼,把手巾挂回木架。

片刻。

“腿。”

萧珩低头。

她不知何时蹲下身,手指按在他右腿夹板上,左右检查那几道布条。指尖还是凉的,动作却很轻。

“今晚换药,”她说,“会疼。”

萧珩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嗯。”

——

入夜,魏延留下的二十轻骑在村外扎了营。

火光隐隐,映亮村口老槐树的枯枝。

苏清鸢在灶房煎药。

药是从药农那里“买”的止血草,实际效用来自空间里的消炎粉。她把药粉溶进清水,浸透纱布,敷在萧珩肩头刀口上。

里屋只燃着一盏油灯。

萧珩倚在炕边,任她替自己包扎。

灯光昏黄,他的侧脸半隐在阴影里。

苏清鸢低头系绷带。

“世子,”她开口,“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青河村?”

萧珩垂眸。

沉默很久。

“有人给我递了假信,”他说,“说七叔在此地等我。”

七叔。

苏清鸢记起他高热时呓语的那个称呼。

“没有七叔。”

“没有,”萧珩说,“是埋伏。”

他顿了顿。

“随行的十二亲卫,皆战死。”

苏清鸢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十二亲卫。

她继续系绷带。

“有人要你死。”

“嗯。”

“你知道是谁。”

萧珩没有答。

苏清鸢也不追问。

她把最后一个结系好,直起身。

“有火折子吗?”她问。

萧珩从枕边摸出半截火折子。

苏清鸢接过,转身去了院里。

她蹲在枣树下,划亮火折子,点燃了一叠纸钱。

火舌舔舐着黄纸,边缘卷曲,化为灰烬。

萧珩倚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

苏清鸢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说,“替你烧一叠。”

夜风卷起灰烬,飘向村口的方向。

萧珩长久地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

腊月二十二。

青河村没有秘密。

昨的事像长了翅膀,飞遍每家每户。

孙婆子逢人就说:我早看出苏家大丫头不是凡人,那气势,那眼神,哪是饿晕的短命相?

周氏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门。

钱氏拎着两只老母鸡站在苏家门口,从清晨站到头偏西,鸡都冻僵了。

苏清鸢出来倒水。

钱氏嘴唇冻得乌青,声音发颤:

“清、清鸢,大伯娘从前……有眼无珠,你大人大量……”

苏清鸢把洗菜水泼在院角。

“鸡拿回去。”

钱氏要跪。

“不用跪。”苏清鸢转身,“往后别来,就是大人大量。”

钱氏捧着两只冻僵的鸡,站在风里。

苏清鸢进了屋。

——

傍晚,周氏来了。

她自己来的,没带钱氏,没带旁人。

七十岁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腰弯得像晒的虾米。她站在院门口,不敢进。

苏清鸢立在门槛边。

周氏张了张嘴。

她年轻时骂遍全村无敌手,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此刻却像舌头被人割了,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苏清鸢不说话。

周氏从袖里摸出那锭五两银子,放在院门边的石墩上。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

“多的……”她嗓子哑了,“多的那些,老婆子还你。”

她转身就走。

苏清鸢看着她的背影。

“。”

周氏的脊背僵住。

她没有回头,肩膀却在抖。

苏清鸢说:

“往后我爹娘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她顿了顿。

“那三两四十文,清了。”

周氏没有答。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远。

风把她的呜咽声吹散了。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苏清鸢在灶房和面。

空间里有的是白面,但她只舀了半碗,掺了三分之一的杂粮。太惹眼不是好事,子要慢慢过。

刘氏在旁边帮忙烧火,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鸢儿,咱家好多年没蒸过馒头了……”

苏清鸢低头揉面。

“今儿蒸一锅。”

刘氏眼角湿了。

灶房门口,苏大石蹲在那,闷声道:“我去砍柴。”

他扛着扁担出门,背影都比往直了些。

苏清鸢把面剂子放进蒸笼。

里屋传来动静。

萧珩拄着竹杖出来,倚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碌。

苏清鸢没回头。

“饿?”

“嗯。”

“等着。”

萧珩没走。

他就那样倚在门边,看她揉面、生火、添柴。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

他开口:

“魏延送了年礼来。”

苏清鸢往灶膛添柴。

“什么?”

“白米五十斤,猪肉十斤,鸡蛋三十个。”

苏清鸢的动作顿住。

她回过头。

萧珩倚在门框边,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苏清鸢看见他唇角那道弧度。

很浅。

像冬冰面下,第一道融痕。

“诊费,”他说,“先付一个月。”

苏清鸢看着他。

灶膛的火噼啪作响。

她收回视线,往蒸笼下又添了柴。

“一个月不够。”

萧珩挑眉。

“你腿要养三个月,”苏清鸢语气平静,“伤好利索才能走。”

萧珩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右腿,又抬眼看着灶台边忙碌的少女。

灶房里雾气氤氲,馒头香渐渐飘散开来。

他弯了弯唇角。

“那就三个月。”

——

小年夜。

苏家破院里,第一次飘出肉香。

不是稀粥,不是野菜。

是实实在在的红烧肉。

刘氏炖的,苏清鸢调的火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油亮,香气把半村的孩子都引到了院门口。

萧珩坐在炕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饭上盖着三块红烧肉。

他执筷,夹起一块。

送入口中。

刘氏紧张地攥着衣角。

苏清鸢低头扒饭。

萧珩慢慢咀嚼。

“尚可。”

刘氏松了口气,眉开眼笑。

苏清鸢没抬头。

但她碗里的饭,多扒了两口。

窗外,小年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响起。

二十轻骑在村口轮值,火把连成一道光带。

破屋里,油灯如豆。

炕上的人吃完了那碗饭,把空碗搁在炕沿。

苏清鸢起身去收。

她指尖触到碗沿。

萧珩的手指还没离开。

他垂着眼,烛光落在他长睫上。

“苏清鸢。”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她顿住。

他抬眼。

“我叫萧珩。”

窗外鞭炮炸响,亮光划过窗纸。

苏清鸢收回手。

“知道了。”

她把碗端走。

走出两步。

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

“萧珩。”

萧珩倚在炕边。

他的唇角扬起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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