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青河村的夜,向来黑得纯粹。

没有月亮,风从墙缝钻进来,把豆大的油灯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刘氏把那盏灯往炕边挪了挪,火光勉强照亮男人半张脸。

苏清鸢坐在炕沿,手里攥着条湿布巾。

男人还没醒。

肩头的刀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成黑痂,她不敢贸然去碰。右腿断得更厉害,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她摸了一把——骨裂,错位,需要正骨固定。

问题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空间里物资成山,但她不能当着爹娘的面凭空变东西。

刘氏站在旁边,两手绞着衣角,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鸢儿……这人,咱真留下啊?”

苏清鸢没抬头:“嗯。”

“可他、他这一身的伤……”刘氏声音越来越小,“咱家连块净布都没有,拿啥给他包?”

苏清鸢手上动作一顿。

她直起身,环顾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土炕,破被,豁了口的瓦罐,灶台边连半粒米都刮不出来。

刘氏说得对。

她什么都有。

但她什么都还不能拿出来。

苏清鸢垂下眼,把那块湿布巾叠好放在一边。

“娘,家里有针线吗?”

刘氏愣了愣:“有、有一……”她转身去翻墙角那个掉了漆的木匣子,翻出一生了锈的针,还有一截黑线。

苏清鸢接过来。

针钝了,线也粗,但能用。

她又看向苏大石:“爹,院里有没有直溜点的木棍?手指粗就够。”

苏大石闷声点头,推门出去了。不多时,攥着两细竹竿回来,递到她手里时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苏清鸢接过竹竿,低头把黑线穿进针眼。

油灯太暗,她凑近了,手很稳。

刘氏和苏大石就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双手,那个眼神,还有那种不慌不忙的镇定,完全不像是今早还饿晕在灶台边的闺女儿。

苏清鸢没理会他们的目光。

她转身,面对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会有点疼,”她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谁听,“你忍着。”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小腿。

——

正骨这种事,前世她没过。

但她在非洲做过三年医疗援助志愿者,战地帐篷里什么伤都见过,骨折脱位处理了不下百例。军医忙不过来时,她上手帮忙,看得多了,手法也记住了。

隔着皮肉摸到断骨的位置,对位,牵引,推正——

“喀”一声轻响。

男人喉间逸出一声极沉的闷哼,眼皮剧烈颤动,却没有睁眼。

苏清鸢没有停。

她用竹竿夹住他小腿两侧,把黑线一圈圈绕上去,缠紧,打结。钝针穿过粗布边角,把夹板固定在伤腿上。线不够长,她就多打两个结。

动作利落,毫不犹豫。

刘氏看得呆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家那个连鸡都不敢的女儿,竟能面不改色地给人接骨。

苏清鸢包扎完最后一处,直起腰。

昏黄灯火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了看炕上那个依然昏迷的男人。

伤口清创需要酒精,预防感染需要抗生素。她空间里都有,甚至有成套的外伤缝合包。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怀疑的理由,把这些东西“变”出来。

——

夜深了。

刘氏催她去隔壁屋歇息,苏清鸢摇头,说守着,怕人夜里发热。刘氏拗不过,只好把家里仅剩的那床破被絮抱来给她披着。

苏清鸢没披。

她把被絮盖在了男人身上。

刘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叹着气回隔壁屋睡了。

油灯燃尽了最后一点亮光。

屋里陷入黑暗。

苏清鸢坐在炕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男人时断时续的呼吸。她闭眼,意识沉入空间。

白米面山的白光映着她沉静的脸。

她在物资区穿行——抗生素、消炎药、医用酒精、无菌纱布、缝合针线、止血钳。她一样样看过去,在脑海里规划着合理的“获取路径”。

村东头有个药农,上山采药,偶尔会卖些止血草。

村西头有人养鸡,鸡蛋能换盐巴。

村口老槐树下,县里货郎逢三逢八来摆摊,带些针头线脑、粗布杂货。

她可以慢慢来。

明天去药农家“买”些草药,磨成粉掺进清水里,实际用的是空间里的消炎药。

后天去货郎摊上“换”块粗布,裁成绷带,实际用的是空间里的无菌纱布。

只要每一步都踩在“合情合理”的边界上,就不会有人起疑。

苏清鸢在空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轻轻吐出一口气。

来方长。

——

后半夜,男人开始发热。

不是低烧,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热。苏清鸢摸到他额头时,掌心像贴上了炭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峰紧蹙,喉间逸出破碎的呓语。她俯身去听,只辨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西北”“埋伏”“七叔”……然后是一串她听不懂的地名,像军报,又像军令。

苏清鸢没再多听。

她起身,摸黑去了灶房,用豁了口的瓦罐装了凉水。回到炕边,撕下一截自己中衣的布条,浸湿,覆在他额头上。

片刻后,布条热了。

她取下,再浸湿,再覆上。

如此反复。

窗缝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时,男人的高热终于退了些。苏清鸢靠在炕边,眼皮沉沉往下坠。

她没有发现——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道缝。

萧珩是被疼醒的。

全身的伤都在叫嚣,肩头刀口像被火燎过,右腿骨处传来陌生的紧缚感。他费力地掀起眼皮,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

不是王府。

不是他任何一处别院。

甚至不是一间像样的屋子。

他偏过头。

昏昧晨光里,炕边坐着个瘦弱的少女。她低着头,眼皮阖着,显然是累极了睡过去的。手里还攥着一条湿布巾,指尖冻得通红。

萧珩垂眸,看向自己的右腿。

断骨被竹竿夹得整整齐齐,粗布条一圈圈缠紧,打着笨拙但结实的结。布条边缘有针脚——不是缝在夹板上,是缝在他裤腿上的。

怕夹板滑脱。

他再看向肩头。

刀口被清水洗净了,虽然没有上药,但周围的血污都擦掉了,露出原本的皮肉。她不敢碰伤口,却把边缘清理得很仔细。

萧珩收回视线。

他重新闭上眼。

不是梦。

他真的被一个村女捡了回去。

——

苏清鸢醒过来时,天已大亮。

她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去摸男人额头——烧退了。

手还没收回,对上一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深冬结冰的河面。

苏清鸢顿住。

四目相对,谁都没开口。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想:这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这是刀尖上舔过血、尸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睛。

萧珩也在看她。

十五六岁,面黄肌瘦,鬓边还有没洗净的灶灰。衣裳打着三四处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昨夜给他缠夹板的布条,是从她自己中衣上撕下来的。

他一言不发。

苏清鸢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早吃什么。

“醒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珩嗓音沙哑:“你救了我。”

也是陈述。

苏清鸢没接话。她起身,把那块了的湿布巾放到一边,弯腰去看他腿上的夹板。手指按了按竹竿边缘,检查有没有松动。

她的指尖很凉,隔着粗布落在他小腿上。

萧珩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你叫什么?”

苏清鸢没抬头:“苏清鸢。”

萧珩默了一息。

“你可知道我是谁。”

苏清鸢的手指停下来。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破窗纸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金色。

“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

她顿了顿。

“伤好了就走吧。”

萧珩没说话。

苏清鸢转身去灶房,想给他倒碗水。瓦罐刚端起,院门外传来尖利的叫骂——

“苏清鸢!给老娘滚出来!”

是钱氏。

苏清鸢放下瓦罐,面无表情往外走。

推开门,钱氏叉腰站在院中央,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婆子,一个矮壮,一个精瘦,都敞着嗓门在议论:

“就这家?欠三两银子?”

“可不,昨儿还放话三天还清呢,穷得老鼠都搬家,拿啥还?”

“我听说她昨儿还捡了个野男人回来?啧啧,没出阁的大姑娘……”

苏清鸢立在门槛前。

钱氏见人出来,嗓门拔得更高:“来得正好!这两位是县里牙行的,你昨儿不是嘴硬吗?不是‘我的人谁敢动’吗?来,你倒是说说——”

她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苏清鸢脸上:

“一个快死的残废,你拿什么养?”

话音未落。

“哐当”一声。

屋里传来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

所有人愣住。

钱氏下意识往那间破屋里望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什么动静……”

她没有说完。

因为那扇破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晨光逆照里,一道颀长的黑影倚在门框上。

他肩头血痂未愈,右腿夹板未拆,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重量都靠在门板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唇边裂,明明虚弱至极——

可当他抬眸望过来时,院里所有人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矮壮婆子手里的帕子掉了。

精瘦婆子后退半步。

钱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那是怎样的眼神?

不是凶狠,不是暴戾。

是平静。

像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俯瞰脚下蝼蚁的平静。

萧珩靠在门框上,没有看钱氏,没有看那两个婆子。

他看向苏清鸢。

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她方才问——”

他顿了顿。

“你拿什么养。”

寒风刮过破院。

男人立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衣袍染血,面白如纸,唯独那双眼沉得像无星无月的夜。

他开口:

“整个萧家。”

三个字,很轻。

却像惊雷滚过枯原。

“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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