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七点,林昭意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不是邮件,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顿了一秒。
陆砚。
她接起来。
“林意。”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疲惫,是某种她还没听过的情绪。
“今天有事吗。”
林昭意站在窗前,清晨的光落在她肩上。
“没有。”
“八点半,公司门口。”
他没有说去做什么。
“好。”
她挂断电话。
七点十五分,她换好衣服出门。
黑色大衣,平底鞋,帆布包。
和每一天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多站了三分钟。
没有为什么。
八点十七分,林昭意到达承影科技楼下。
陆砚已经在了。
他站在旋转门旁边,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大衣。不是那件袖口磨损的旧西装,也不是平时加班穿的薄羽绒服。
这件大衣剪裁很好,没有任何logo,但她认得出那个领型。
三年前的秋冬款。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赶出陆氏集团。
他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司机请假了。”
她明白了。
今天她的岗位不是行政助理。
是司机。
陆砚把车钥匙递给她。
“认识路吗。”
林昭意接过钥匙。
“您去哪。”
他沉默了几秒。
“陆家老宅。”
林昭意的手没有抖。
“好的。”
她走向停车位。
他没有问她会不会开车。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去那里。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
心照不宣。
—
陆家老宅在城西,梧桐深处。
这条路林昭意认识。
十年前,她八岁,坐在父亲的车后座,从这条路开进去。
那时候梧桐还没这么高,老宅的大门还是旧式的朱漆铜环。父亲握着方向盘,她趴在后座窗户上看外面掠过的树影。
父亲说,意意,今天见的这位陆爷爷,是爸爸很敬重的人。
她问,那他也会敬重爸爸吗。
父亲笑了。
他说,会的。
他没有说的是——
那一天,陆老爷子确实敬重他。
敬重到投出了那关键的一票。
反对票。
四十分钟车程,陆砚一直没有说话。
林昭意也没有。
她开得很稳。限速六十的路段绝对不超过五十八,转弯必打转向灯,遇行人过马路提前五米减速。
这是一份完美的、没有任何特征的驾驶风格。
任何交警查监控都认不出这辆车是谁在开。
陆砚看着窗外。
他忽然说。
“你来过这里。”
不是疑问句。
林昭意的心跳停了一瞬。
“没有。”
她说。
陆砚没有看她。
“你刚才经过那棵梧桐的时候,”他说,“减了一下速。”
林昭意没有说话。
“那棵树三十多年前被雷劈过,只剩半边树冠。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
“除非有人十年前见过它,记得它以前的样子。”
车内很安静。
只有轮胎碾过落叶的细碎声响。
林昭意说:
“我只是觉得那棵树很好看。”
陆砚没有再问。
他重新看向窗外。
林昭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她忘记了一件事——
这三年,陆砚什么都没有。
没有实权,没有资源,没有站在他这边的人。
他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远比她以为的更锋利。
九点二十分,车停在老宅门口。
不是正门。
是侧门。
林昭意没有问为什么。
陆砚下车前说:“你在车里等。”
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或者——”他没有回头,“下来走走也行。”
他走进那扇侧门。
林昭意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车门,站在老宅门廊下。
门廊的柱子还是十年前的颜色。
朱漆剥落了一点点,但整体保养得很好。
她没去看左边第三柱子。
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在大衣口袋里,像任何一个第一次来这里的访客。
老管家从门内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径直走向她。
“天冷,喝杯热茶暖暖手。”
林昭意看着他。
老人的头发比十年前白了很多。
但他的眼睛——那双服侍了陆家四十三年的眼睛——没有看她。
他看的是她身后那棵梧桐。
林昭意接过茶杯。
“谢谢。”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出这个声音了吗。
他没有抬头。
只是微微欠身,退回了门内。
林昭意捧着那杯茶。
茶是温的。
正好入口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十年了。
他还记得林家父女都不喝烫茶。
—
陆砚走进书房的时候,陆老爷子正在临帖。
他没有抬头。
“来了。”
陆砚站在门口。
“文件在哪。”
老人的笔没有停。
“西厢第三个柜子,你母亲的遗物都收在那里。”
陆砚转身要走。
“砚儿。”
他停住。
老人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带人来了。”
陆砚没有说话。
“什么人不带进正门,停侧门。”
老人放下笔。
“你在怕什么。”
陆砚背对着他。
“没有怕。”
“那你怕我看见她。”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陆砚转过身。
“她只是我的助理。”
老人看着他。
那种目光陆砚很熟悉。他小时候每次撒谎,祖父就是这样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然后老人说:
“你的助理,叫什么名字。”
陆砚沉默。
“林意。”
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低下头,继续临帖。
“西厢第三个柜子。”他说,“自己去拿。”
陆砚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祖父握笔的手。
那双曾经稳如磐石的手,如今已经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自己被赶出陆氏集团那天,祖父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
“祖父。”
老人没有抬头。
“十年前林家那桩案子,”陆砚说,“您为什么投反对票。”
笔尖顿了一下。
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块。
老人没有回答。
“林则远,”陆砚说,“到底是什么人。”
很久。
老人放下笔。
“一个不该死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也是一个……我救不了的人。”
陆砚看着祖父。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他以为永远坚硬、永远正确、永远站在权力顶端的老人——
老了。
“去吧。”老人重新拿起笔,“西厢第三个柜子。”
陆砚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出书房。
他没有看到——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祖父的笔悬在空中,很久没有落下。
宣纸上那副字写到一半。
是《左传》里的一句。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林昭意站在门廊下。
茶已经喝完了,空杯握在手里。
她没有把它还给任何人。
也没有擅自进去。
她就站在那里。
像十年前那个秋天。
只是那时候她八岁,不安地在门廊下等父亲。
现在她二十八岁,等的人换了。
侧门开了。
陆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旧档案袋。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吗。”
她说:“出来透透气。”
他看着她手里的空茶杯。
她没有解释。
他也没有问。
“走吧。”
她转身。
走到车边,她拉开车门。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林小姐。”
很慢。
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昭意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陆砚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看见——
她的手,在那一声“林小姐”出口的瞬间,停了半秒。
陆老爷子站在门廊下。
他没有看向自己的孙子。
他看着的是那个背对他的年轻女人。
“茶好喝吗。”
林昭意没有转身。
“好喝。”
“那是我四十三年沏茶的手艺。”老人的声音很慢,“不是随便什么客人,都能喝到。”
林昭意没有说话。
“也不是随便什么客人,”老人说,“喝过一回,十年后还能认出来。”
风吹过梧桐树。
沙沙的响。
陆砚看着面前这一幕。
他看着祖父。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只握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
有什么事情,从他进老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而他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祖父。”
他的声音很平。
“她只是我的助理。”
陆老爷子没有看他。
他看着林昭意。
“是吗。”
林昭意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老先生认错人了。”
她说。
“我姓林,单名一个意字。没有别的名字。”
老人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好。”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门内。
那扇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门廊下只剩下陆砚和林昭意。
风吹过她的大衣衣角。
他没有看她。
她没有解释。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声响起。
陆砚上车。
他没有问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她也没有说。
车驶出老宅大门。
后视镜里,那扇侧门越来越远。
林昭意没有看。
她只是握着方向盘。
很稳。
和来时一样稳。
陆砚看着窗外。
很久。
他说:
“我祖父从不给人沏茶。”
林昭意没有说话。
“连我都没有喝过他亲手沏的茶。”
车里很安静。
林昭意说:
“那我很荣幸。”
陆砚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侧影。
她今天没有戴任何首饰。
左眉那道旧疤,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
他第一次发现——
她的侧脸,很像一个人。
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他只是觉得熟悉。
熟悉到——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
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
陆砚让她把车停在公司楼下。
“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
他下车。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林意。”
她从车窗里探出头。
“你之前说,你高中没读完,因为家里出事。”
他背对着她。
“出什么事。”
林昭意看着他。
他的背影绷得很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才问。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
她只知道——
从她准备扮演“林意”的第一天起,她就预演过这个问题。
她背过三套答案。
对应三种不同的追问深度。
她可以选择任何一个版本。
她可以让他永远查不出真相。
但此刻。
她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他今天在老宅说的那句话——
“她只是我的助理。”
他在保护她。
用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方式。
林昭意开口。
声音很轻。
“我父亲。”
陆砚没有动。
“他去世了。”
“十年前。”
陆砚转过身。
他看着她的脸。
阳光落在她眉骨那道旧疤上。
他想问:怎么去世的。
他想问:你母亲呢。
他想问: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在想——
十年前。
林家。
林则远。
他想起祖父书房里那句没写完的帖。
“人谁无过……”
过而能改。
他忽然明白祖父为什么投那反对票了。
不是因为不认同。
是因为——
救不了。
“对不起。”
他说。
林昭意看着他。
他没有说“节哀”。
没有说“都过去了”。
没有说任何一句她听过无数遍的、轻飘飘的安慰。
他只是说:
“对不起。”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又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那天凌晨,他发给她的那两个字:
谢谢。
陆砚看着她。
他想说:那天那封匿名邮件,我知道是你。
他想说:那84块钱的文件夹,我批了,因为那是你写的。
他想说:你煮的咖啡,我喝完了。
这三年来,我第一次喝完一杯咖啡。
他没有说。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周一见。”
他转身走进写字楼。
林昭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然后她低下头。
握着方向盘的手,终于松开。
指节上的红痕慢慢褪去。
她发现自己——
很久没有这样了。
不是累。
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傅司辰。
【今天去陆家老宅了?】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嗯。】
【见到陆老爷子了?】
【嗯。】
【他认出你了?】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她说:
【陆砚问我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傅司辰没有回复。
又过了很久。
傅司辰说:
【你怎么答的。】
林昭意看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
【他说对不起。】
傅司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昭意。】
【嗯。】
【这不是你的错。】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她没有回复。
她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栋老旧写字楼越来越远。
但她的眼前还是那个人的背影。
他说对不起。
他什么都不知道。
却替十年前那些从未说过抱歉的人,说了第一声——
对不起。
—
当晚。
陆家老宅。
陆老爷子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两份档案。
一份是十年前的旧卷宗。
另一份是今天刚送来的——
林意的人事履历副本。
高中辍学。
便利店收银。
网店客服。
餐厅服务员。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看完后,他摘下老花镜,望向窗外那棵三十年前亲手种下的梧桐。
老管家轻轻推门进来。
“老先生,该歇了。”
陆老爷子没有动。
“她今天说,”他的声音很慢,“她叫林意。没有别的名字。”
老管家垂首。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意意。”
那是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八岁女孩时,听到林则远这样叫她。
意意。
他从来没对人说过,他记得这个名字。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祠堂的方向。
老管家跟在他身后。
祠堂的长明灯亮了一夜。
老人站在林则远的牌位前。
——这里没有林则远的牌位。
他只是站在那里,对着虚空。
很久。
他说:
“则远,你女儿回来了。”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连撒谎的样子,都像极了你。”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穿过祠堂,吹动供桌上的烛火。
明灭不定。
像十年前那个秋天。
像他投下那票时,心里的光。
—
【第六章预告: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