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意入职承影科技的第七天，对手出牌了。
上午九点十七分，陆砚被一通电话叫进会议室。门关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整个公司都感觉到不对——
技术总监老陈被叫进去。
财务被叫进去。
连那个只管服务器运维的实习生都被问了三分钟的话。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点二十三分，林昭意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第四杯咖啡送进陆砚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那杯咖啡放在右手边的固定位置，他没有动。
林昭意退出去，带上门。
回到工位，她打开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网页——承影科技的企业邮箱公共服务号。作为行政助理，她有权访问所有非机密的部门邮件。
十点三十一分，一封来自销售部的内部邮件被标记为“高优先级”。
标题只有一个词：
【竞品】
正文只有两行：
华腾科技今早发布R7芯片，性能指标对标我们的R3 Pro，价格低30%。
发布会定在周五。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华腾科技。
三年前从陆氏集团独立出去的子公司，实际控制人是陆砚的堂叔。当年家族内斗，他是陆砚出局最狠的那个。
三年了。
赶尽绝。
她把邮件标记为“已读”，继续录入上午的快递单。
十点五十分，技术总监老陈从陆砚办公室出来。
脸色很差。
经过茶水间时，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看见正在清洗咖啡机的林昭意。
“小林。”
她转过身。
“陆总他……”老陈欲言又止，“你早上送咖啡进去，他喝了没有？”
林昭意垂下眼睛。
“没有。”
老陈叹了口气。
“他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这样。”他看着那台保养得很好的咖啡机，声音有些哑，“当年创业那会儿，三天不睡觉都是常事。现在年纪上来了，胃熬坏了，咖啡也不敢多喝。”
林昭意没有说话。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老陈像是自言自语，“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该吃吃该喝喝。这几年……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他摆摆手，没再说下去。
林昭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那台已经净得反光的咖啡机。
十二点十五分，陆砚没有出来吃午饭。
十二点四十分，外卖小哥送来一份牛肉面，放在前台，凉了也没人取走。
林昭意没有动。
她只是把那杯早上送进去、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倒掉，换了一杯新的。
依然放在右手边的固定位置。
依然没有人喝。
下午三点，林昭意在整理上季度办公用品采购清单时，“无意”点开了承影科技的产品资料夹。
R3 Pro。
陆砚亲手带队研发的核心产品，立项于三年前，迭代两次，目前的性能在同级别国产芯片中排名第四。
华腾的R7，指标正好压它一头。
不是压一点点。
是压得死死的。
价格还便宜三成。
她关掉文档。
下午四点，陆砚从办公室出来。
他走过她工位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林意。”
她抬头。
“你来一下。”
林昭意跟着他走进那间狭小的会议室。
就是她一周前面试的那间。
塑料椅、白板、落灰的投影仪。
陆砚站在白板前面，背对着她。
沉默了很久。
“你在简历上写过。”他的声音很平，“在网店做过客服。”
“是。”
“卖什么的。”
“数码配件。”
“店铺多大。”
林昭意顿了一秒。
傅司辰给她准备的数据在脑海中浮现——两皇冠，主营手机壳和数据线，单量平均三十到五十。
“小店。”她说。
陆砚转过身。
“遇到过竞品压价吗。”
林昭意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抬起眼睛，迎着他的视线。
“遇到过。”
“怎么处理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一个老板问助理的问题。
这是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的判断。
而她必须在三秒钟之内，决定自己要给出哪一种答案。
“没有处理。”
她说。
陆砚看着她。
“老板说，我们成本压不下来，跟不起。”林昭意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那款产品就不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砚没有再问。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块空白的白板。
“出去吧。”
林昭意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陆总。”
他没有回头。
“以前那家店的老板说，”她的声音很轻，“跟不起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硬跟。”
陆砚没有动。
“是换个战场。”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很久，陆砚依然站在那块白板前面。
没有写字。
没有思考。
他只是站着。
直到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
他想起刚才那个助理说的最后一句话。
换个战场。
这句话，他三年前也对自己说过。
——被从集团总部赶出来的那天。
——签下变卖房产的合同那天。
——最难的时候，账户里只剩八万三千块，他还要给老陈发工资那天。
他对自己说过很多遍。
换个战场。
然后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设计出陆氏集团最畅销的芯片架构，被业内称为“陆砚式布局”。
现在他在一家快倒闭的公司里，问一个高中肄业的前网店客服——
“怎么处理竞品压价。”
他没有开灯。
—
傍晚六点，林昭意准时下班。
她刷卡走出写字楼，在晚高峰的人中走向地铁站。
她没有上地铁。
她拐进站台旁的一家咖啡店，在最里面的卡座坐下。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傅司辰：【到地方了。】
她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竞品对标的事，你下午知道了？”
傅司辰没有寒暄。
林昭意点头。
“华腾的R7。”她说，“性能指标我看了。不是虚标，他们确实有量产能力。”
傅司辰的眉心微微蹙起。
“陆氏那边怎么说？”
“陆砚没有申请集团支援。”
傅司辰沉默。
三年前那场内斗，他没有直接参与，但作为林昭意的副手，他看过全部档案。陆砚被逐出陆氏科技的核心决策层，表面原因是产品线连续两年亏损，实际上——
是他不愿意配合堂叔那桩涉及技术转让的交易。
那桩交易的对手，在海关的黑名单上。
陆砚拒绝了。
三个月后，他被“全体表决”离开。
“承影现在的现金流，”傅司辰说，“扛不住这种级别的价格战。”
林昭意没有说话。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是温水。
她没有喝。
“我可以帮他。”她说。
傅司辰看着她。
“以什么身份。”
林昭意没有回答。
“以林昭意？”傅司辰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是陈述，“还是以林意？”
窗外，地铁进站的轰鸣声透过玻璃传进来。
很久，林昭意说：
“都不是。”
她放下杯子。
“傅司辰，华腾的供应链是不是中芯集成那家在供。”
傅司辰愣了一下。
“……是。”
“中芯集成下个月有一笔十亿的授信到期。”
傅司辰的脸色变了。
“昭意。”
“嗯。”
“那是我们的人。但华腾是他们第二大客户——”
“我知道。”
林昭意的声音很平静。
“不需要断供。只需要通知他们，授信审查期内，原则上不新增授信额度。”
傅司辰沉默了很久。
“这是警告。”他说，“不是帮陆砚。”
“是。”
“华腾会知道是谁在动手。”
“他们应该知道。”
傅司辰看着她。
他想说：你这样会暴露。太早了。陆砚那边还没查你，陆老爷子那边还没动静，你十年布的局，才走到第一步。
他没有说。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不是“林意”的眼睛。
是林昭意的。
那个十八岁走进集团总部、一个人面对三十七个股东的女孩。
“昭意。”
“嗯。”
“你真的只当他是一枚棋子吗。”
咖啡店里很吵。
研磨机的声音，蒸汽棒的声音，顾客和店员说话的声音。
但林昭意没有听见。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
杯子里没有咖啡。
温水已经凉透了。
“是。”
她说。
傅司辰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把一张纸条推到她手边。
“华腾底价的推算模型。”他说，“市场部三天前做的。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五。”
林昭意没有看。
她只是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周五发布会，”傅司辰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
“你手里有这个东西，可以直接匿名发给陆砚。以他的能力，看到底价就知道怎么打。”
林昭意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给。”
窗外，又一列地铁进站。
她说：
“他不需要底价。”
傅司辰一怔。
“他需要的是——”林昭意停顿了很久。
久到傅司辰以为她不会说完。
“他需要的是相信他自己。”
她站起身。
“华腾的底价，他自己能算出来。”
“他三年前能做出R系列，今天就能赢R7。”
“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人——”
她没有说下去。
傅司辰替她说完。
“等一个人告诉他，你值得。”
林昭意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拿起包，走进夜色。
—
周四。凌晨两点。
林昭意没有睡。
她坐在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是两台显示器。
左边是华腾科技近三年的专利申报记录。
右边是承影科技R3 Pro的架构白皮书。
她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陆砚三年前亲手埋下的伏笔。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找到了。
R3 Pro的电源管理模块里，有一个被标注为“预留”的接口。
没有启用。没有开发文档。没有任何注释。
只有编号：IF-FP-17。
林昭意看着这行编号。
她记得这个编号。
五年前，陆砚还在陆氏科技的时候，发表过一篇关于异构计算架构的论文。
IF-FP是他的命名习惯——Interconnection Fabric-Future Proof。
未来证明。
他三年前就在准备。
他等的不是救命稻草。
他等的是一颗早该被看见的种子。
林昭意靠在椅背上。
很久。
然后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傅司辰。”
“在。”
“明天的发布会，帮我订一张票。”
傅司辰沉默。
“你确定？”
“确定。”
“以什么身份。”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行编号。
“观众。”
周四上午九点。
林昭意端着咖啡走进陆砚办公室。
他的桌上摊着R7的技术参数文档，旁边是手写的推演草稿。
她看到了。
他推算出来的底价——
和傅司辰给她的那份数据，误差不到百分之三。
他不需要底价。
他只需要时间。
林昭意把咖啡放在右手边的位置。
“陆总。”
他没有抬头。
“明天的发布会，”她说，“我能请假吗。”
陆砚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事。”
“私事。”
他没有追问。
“可以。”
林昭意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意。”
她停住。
“明天的咖啡，”他说，“不用煮。”
林昭意没有回头。
“好的。”
她走了出去。
她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所以她没有发现——
在她转身之后，陆砚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咖啡。
咖啡是热的。
杯沿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指印。
不是端起来喝过的痕迹。
是有人把它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这里停留了一瞬。
他看着那枚指印。
窗外，天很阴。
快要下雨了。
—
周五。上午十点。
华腾科技发布会现场。
林昭意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黑色大衣，黑色口罩，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
台上，华腾的CEO正在展示R7的性能曲线。
“——相比上一代产品，算力提升百分之四十二，功耗下降百分之二十三——”
大屏幕亮起竞品对比表。
R3 Pro排在第四位。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林昭意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着那块屏幕。
十点四十七分，发布会进入媒体提问环节。
第十七个问题来自《电子工程专辑》的记者。
“请问华腾是否考虑过与承影科技的技术路线兼容？R系列在某些垂直领域仍有不可替代性——”
台上的CEO笑了一下。
“承影科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您不说，我们都快忘了还有这家公司。”
台下响起善意的哄笑。
林昭意没有笑。
十一点整，发布会结束。
人群涌向茶歇区，交换名片，低声交谈。
林昭意逆着人流走向出口。
手机震了一下。
傅司辰：【看到了？】
她没有回复。
傅司辰：【华腾那边已经收到中芯集成的通知。他们猜到有人动手，还不确定是谁。】
傅司辰：【昭意，收手还来得及。】
林昭意站在酒店大堂。
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阴云下显得很低。
她打了一行字。
【他今天没有让我煮咖啡。】
发送。
三秒后。
傅司辰：【？】
她没有回复。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走到咖啡机前面。
然后她想起他说的话。
“明天的咖啡，不用煮。”
她在咖啡机前面站了很久。
没有开机。
她走出公寓的时候，是八点整。
那是她一周以来，第一次没有带着咖啡香出门。
下午两点。
林昭意坐在公寓的书房里。
对面的屏幕亮着。
不是华腾的发布会回放。
是承影科技的楼层监控。
陆砚今天没有出过办公室。
中午十二点，老陈端了一碗泡面进去。
下午一点半，碗被端出来。
几乎没有动过。
林昭意看着屏幕。
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傅司辰。”
“在。”
“华腾底价的推算模型。”
“嗯。”
“发给他。”
傅司辰沉默了三秒。
“匿名？”
“嗯。”
“你确定？”
林昭意看着屏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确定。”
她没有解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帮他。
这是——
她没有想下去。
挂断电话后，她依然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她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傅司辰。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串她早已背下来的数字。
短信只有一行字。
【谢谢。】
林昭意看着这两个字。
很久。
她没有回复。
她没有问他谢什么。
也没有问他怎么猜到是她。
她只是按灭了屏幕。
然后她发现——
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她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在和陆砚的交锋中，没有提前算到自己的情绪。
她算到了一切。
华腾的底价。
陆砚的反击路径。
承影科技接下来的每一步。
她唯独没有算到——
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陆砚也站在窗前。
他看着窗外。
那封匿名邮件被他保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不是已删除。
不是已归档。
是保存。
他没有去查发送者的IP地址。
他不想知道。
他怕知道之后——
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
周六。凌晨。
林昭意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
是企业邮箱。
发件人：陆砚。
主题：采购申请审批通知
她点开。
是她五天前提交的那份84元文件夹采购申请。
审批状态：已通过
审批意见栏里有一行字。
是陆砚的笔迹。
“需求确认。按需采购。”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
她想起五天前，他被驳回的理由写着“暂无需求”。
她想起这五天，他没有喝过一杯完整的咖啡。
她想起他说“明天的咖啡不用煮”。
她想起那两个字：
【谢谢。】
她按下回复键。
光标闪烁了很久。
她没有输入任何字。
她只是把这封邮件——连同他那行批注意见——一起保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她一年前就建好了。
只有一个字：
砚。
清晨六点。
陆砚醒得很早。
他打开手机。
没有新邮件。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
他关掉屏幕，起身洗漱。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了茶几上那台尘封已久的咖啡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源。
水箱是空的。
他接满水。
研磨、布粉、填压。
萃取。
泡打得很粗糙，不成型。
他把那杯失败的作品端到窗前。
喝了一口。
很难喝。
他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城市刚刚苏醒。
他想。
今天要不要让她煮咖啡。
他还没有想好。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
期待过一天。
—
【第五章预告：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