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点四十分,林昭意刷卡进入承影科技。
茶水间的灯亮着。
她顿了一下。
那台兰奇里奥小S的电源指示灯是绿色的——已经预热完成。
有人比她更早。
林昭意走向咖啡机。
手柄是温的,滤碗净,压粉锤放在右手边的固定位置——和上周她习惯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有人用过这台机器。
并且用完以后,按照她的习惯收拾净。
她垂下眼睛,开始研磨。
八点零二分,她端着咖啡走向陆砚办公室。
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档。从她站的角度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满页的数据表格和架构图。
他没有抬头。
林昭意把咖啡放在右手边的固定位置。
“陆总,咖啡。”
“嗯。”
他依然没有抬头。
她转身要走。
“林意。”
她停住。
“上周让你归档的面试资料,今天下班前整理好。”
“好的。”
她走出门。
回到工位,她打开人力资源系统。
面试资料归档——这是她上周五就完成了的工作。
她用了四十分钟。
正常行政助理需要至少两天。
她没想过要藏。
她只是不习惯“慢”。
九点整,她把打印好的归档目录送进陆砚办公室。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伏案,低头,手中的笔在文档边缘快速写着什么。
她把目录放在他左手边的待阅文件筐里。
“放好了。”
他没有说话。
林昭意转身。
这一次,她的余光停了一下。
陆砚面前的文档,封面朝下。
但她看到的是背面。
那是一张手写的草稿纸——大概是写到一半随手翻过来的。
上面有四个字被红笔圈住。
圈了三圈。
IF-FP-17。
林昭意走出门。
她的步伐和进来时一样平稳。
她的手也没有抖。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紧张。
是某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她认出了那个编号。
五年前,陆砚还在陆氏科技的时候,发表过一篇关于异构计算架构的论文。
那篇论文她读过。
不是作为行政助理“林意”读的。
是作为亚太区最具影响力的商业女性、每年经手资金流可以买下一个中型国家的林昭意读的。
论文的第17号脚注里,第一次出现这个命名规则。
IF-FP——Interconnection Fabric-Future Proof。
未来证明。
他把这个编号埋进了R3 Pro的电源管理模块。
三年前。
在他被赶出陆氏集团之前四个月。
林昭意坐在工位上,打开那份她上周已经做完的面试资料归档表。
光标闪烁。
她没有动。
她在想:一个人需要什么样的绝望,才会在产品量产的前夜,埋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启用的接口。
又在想:一个人需要什么样的希望,才会在埋下这个接口的时候,给它取名叫“未来证明”。
十点十五分。
陆砚从办公室出来。
“下午我去华强北,不用煮咖啡。”
林昭意抬头:“好的。”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下午做什么。”
她顿了一下。
“……整理仓库。”
陆砚没说话。
他走进电梯。
门关上。
林昭意看着电梯显示屏的数字从28跳到1。
她低下头,继续录入快递单。
下午两点。
陆砚的车驶出地下车库。
林昭意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那辆灰色轿车汇入车流。
她没有立刻动。
她把手里的半杯水倒掉,清洗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两分三十秒后,她走向公司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门上没有铭牌。
只有一张褪色的A4纸,打印着两个字:
档案室。
—
档案室的钥匙在行政主管手里。
林昭意没有去要。
她三天前就发现,这扇门的电子锁使用的是和门禁系统同一套授权机制。
而她是行政助理。
门禁系统里,行政助理的权限等级是——
3级。
档案室的门禁等级是4级。
差一级。
她只需要一级。
周一下午两点十七分,承影科技的网络流量达到本周峰值。
技术总监老陈正在远程处理一个客户的部署故障,运维实习生同时在跑三组数据备份。
没有人注意内网后台有一笔持续了0.8秒的权限查询请求。
0.8秒后。
林昭意推开档案室的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档案室只有六平米。
没有窗。
三组铁皮柜靠墙排列,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
技术研发·2019-2021
技术研发·2022-2023
技术研发·2024
行政人事
财务审计
未归档
她走向第一组柜子。
三年前。
2022年3月。
陆砚离开陆氏集团的前四个月。
她拉开抽屉。
手指划过一排排档案盒的脊背。
立项申请·R1
立项申请·R2
R1研发志(全)
R2研发志(全)
R3 Pro·需求文档
她抽出R3 Pro的立项申请。
封面期:2022年3月17。
距离陆砚被“全体表决”离开陆氏集团,还有118天。
她翻开第一页。
负责人:陆砚。
目标:开发一款面向边缘计算的低功耗异构芯片,性能指标对标同期国际竞品。
技术路径:基于ARM架构自研NPU,配套编译器工具链自研。
预期周期:18个月。
预期投入:——
林昭意的视线停在那行数字上。
8700万。
三年前,承影科技还是一家具名注册的空壳公司,账户余额不超过50万。
陆砚从哪里来的8700万?
她翻到最后一页。
审批意见栏。
集团技术委员会的意见写得很简短:
“立项依据充分,技术路线可行。建议补充商业化路径规划。”
签名:陈锐。
陈锐。三年前陆氏集团技术委员会主席,陆砚的堂叔。
林昭意认识这个人。
去年她亲自签批过一份收购案,标的公司是陈锐离职后创办的半导体设计企业。
收购价:4.3亿。
她继续翻。
立项申请后面附着一份薄薄的补充材料。
标题是:
《关于R3 Pro与陆氏科技现有产品线协同效应的说明》
她打开。
第一页是技术架构对比图。
R3 Pro的NPU模块被标注为“可与陆氏科技下一代旗舰芯片实现异构互联”。
接口定义那一栏写着——
IF-FP-17。
林昭意的手停住了。
这个接口,三年前在立项申请阶段就已经定义完成。
不是被赶出陆氏集团之后的补救。
不是走投无路时的伏笔。
是他从第一天就计划好的。
他带着一套完整的、兼容陆氏下一代旗舰芯片的技术方案离开。
他把这套方案锁进一家濒临倒闭的子公司。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陆氏的新芯片发布——发布那天,全世界都会发现,华腾的R7本不是什么“自主研发”。
那是从陆砚三年前就做好的架构图里,偷走了一半的答案。
而另一半。
IF-FP-17。
还在这里。
在他手里。
在任何人都不屑一顾的、连84块钱文件夹都买不起的小公司里。
林昭意慢慢合上档案。
她没有把这份文件带走。
她只是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第三组柜子。
技术研发·2024。
她拉开抽屉。
只有薄薄三个档案盒。
R3 Pro·迭代记录·2024.01-2024.03
R3 Pro·迭代记录·2024.04-2024.06
R3 Pro·客户反馈汇总
她打开第一个。
第一页是陆砚手写的月度总结。
字迹很密,很小,几乎没有留白。
1月:完成电源管理模块优化,功耗降低7.3%。IF-FP-17接口稳定性测试通过,待整机验证。
2月:供应链询价,关键物料交期延长至14周。现金流预警,暂缓IF-FP-17配套开发。
3月:客户A测试反馈,R3 Pro在特定场景下表现优于R7。建议启动IF-FP-17量产准备——驳回。预算不足。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驳回。
他自己驳回自己。
8700万的立项,他签过。
84块钱的文件夹,他批了三天。
她把档案盒放回去。
转身。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有人在外面。
—
林昭意的动作没有停顿。
她把最后一个档案盒推进柜子,关上柜门,转身走向门边。
门从外面推开了。
老陈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牛皮纸袋,正要往里走。
两个人同时停住。
老陈看着她。
“……小林?”
林昭意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陈工。”她侧身让出通道,“我来找上季度的办公用品采购存档。”
老陈愣了一下:“采购存档在行政柜那边。”
“找到了。”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正要出去。”
老陈点点头。
他走进来,绕过她,走向第三组柜子。
林昭意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边,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
余光里,老陈打开那组标着“技术研发·2022-2023”的柜子。
他把牛皮纸袋放进去。
不是随便放。
是放在最里面,贴着柜壁的位置。
然后他关上柜门。
转身时,他看见林昭意还在门口。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小林。”
“嗯。”
“刚才你在这里,”他顿了一下,“有没有看到一个牛皮纸袋?”
林昭意看着他。
“没有。”
老陈沉默了几秒。
“那应该是我记错了。”
他走出档案室,步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
林昭意跟在他身后。
锁门。
把钥匙放回行政主管的抽屉。
回到工位。
整个过程,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五点四十分。
陆砚从华强北回来。
他经过她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咖啡。”
她起身。
茶水间里,她研磨、布粉、填压、萃取。
泡打得很绵密。
拉花。
一片叶子。
她端着咖啡走进他办公室。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她把咖啡放下。
“陆总,咖啡。”
“嗯。”
她转身。
“林意。”
她停住。
“下午有人进档案室吗。”
林昭意的心跳没有加速。
“我进去过。”
“几点。”
“两点半左右。”
“去做什么。”
“找上季度的办公用品采购存档。”
陆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五秒。
“以后进档案室,”他说,“先跟行政主管报备。”
“好的。”
她走出去。
没有回头。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陆砚低下头。
他看着面前那份文件。
不是技术文档。
是公司门禁系统的访问志。
2025-03-17 14:17:33
档案室·门禁解锁
作员:林意(行政助理)
权限等级:4级(临时授权)
他看这行志。
权限等级:4级。
档案室的门禁等级是4级。
行政助理的默认权限是3级。
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开过4级权限。
那扇门。
是怎么打开的。
他关掉志。
端起咖啡。
咖啡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她今天煮的咖啡,比上周更苦。
他不确定是自己味觉变了。
还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
窗外的天暗下来。
他没有开灯。
他想起三年前,他最后一次站在陆氏集团技术委员会的会议室里。
堂叔陈锐说:陆砚,你太年轻了。有些技术,不是做出来就能用的。
他说:IF-FP-17三年内一定有用。
堂叔笑了。
他说:三年。你连三个月都等不了。
现在三年过去了。
IF-FP-17还在。
而那个唯一知道这个编号真正意义的人——
正在他的公司里。
用一台32万美元的电脑。
煮一杯苦咖啡。
—
深夜十一点。
林昭意回到公寓。
她没有开灯。
她站在窗前,拨通一个号码。
傅司辰接得很快。
“昭意。”
“查一个人。”
“谁。”
“陈锐。”
傅司辰沉默。
“陆砚的堂叔。三年前陆氏集团技术委员会主席。去年我们收购了他的公司。”
“我记得。”傅司辰说,“4.3亿那桩。”
“查一下他离开陆氏集团的具体原因。不是公开版本。是真实的。”
傅司辰没有问为什么。
“还有呢。”
林昭意停顿了一下。
“再查一下,2022年3月到7月之间,华腾科技有没有和陆氏技术委员会的人有过非公开接触。”
傅辰敲键盘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你觉得R7的方案……”
“不是盗用。”林昭意说,“是预判。”
“什么意思。”
“陆砚三年前做了一套兼容陆氏下一代旗舰芯片的接口方案。华腾的R7没有用这套接口——他们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径。”
她停顿。
“但他们算准了陆砚会在哪里设防。”
“所以绕过去了。”
“对。”
傅司辰沉默。
“这比盗用更可怕。”他说,“这证明有人完整地看过他的技术路线图,然后专门找了一条他防不到的路。”
林昭意没有说话。
“你是说,三年前他被赶出陆氏——”
“不是意外。”
窗外,这座城市已经沉入深夜。
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
其中一扇窗,在东南方向。
承影科技的方向。
“傅司辰。”
“在。”
“林意这个身份,”她说,“还能用多久。”
傅司辰沉默了很久。
“你想用多久。”
林昭意没有回答。
她看着东南方向那盏还亮着的灯。
想起今天下午。
档案室门口。
老陈问她:“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牛皮纸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那是心虚。
不是为她。
是为他自己。
“傅司辰。”
“嗯。”
“今天我在承影的档案室,看到了老陈。”
“技术总监那个老陈?”
“他藏了一份东西。”林昭意说,“贴着柜壁,放在最里面。”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她停顿。
“但他怕我发现。”
傅司辰没有说话。
“昭意。”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去承影是为了什么。”
林昭意没有回答。
“为了接近陆砚。为了查清楚十年前那桩案子。”
傅司辰的声音很轻。
“不是为了帮陆砚打赢和堂叔的商业战争。”
窗外,东南方向那盏灯灭了。
林昭意看着那片黑暗。
“我知道。”
她说。
挂断电话后,她依然站在窗前。
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那串数字她早已背下来。
【明天咖啡淡一点。】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她想起今天下午他看她的眼神。
他在确认什么。
却什么也没有追问。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
走进厨房。
咖啡机静置在台面上。
她打开电源。
研磨、布粉、填压、萃取。
深夜十二点。
她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
没有加。
没有加糖。
她喝了一口。
很苦。
她喝完了。
—
同一时刻。
陆砚也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公司门禁系统的访问志。
右边是三年前那篇他亲手写的论文。
第17号脚注。
IF-FP——Interconnection Fabric-Future Proof。
他记得自己写下这个命名时的夜晚。
那是他被赶出陆氏集团前四个月。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他以为只要把接口做好,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它的价值。
三年过去了。
没有人发现。
直到今天。
他打开门禁志,看着那个在档案室里停留了二十二分钟的名字。
林意。
二十二分钟。
够一个行政助理找到办公用品采购存档吗。
够。
但够一个人看懂IF-FP-17的全部意义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
他只是想起今天下午——
她端着咖啡走进来。
他把那份门禁志藏在手边。
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三米的距离。
他问她:“下午有人进档案室吗。”
她说:“我进去过。”
她的心跳没有加速。
她的眼神没有闪躲。
她甚至主动说出了自己停留的时间。
太净了。
净得像——
像她早就知道他会查。
像她等的就是他来查。
陆砚关掉屏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那杯咖啡。
比他习惯的浓度,苦了三分。
他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变了。
但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他变了。
是她。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而他——
他还没有准备好知道她是谁。
窗外,这座城市沉睡在初春的夜色里。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他不知道其中哪一盏是她。
他只知道。
明天早上八点半。
那杯咖啡还会出现在他手边。
而他会喝。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即使他越来越不确定——
她究竟是谁。
他究竟在喝谁煮的咖啡。
—
【第七章预告: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