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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接下来的两天,沈默遵照王捕头的安排,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衙门存放旧档的偏厅里。

这地方灰尘遍布,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的霉味和陈年墨臭。几排笨重的木架上,杂乱堆积着历年来的案卷、户籍黄册、税赋记录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往来文书。寻常衙役宁可去巡街抓贼,也不愿来这耗子都不爱待的地方。

但对沈默而言,这里却是一个相对安全且能接触到大量信息的宝库。他的任务是梳理与郭家案可能相关的所有线索,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衙门内的人员动向。

肋下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期慢,“蓝螯”留下的毒性似乎仍在顽固地侵蚀着他的气血,让他时常感到畏寒和乏力。王捕头给的药和从保和堂抓来的方子每煎服,也只能勉强维持,无法除。这让他对力量的渴求愈发强烈,系统任务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每时每刻都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卷宗。一份是郭秀莲案的初步勘察记录(由王捕头口述,沈默补充细节后整理成文),一份是发现水猴子血衣柴刀的记录,一份是老吴头尸体的简单描述(王捕头口述),还有一份是他自己画的简易关系图。

图上,郭秀莲处于中心,延伸出“密室”、“嫁衣”、“无头”、“黏液”、“香粉碎屑”等分支。另一条线指向码头,连接着“水猴子”(失踪/栽赃)、“老吴头”(被/木人红衣)、“神秘灰衣人”和“水鬼组织”。第三条线则指向衙门内部,连接着“王先生”、“保和堂刘掌柜”以及一个打了问号的“孙衙役”。三条线的交汇点,是一个巨大的问号,代表着那个使用锥刺、进行邪祭的真正凶手或主使者——“渔夫”?

信息依旧残缺,但脉络比最初清晰了许多。凶手团伙有组织,有特定仪式需求,与本地地下势力勾结,甚至在衙门内部可能有眼线或保护伞。

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将目光投向那堆落满灰尘的旧档。王捕头提到,七八年前潭州有过类似悬案。临江县与潭州相隔数百里,水路可通,如果真是同一伙人流窜作案,或许能在这些故纸堆里找到蛛丝马迹。

他起身,走到标着“刑案·旧档”的木架前。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几声。这些卷宗大多用麻绳捆扎,标签模糊,不少已经被虫蛀鼠咬。他耐着性子,一份份翻看。多是些偷盗、斗殴、田产之类的寻常案件,偶有几起命案,也多是因为财色仇,手法寻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头渐高,偏厅里闷热起来,汗水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黏在伤口上,又痒又痛。但他恍若未觉,目光专注地扫过一行行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

终于,在翻到最底层一个角落,几份用油布额外包裹、似乎特意存放的卷宗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油布解开,里面是几份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的案卷。时间标注是“永昌七年”,正是八年前。地点是“临江县下辖,青石镇”。

青石镇是临江县往沧澜江上游方向的一个小镇,靠近州界,水路交通便利。

沈默精神一振,小心地展开卷宗。

第一份,记录了一起失踪案。永昌七年春,青石镇富户周家年方二八的独女周婉儿,于上巳节外出踏青后失踪,家人遍寻不获,报案。当时曾组织乡勇沿江搜寻多,未见踪影,最终以“疑似失足落水”草草结案。

第二份,是大约半年后,青石镇下游一处回水湾发现一具无名女尸的简略记录。尸体严重腐败,面容难辨,但身上衣物残片与周婉儿失踪时所穿相似。尸检记载:女尸脖颈处有可疑锐器伤痕,但因腐烂无法确定死因,且头颅……缺失。发现时,尸体身上似乎裹着红色织物碎片,但已朽烂不堪。

无头女尸!红色织物!

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虽然记录简略,死因、现场细节不详,但“无头”和“红色织物”这两个关键词,如同黑暗中亮起的鬼火,瞬间与郭秀莲案联系在了一起!

他连忙翻看第三份卷宗,是关于此无名女尸案的后续调查。记录显示,当时也曾怀疑与他有关,但因尸体腐败严重,证据不足,加上周家后来似乎不愿深究(卷宗旁批注:周家得赔银息事),最终也未能立案,同样不了了之。

三份卷宗,一份失踪,两份疑似命案却草草终结。时间、地点(沿江)、受害者特征(年轻未嫁女子)、尸体状态(无头、红衣迹象)……与郭秀莲案何其相似!

这绝非巧合!

沈默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翻阅。在几份无关的卷宗下面,他又发现了一份更早的、永昌五年的记录,来自更上游的另一个临江县属村落,记载了一起“女子投江自尽”事件,家属认领时声称女子死前情绪异常,但尸体捞起时衣衫不整,颈部亦有不明伤痕,因家属强烈要求尽快下葬,且无他明显证据,未深究。

虽然没有明确提到无头和红衣,但“年轻女子”、“沿江”、“颈部伤痕”、“家属异常”这些因素,同样令人起疑。

难道说,这个凶手或团伙,在八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在沧澜江沿岸活动,选择目标,犯下类似案件?只是因为受害者多是普通民女,家属或迫于压力、或得了好处、或畏惧邪异,最终都未能深查,让凶手一次次逍遥法外?

而郭秀莲案,或许是因为受害者是秀才之女,在县城之内,影响较大,才引起了王捕头的警觉和深入调查?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这个犯罪团伙的危害性就太大了!他们像潜伏在江水深处的毒鳄,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沈默迅速将这几份旧档的关键信息抄录下来,连同自己的推测,整理成一份简要的报告。他必须立刻将这份发现告知王捕头!

然而,就在他收拾好卷宗,准备离开偏厅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孙头儿,你说王头儿让那小子整天窝在这儿,能查出个啥?”

是张衙役的声音。

“谁知道呢?王头儿自有他的打算。那小子识文断字,或许真能看出点门道。”回答的是孙衙役,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沈默动作一顿,悄然后退几步,隐身在木架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张衙役和孙衙役走了进来。张衙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孙衙役则空着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杂乱的厅堂。

“沈小哥?在吗?给你送午饭来了。”张衙役喊道。

沈默没有立刻应答。他看到孙衙役的脚步,正不自觉地朝着他刚才翻动过的那堆旧档方向挪动,眼神似乎在搜寻什么。

“咦?好像不在?是不是去茅房了?”张衙役将食盒放在一张还算净的条案上。

孙衙役“嗯”了一声,走到那堆旧档前,随手翻了翻最上面几本无关的卷宗,状似无意地问道:“老张,你说王头儿让沈默查旧档,是想找啥?郭家这案子,跟以前能扯上关系?”

“这我哪知道?许是看看有没有类似手法吧。”张衙役不以为意,“孙头儿,你对这事挺上心啊?”

孙衙役笑了笑:“随口问问。毕竟这案子邪乎,大家都盯着呢。行了,既然人不在,我们把饭放这儿,回去跟王头儿说一声。”

两人放下食盒,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一同离开了。

沈默在阴影里又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走了出来。他看着孙衙役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冷。孙衙役刚才的举动,绝不仅仅是“随口问问”。他显然对旧档,或者说对沈默在查什么,非常在意。

是王先生让他来探听消息的吗?

沈默走到条案边,打开食盒。里面是普通的糙米饭和一点咸菜,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他仔细检查了饭菜,并无异味异色。但他依旧没有动筷子,只是将食盒盖好。

他将抄录好的报告和那份关系图小心折好,贴身藏起,又将翻乱的旧档尽量恢复原状。然后,他拿起食盒,走出偏厅,朝着王捕头通常所在的差房走去。

差房里,王捕头正和赵衙役低声说着什么,见沈默进来,两人停下了交谈。

“王捕头,赵大哥。”沈默将食盒放在一边。

“沈默啊,来得正好。老赵刚从码头那边回来,有点新情况。”王捕头示意他坐下,眉头紧锁,“那个灰衣人,又出现了。昨天傍晚,有人在西棚户区见过他,进了另一家更隐蔽的赌档,呆了约莫一刻钟就出来了。老赵带人跟了一段,但那人警惕性太高,在巷子里转了几圈就没影了。不过,可以确定,他经常在那一带活动,而且很可能就落脚在棚户区深处。”

“赌档?”沈默心中一动,“那家赌档,背后是谁?”

“明面上是个叫‘豁牙李’的混混头子看着,但实际上,那片棚户区三教九流,背后有没有‘水鬼’或者其他势力的影子,很难说。”赵衙役接口道,“我们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王捕头点点头,看向沈默:“你那边怎么样?卷宗里可有什么发现?”

沈默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旧档中找到的关于青石镇周婉儿失踪、无名女尸以及更早村落投江案的记录,以及自己的推测,详细说了一遍,并呈上了抄录的报告和关系图。

王捕头和赵衙役听完,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八年……甚至更早?”王捕头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这帮畜生!到底害了多少人?!”

赵衙役也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伙人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有组织、流窜作案的惯犯!郭家姑娘恐怕也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王捕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看着沈默整理的关系图和报告,尤其是将旧案与郭秀莲案并列对比的部分。“青石镇周家……我记得,周家后来好像搬走了,据说去了州府做生意?如果周婉儿真是受害者,周家当时的‘息事宁人’,恐怕不只是得了赔银那么简单,或许……也受到了威胁。”

他眼中寒光闪烁:“沈默,你这发现太重要了!这直接把案子的性质拔高了!这不再是一起孤立的凶,而是可能涉及多条人命的连环邪教案!我们必须立刻上报知县大人,请求扩大侦查范围,甚至上报州府!”

沈默却道:“王捕头,上报是必然的。但眼下,我们证据链还不完整。旧案时间久远,证据几乎湮灭。郭家案的直接凶手和主使者仍未落网。王先生那边态度暧昧,如果我们贸然将旧案翻出,声势过大,恐怕会惊动凶手及其同党,让他们藏得更深,甚至提前逃离。而且……衙门内部,未必净。”

王捕头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打草惊蛇,反而坏事。现在的关键,还是那个灰衣人,以及他背后传递的布包里的东西。还有那截黑蜡烛的来历。”

他指着关系图上“保和堂刘掌柜”和“灰衣人”之间的连线:“刘掌柜是关键节点。他提供材料,灰衣人传递。如果能从刘掌柜这里打开缺口……”

“刘掌柜为人谨慎,又与王先生交好,没有确凿证据,很难动他。”赵衙役道。

沈默沉吟道:“或许……可以从他药铺的账目,或者进货渠道入手?阴凝草这类生僻药材,进货量不会大,来源也可能特殊。还有,他药铺里可能还有其他与邪术相关的物品。”

王捕头眼睛一亮:“查账!这是个办法!不过,药铺的账目,我们无权随意查看,需要合适的理由,或者……用点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沈默明白王捕头的意思,暗中搜查,或者迫刘掌柜就范。但这同样风险很大。

“还有灰衣人。”沈默补充道,“他频繁出入棚户区赌档,或许那里不仅是接头点,也是他获取消息、甚至销赃的地方?能否从‘豁牙李’或者其他混混那里,打开缺口?”

“棚户区那些人,滑不溜手,没有足够的好处或者压力,不会吐露实情。”王捕头摇头,“而且容易走漏风声。”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思。案子有了重大突破,但如何将线索转化为切实的抓捕行动,依然困难重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头儿!不好了!码头……码头又出事了!”

“什么事?!”王捕头霍然起身。

“是……是保和堂的伙计,跑来报案,说他们刘掌柜……刘掌柜昨夜在铺子里,好像……好像中邪了!胡言乱语,还……还差点把自己的药柜给点了!现在铺子乱成一团,伙计压不住,求衙门去看看!”衙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刘掌柜中邪了?!

沈默、王捕头、赵衙役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是巧合?还是……灭口的前兆?或者,是刘掌柜自己感觉到了危险,在演戏?

无论如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

“走!去看看!”王捕头当机立断,抓起铁尺和佩刀,“老赵,叫上几个兄弟,立刻去保和堂!沈默,你也跟着,注意观察!”

“是!”

一行人迅速冲出衙门,朝着保和堂方向疾步而去。

沈默跟在王捕头身侧,肋下的伤口因为快步走动而阵阵抽痛,但他的精神却高度集中。刘掌柜的“中邪”,太过蹊跷。是凶手团伙内部起了龃龉?还是刘掌柜承受不住压力,精神崩溃?亦或是……一个针对他们调查而设下的新陷阱?

无论哪种可能,保和堂,此刻已然成为了风暴眼。

而他们,正踏向这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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