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京西大营东侧划出的百亩荒地,在开春后第五,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没有擂鼓鸣号,没有旌旗招展。只有三辆载满工具的牛车,和三十几个穿着杂色衣衫、神情各异的汉子,沉默地站在初春尚未完全化冻的硬土上。晨雾还未散尽,远处京营的练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边寂静得反常。

林知韫站在一处土台上,玄色劲装,未着甲,腰间挂着那枚皇帝新赐的明威将军铜印。他身后站着颜清和石猛,一个依旧摇着羽扇,一个双手抱,面色肃然。

台下这三十七人,是他用七天时间,从汴京及周边搜罗来的第一批“兵”。

有缺了条胳膊还在倔强站着的老卒;有脸上刺着金印、眼神阴鸷的逃兵;有因为顶撞上官被革职的前哨探;还有几个看起来瘦弱不堪、却据说祖传三代都是烟花匠人的手艺人。

“我叫林知韫。”林知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指挥使。这里,叫霹雳营。”

没有人回应。只有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林知韫走下土台,在人群中缓缓穿行,“想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带兵?想这霹雳营是不是送死的地方?想那些黑会不会先把我们自己炸上天。”

他在一个独臂老卒面前停下。老卒的左袖空荡荡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狰狞刀疤。

“你叫什么名字?”林知韫问。

“赵铁骨。”老卒声音沙哑,“北军第三营队正,雁门关断的胳膊。”

“恨北狄吗?”

老卒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恨?老子做梦都想咬死几个狄狗。”

林知韫点点头,又走到那个脸上刺字的逃兵面前:“你呢?”

逃兵低着头,声音含糊:“王驴儿……原西军辅兵,运粮时遇袭,跑、跑了……”

“为什么跑?”

“怕死。”王驴儿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跑了之后更怕……怕一辈子背着逃兵的名号死。”

林知韫继续走,走到那几个烟花匠人面前。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手指黝黑布满老茧的汉子。

“老师傅怎么称呼?”

“小人姓雷,家里排行老七,都叫雷七。”老汉躬身,“祖传做烟花的,也会配点……炮仗。”

“会配?”

“会。”雷七顿了顿,“但将军要的那种……威力太大的,没做过。怕。”

“怕就对了。”林知韫转身,重新走上土台,“我也怕。怕炸膛,怕敌军人多,怕这四战之地真的守不住。”

他环视全场:

“但怕有用吗?北狄三十万铁骑怕不怕?契丹的强弓怕不怕?西夏的险关怕不怕?南楚……”

他停了一下,没说完。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林知韫提高了声音,“霹雳营,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我们要用炸开生路,要用血肉趟出条道。会死,会残,会粉身碎骨。”

“但死在这儿,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残在这儿,朝廷养你一辈子。粉身碎骨……”他抓起一把脚下的土,“你的骨灰就洒在这营地里,看着后来的兄弟继续往前冲!”

“愿意的,留下。每月军饷翻倍,伤残有抚恤,战死家里老小由将军府供养。”

“不愿的,现在转身走。我让人发二两银子路费,绝不追究。”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荒地上。

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独臂的赵铁骨第一个单膝跪地:“赵铁骨,愿追随将军!”

脸上刺字的王驴儿第二个跪下:“王驴儿……愿、愿赴死!”

雷七和几个匠人对视一眼,也缓缓跪倒:“小人……愿效死力!”

三十七人,跪了一地。

林知韫深吸一口气:“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霹雳营第一批火种。石猛!”

“在!”

“带他们安顿,领装备,一个时辰后开始练!”

“得令!”

练从最简单的开始——跑步。

不是寻常的跑,是背着三十斤沙袋,在泥地里跑。跑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拖。石猛拎着鞭子跟在后面,谁慢了就是一鞭子,不抽人,抽地上的泥,溅得满身都是。

“快!再快!点着了可不等你!”

另一边,颜清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正对着几张图纸皱眉。他面前站着三个被林知韫从工部军器监“借”来的老匠人。

“刘师傅,”颜清指着图纸上一处结构,“这种双层药室的陶罐,烧制时成品率有多少?”

姓刘的老匠人搓着手:“回颜先生,若是寻常陶罐,十窑能成九窑。但这种要薄厚均匀、留出引线孔的……怕是五成都难。”

“五成太低。”颜清摇头,“霹雳营三个月后就要验效,我们需要至少五百个标准药罐。”

“这……”老匠人为难。

工棚外忽然传来林知韫的声音:“那就改。”

他掀开布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刚烧制出来的样品。陶罐通体黝黑,形状像个大号的冬瓜,罐身有两圈加强筋,罐口用软木塞封住,引线从木塞中央的小孔穿出。

“为什么非要圆形?”林知韫把陶罐放在桌上,“改成橄榄形,重心稳,投掷时不容易翻滚。罐壁不用均匀,受冲击的地方加厚,其他地方薄一点。引线孔不用留在正中,偏一点,用的时候调整方向就行。”

三个老匠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思路……完全颠覆了工部几十年不变的制式。

“还有,”林知韫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勾勒,“药罐分三种。第一种大罐,装药五斤,用于炸城墙、城门。第二种中罐,装药两斤,用于炸营寨、军械。第三种小罐,装药半斤,单兵携带,用于近战。”

他画得飞快,线条精准得不像个武将,倒像个浸淫此道多年的匠师。

颜清看着图纸,忽然问:“你前世……到底是做什么的?”

林知韫笔尖一顿,没抬头:“一个专门研究怎么炸东西的学生。”

他没再多说,继续讲解:“每种药罐都要配专门的投掷器具。大罐用抛车,中罐用弩炮,小罐……用手扔。”

“手扔?”一个年轻些的匠人忍不住问,“半斤,炸了怎么办?”

“所以要练。”林知韫终于放下炭笔,“练到点燃引线后,能在它烧完前精准扔到目标,然后迅速趴下。练到哪怕药罐在手里炸了,也能用身体压住爆炸,不殃及同袍。”

工棚里一片死寂。

这话里的决绝,让几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匠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当然,那是最后的手段。”林知韫语气平静,“我们要做的,是尽量让这种事不发生。所以……”

他看向颜清:“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设计一套完整的作规程,从配制到药罐封装,从储存运输到战场使用,每一步都要有规矩,违者严惩。”

“第二呢?”

“第二,”林知韫目光深沉,“帮我查清楚,现在大靖境内,有多少人知道的配方,又有多少人……可能已经把它卖给了北狄,或者南楚。”

颜清瞳孔微缩:“你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知韫走到工棚门口,看向远处正在泥地里打滚的新兵,“陈琮那老狐狸,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霹雳营做大。工部、军器监……有的是他的人。”

五后,第一批标准化药罐出炉。

橄榄形的陶罐整齐地码放在新建的库房里,每十个一组,用稻草隔开。库房是半地下结构,墙壁厚达三尺,门口立着醒目的“严禁烟火”木牌,夜有岗哨看守。

林知韫亲自检验。他随机抽出一个中罐,称重、检查封口、测试引线燃速。然后带到划定的试爆区。

试爆区在一里外的山坳里,四周垒了土墙。林知韫让所有人都退到百步外观测点,只带着石猛和赵铁骨进去。

“将军,我来吧。”赵铁骨伸出仅存的右手。

林知韫摇头:“第一次,我自己来。”

他蹲下身,将药罐稳稳放在一片空地上。罐身倾斜四十五度,引线朝上。然后取出火折子,吹亮。

“捂住耳朵,张开嘴。”他回头说。

石猛和赵铁骨照做。

林知韫点燃引线。

“嗤——”

火花顺着浸油的棉绳快速燃烧。林知韫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观测墙后,卧倒。

轰——!!!

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动!土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百步外,新兵们有的吓得趴在地上,有的目瞪口呆。

烟尘散去后,林知韫第一个起身查看。

爆炸点出现了一个直径近一丈、深两尺的坑!周围的碎石被冲击波清空,最近的几块石头表面出现了龟裂。

“成、成了!”石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赵铁骨独臂握拳,眼中闪着光:“这威力……抵得上十架投石机轰半天!”

林知韫却皱起了眉。

威力够了,但还不够精准。爆炸范围太大,在狭窄的城墙上容易误伤自己人。而且烟尘太多,影响后续视野。

“记录。”他对跟上来的颜清说,“第一,下次配药时,木炭粉再磨细三成,减少黑烟。第二,陶罐壁厚减一分,让破片更均匀。第三……”

他顿了顿:“设计一种延时引信,可以控制爆炸时间。”

颜清快速记录:“延时引信?那需要更精密的机关。”

“我知道。”林知韫看向雷七,“雷师傅,你们家传的烟花里,有没有那种……隔一段时间才炸开的?”

雷七思索片刻:“有是有,叫‘九霄雷’,用药捻的长度控制时间。但时间不准,差个一两息是常事。”

“一两息……”林知韫喃喃,“在战场上,一两息就是生死。”

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精密计时装置。这个时代做不出秒表,但也许……

“用水漏。”他眼睛一亮,“设计一个小型水漏,水流尽时触发机关,点燃。虽然还是不准,但至少比药捻可靠。”

“我试试。”颜清合上本子,“但这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林知韫望向北方,“北狄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又过了十,霹雳营的人数扩充到一百二十人。

新来的有被各地卫所排挤的异类,有犯了军纪但确实有本事的老兵油子,还有几个主动投效的、对感兴趣的年轻工匠。营地渐渐有了模样:营房、工坊、库房、校场、食堂……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

林知韫每天都泡在营地里。白天和士兵一起练,一身泥一身汗;晚上和颜清、工匠们研究图纸,常常熬到子时。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两团烧不尽的火。

这天傍晚,他正在校场教新兵投掷小药罐。不是真,是用沙土配重的训练罐。

“手腕发力,不是胳膊!”他纠正一个年轻士兵的动作,“引线点燃后,心里默数三下,数到三的瞬间出手。罐体要旋转,这样落地稳。”

年轻士兵试了几次,终于有一次罐子精准地落进了三十步外的箩筐里。

“好!”林知韫拍拍他的肩,“就这么练,练到蒙着眼也能扔进去。”

他转身要走,那士兵忽然叫住他:“将军!”

“嗯?”

“我、我叫周小河。”士兵有些紧张,“是南边逃难来的。我娘说,要是能在将军手下当兵,是福气。”

林知韫看着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为什么?”

“因为将军不怕死。”周小河挺直腰板,“也不让我们……白白送死。”

林知韫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他:“接着。”

周小河慌忙接住,打开一看,是几块碎银子。

“寄给你娘。”林知韫说完就走了。

周小河捧着银子,眼眶忽然红了。

不远处的营房顶上,颜清摇着羽扇,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石猛说:“看见没?这小子,开始有将军的样子了。”

石猛挠挠头:“就是太拼了。这半个月,他睡了几个整觉?”

“睡不着的何止他。”颜清望向西方天际,夕阳如血,“我刚收到消息,西夏在西线增兵了。契丹那边,使臣又提了新的条件。北狄……完颜洪烈亲自到了雁门关前线。”

石猛脸色一沉:“要打?”

“迟早要打。”颜清收起羽扇,“现在就看,是北狄先忍不住,还是我们的霹雳营先练成。”

正说着,营门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进营地,马上的信使浑身尘土,直奔林知韫而去。林知韫刚接过水囊,看到信使,动作停住了。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将军!北境急报!北狄前锋五千骑,昨突破狼牙隘,距汴京已不足四百里!王贲尚书命将军,即刻整军备战!”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新兵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们的将军。

林知韫拆开信,快速扫过。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北狄这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主力前锋。狼牙隘守军全军覆没,关隘被焚。北狄骑兵速度极快,最迟三,必兵临城下。

他折起信,抬头看向这一百二十张脸。

有恐惧,有茫然,有跃跃欲试,也有视死如归。

“都听见了?”林知韫声音平静,“北狄人来了。比我们预想的,早了两个月。”

他走到校场中央:

“霹雳营建营第十七天。实到一百二十人。合格药罐,两百个。存量,够炸三次。弩炮,零架。抛车,零台。”

他顿了顿:

“按常理,我们现在应该收拾包袱,撤退,等准备好了再打。”

“但有些仗,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来的。”

林知韫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明寅时造饭,卯时拔营。带齐所有装备,随我北上。我们的第一个任务——”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指向北方:

“炸断狼牙隘到汴京之间,所有能过骑兵的桥梁、隘口、官道!”

“让北狄的铁骑,用腿走过来!”

“让他们看看——”

刀光在夕阳下闪着寒芒:

“什么叫,霹雳!”

一百二十人,无声。

然后,赵铁骨第一个举起独臂:“炸他娘的!”

王驴儿扯着嗓子吼:“炸!”

周小河脸涨得通红:“炸!”

一百二十个声音,汇成一片:

“炸!炸!炸!”

声浪惊起飞鸟,掠过血色残阳。

林知韫收刀入鞘,转身走向中军帐。

颜清和石猛跟上去。

“真要打?”石猛压低声音,“咱们这点人,这点……”

“打。”林知韫掀开帐帘,“但不是硬打。颜清,我要从狼牙隘到汴京的全部地形图,越细越好。石猛,你带二十个最机灵的,连夜出发,侦查北狄前锋的动向。”

两人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林知韫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狼牙隘一路划到汴京。四百里的路程,有三座石桥,五处木桥,两段穿山隧道,还有……十七个适合埋伏的隘口。

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隘口——鬼哭涧。

那是两山夹一沟的险地,官道从涧底穿过,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两侧山壁陡峭,乱石嶙峋。

如果在那里埋下足够的……

他坐下来,开始计算。需要多少药罐?埋设位置?引爆时机?撤退路线?

算着算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雁门关阵前,下令退兵三十里的蓝发女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知道北狄南下的消息了吗?南楚会有什么反应?

还有她那句话——“先看看自己手中的筹码”。

林知韫握紧了炭笔。

筹码……

他看向桌上那枚明威将军印。

那就用这场仗,再添些筹码吧。

夜深了。

霹雳营的灯火通明,工匠们在赶制最后一批药罐,士兵们在检查装备。远处京营的方向,传来集结的号角声。

整个汴京,在这个春夜,醒着。

林知韫走出军帐,抬头看天。

无月,繁星满天。

像极了雁门关那一夜。

那一夜,他炸开了生路。

这一夜,他要炸断敌军的来路。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原本该挂着一枚鎏金面具。

现在,他不需要面具了。

他需要的是胜利。

是能让四方强敌,都听见霹雳声的,胜利。

营火噼啪作响。

明,北上。

明,初战。

明……该让这天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雷霆之怒。

继续阅读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