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小说《唐鼎:渭水长明》以其精彩的情节和生动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作者“82年典藏汽水”以其独特的文笔和丰富的想象力为读者们带来了一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本书的主角是江澈,一个充满魅力的角色。目前本书已经连载,千万不要错过!
唐鼎:渭水长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开皇十七年,十月二十四,子时。
老黄土坟前,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
江澈跪在坟前,用一块粗麻布擦拭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刀身上的血垢已经凝固,他用指尖一点点抠下来,搓成暗红色的粉末,撒在坟头的黄土上。
“黄老,”他声音嘶哑,像被砂石磨过,“突厥人的血,给你垫个脚。黄泉路上,走稳当些。”
远处渭水涛声呜咽,近处野草簌簌。
坟是新起的,土还湿着,能闻到新鲜泥土的腥气,混着昨火烧密林的焦糊味。那场火到现在还没灭透,北边的天空泛着暗红的光,像伤口结痂后的颜色。
江澈擦完刀,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是老黄生前藏在炕席下的,舍不得吃,用油纸包了三层。饼已经硬了,掰开时掉渣。他掰了一半放在坟前,剩下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
饼很,噎喉咙。
他就着坟前那碗凉透了的粥咽下去。
粥是老黄最后熬的那锅,他盛了一碗带着。现在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手指戳破,仰头喝尽。
“你说粥要趁热喝,”江澈抹了抹嘴角,“我偏喝凉的。等下去了,你唠叨我,我就有话说。”
夜风吹过塬上,卷起纸钱的灰烬。
白天的葬礼很简单。三百多口人,每人从自家衣裳上撕下一角,凑成一件百衲衣,给老黄穿上。赵铁柱带人砍了棵老槐树,打了口薄棺。没有吹打,没有哭丧,只是每个人轮流在坟前磕个头,说句“黄老走好”。
江澈没哭。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黄土一锹锹盖上去,看着那块木碑竖起来,看着人群散去,看着天色暗下来。
然后他盘膝坐下,把柴刀横在膝前。
他说要守七天。
那就一天都不能少。
丑时三刻,北边传来马蹄声。
不是大军,是散骑。约莫二三十骑,马蹄裹了布,声音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江澈睁开眼。
他起身,把柴刀别在腰间,又从坟旁拿起一张弓——是昨从突厥人尸体上捡的,弓弦换了新的,箭囊里还剩十七支箭。
马蹄声在百步外停住。
有突厥语的低语,夹杂着汉话:“……就是这儿,那个神的义父埋在这儿……”
“可汗说了,割了头,赏百金。”
“小心点,那人邪门……”
江澈笑了。
他走到坟前那盏长明灯旁,提起灯罩,吹熄了火。
塬上陷入彻底的黑暗。
三十息后,第一批五人摸上来。
都是精瘦的汉子,穿皮甲,持弯刀,猫着腰,脚步轻得像夜行的狼。他们没点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那座新坟,还有坟前坐着的人影。
江澈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背对着他们,仿佛睡着了。
领头的突厥人打了个手势,五人散开,呈扇形包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步一步近。
十步。五步。三步——
江澈动了。
不是起身,而是反手掷出三支箭!
箭矢破空,没有弓弦声——他是纯用手臂力量掷出的!箭速却比弓射更快!
噗!噗!噗!
三声闷响,三个突厥人咽喉中箭,瞪大眼睛倒地。剩下两人惊骇欲退,江澈已如鬼魅般转身,柴刀横扫——
刀光过处,两颗头颅飞起。
血喷在坟头的黄土上,温热,腥甜。
江澈甩了甩刀上的血,重新坐下。
“黄老,”他轻声道,“又来了五个,给你垫脚。”
第二批十人冲上来时,带了火把。
火光映亮塬上,也映亮江澈的脸。他依旧坐着,柴刀横在膝前,脸上溅着血,眼神却平静得像渭水深潭。
“一起上。”他用突厥语说。
十人一愣,随即怒吼着扑上!
江澈终于起身。
不是猛冲,而是缓步迎上。第一步踏出,柴刀斜撩,斩断最先那人的弯刀,刀锋顺势上挑,剖开咽喉;第二步侧身,避过两把劈来的弯刀,左手探出,捏碎一人喉骨;第三步旋身,柴刀横扫,三人腰腹中刀,肠子流了一地。
五息,十人全倒。
柴刀刀刃卷了,崩了三个口子。
江澈甩了甩刀上的血污,走回坟前,把刀在土里,从腰间解下一柄缴获的突厥弯刀——刀身弧度优美,刃口泛着寒光。
“黄老,”他说,“他们的刀,比咱们的好。借来用用,你不介意吧?”
风吹过,坟头的纸灰打了个旋。
像是点头。
寅时,第三批人来了。
这次不是突厥人。
是,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拿的不是弯刀,是制式横刀——雍州府兵的刀。
七个人,呈北斗阵型,缓缓围上。
江澈依旧坐着,只是握刀的手紧了紧。
“王别驾的人?”他问。
领头那人没回答,只打了个手势。
七人同时出刀!刀光如网,罩向江澈周身要害——这是军阵合击之术,绝非寻常江湖把式!
江澈终于动了真格。
他暴退三步,躲开第一轮刀网,手中弯刀反撩,铛铛铛三声脆响,架开三把刀。左手如电探出,抓住第四人手腕,一拧一扯——
咔嚓!
腕骨碎裂,那人惨叫倒地。
剩余六人攻势更急。刀光如雪,在月光下织成死亡之网。江澈在刀网中穿梭,弯刀每一次挥出,必带起一蓬血花。
但这次,他受伤了。
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右肋中了一刀,皮甲撕裂,血浸透衣衫。
“王弘就这点本事?”江澈啐出一口血沫,“派你们来送死?”
领头那人眼神一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刀,是弩!
手弩!三连发!
江澈瞳孔骤缩,全力侧身——
噗噗噗!
三支弩箭擦着脖颈飞过,一支钉进肩胛骨!
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弯刀脱手。
六人趁机合围,刀锋直指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三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命中三人咽喉!
剩余三人大骇,回头望去。
塬下,一道青衫身影踏月而来,手里挽着一张铁胎弓,弓弦犹在震颤。
“徐某来迟了。”徐世勣声音平静,手中弓弦再震!
又是三箭,例无虚发。
最后三人倒地,咽喉各一箭。
江澈捂着肩胛骨的弩箭,看向徐世勣:“你不是南渡了吗?”
“渡了,又回来了。”徐世勣收弓,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江澈的伤势,“弩箭有毒。”
箭头发黑,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泛紫。
“我知道。”江澈咬牙,左手抓住箭杆,用力一拔——
带出一蓬黑血。
他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是老黄生前采的草药,晒磨成的,说是能止血解毒。他撕开衣衫,将药粉一股脑洒在伤口上。
药粉沾血即化,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徐世勣看得眉头直皱:“这药……”
“死不了。”江澈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你回来做什么?”
“还债。”徐世勣在坟前盘膝坐下,“昨你独战突厥,救了我一命。徐某此生,不欠人情。”
江澈笑了,笑得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你亏了。我守七天,你得还七条命。”
“还得了。”徐世勣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摊开,里面是几张饼,一囊水,“先吃东西。”
江澈没客气,接过饼就啃。饼是温的,水是热的,显然一直在怀里焐着。
“雍州那边,”他边吃边问,“怎么样了?”
“王弘开了城门,收容了百姓,但扣下了所有青壮,说是要‘整编入伍’。”徐世勣冷笑,“赵铁柱他们被编入辅兵营,每只给半碗粥,却要最重的活。”
江澈嚼饼的动作顿了顿:“死了几个?”
“三个。累死的。”徐世勣声音发沉,“我去看了,尸体就扔在城外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
饼在嘴里,忽然没了滋味。
江澈咽下去,灌了口水:“张家呢?”
“张承宗闭门谢客,说是染了风寒。”徐世勣顿了顿,“但我昨夜潜入张府,听见他和陈元敬密谈——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朝廷的旨意。”徐世勣压低声音,“王弘已八百里加急上奏,说渭北大捷,斩首两百,是雍州府兵之功。而你和寒门百姓,被说成‘裹挟流民、私建武装、意图不轨’。”
江澈沉默。
月光洒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意料之中。”他说,“王弘需要军功往上爬,张承宗需要替罪羊来掩盖私通突厥的嫌疑。我,还有那三百寒门,就是最好的羊。”
“你不怒?”
“怒有用吗?”江澈看向徐世勣,“徐兄,你游历天下,见过的龌龊事比我多。这世道,寒门的命,从来就不是命。”
徐世勣默然。
良久,他才道:“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守完这七天,然后呢?去雍州送死?还是浪迹天涯?”
“去太原。”江澈说,“但不是现在。”
“何时?”
“等。”江澈望向北方,“等突厥人退兵,等王弘的奏折到了长安,等朝廷的封赏下来——等他们觉得,一切尘埃落定,我这个‘逆贼’已经死透了的时候。”
徐世勣眼睛一亮:“你要诈死?”
“不是诈死,是消失。”江澈撕下最后一口饼,“寒门江澈,今起,已经死在渭水北岸。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谁?”
江澈没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是苏轻寒临走前塞给他的,羊脂白玉,刻着一株寒梅。
“徐兄,”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活成什么样,才配得上别人用命来护着?”
徐世勣怔了怔,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江澈摩挲着玉佩,“但黄老用命告诉我——我这条命,不止是我自己的。我得替他活着,替那三百寒门活着,替这渭水两岸所有活不下去的人活着。”
他把玉佩贴身收好,站起身。
肩胛的伤还在渗血,他却挺得笔直。
“所以,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徐世勣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少年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昨血战时的暴怒、失去老黄时的悲恸,此刻都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
像渭河底的石头,被冲刷了千年,棱角还在,却有了温润的光。
卯时,天将破晓。
第四批人来了。
这次只有一个。
是个突厥人,却穿着的儒衫,骑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个酒囊。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像个落魄书生。
他在塬下勒马,仰头看着坟前的江澈,用流利的汉话问:
“可是江澈小友?”
江澈按刀:“是。”
“某,长孙晟。”那人下马,拱手,“奉可汗之命,来与小友谈笔买卖。”
长孙晟!
江澈心头剧震——这人他记得!隋初名臣长孙炽之侄,后来投了突厥,成为颉利可汗最重要的谋士!史书记载,此人“通晓汉胡,智计百出”,隋末唐初几次突厥南侵的战略,都出自他手!
“买卖?”江澈不动声色。
“小友昨夜独战百骑,生擒叶护,威震北岸。可汗爱才,愿以千户爵位、草原美人十名、牛羊万头,换小友北投。”长孙晟语气温和,“至于雍州那边,可汗可修书一封,保小友家人平安。”
“家人?”江澈笑了,“我唯一的家人,就在这坟里躺着。你们的。”
长孙晟面不改色:“乱军之中,难免误伤。可汗愿以百金厚葬,并遣萨满为之祈福,超度往生。”
“不必了。”江澈说,“黄老不喜欢热闹。再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有的葬法,不劳草原萨满费心。”
长孙晟叹口气:“小友何必固执?你在南朝已无立锥之地。王弘要你,张承宗要你死,朝廷视你为逆贼——天下虽大,何处容身?”
“天下容不下,我就打出一片天。”江澈缓缓拔刀,“长孙先生,请回吧。告诉咄苾可汗——”
刀锋指向北方:
“渭水以北,汉土汉疆。突厥人想踏过来,得先问过我手中这口刀。”
长孙晟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好气魄。可惜……”
他没说可惜什么,转身上马,从马背上解下酒囊,扔给江澈。
“这是草原的马酒,烈得很。小友若改主意,可来阴山脚下寻我——某随时备酒相迎。”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徐世勣从暗处走出,皱眉道:“此人非寻常之辈。”
“长孙晟,突厥第一谋士。”江澈打开酒囊,闻了闻——腥膻扑鼻。他随手将酒洒在坟前,“黄老,请你喝酒。草原的酒,你怕是喝不惯,将就吧。”
酒液渗入黄土,很快消失不见。
“你既知他是谋士,为何放他走?”徐世勣问,“此人回到突厥,必成心腹大患。”
“了他,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长孙晟。”江澈望着北方,“突厥之患,不在谋士,在草原。草原之患,不在骑兵,在天时。”
“何解?”
“草原苦寒,每逢雪灾,牛羊冻死,牧民便只能南下劫掠。”江澈缓缓道,“这是天灾出来的兵祸。若要治,唯有让草原人也吃得饱、穿得暖——可这,比十个长孙晟还难。”
徐世勣若有所思。
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七天了。
江澈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黄老,我该走了。”他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再回来看你。到时候,带最好的酒,最甜的蜜。”
他起身,将那块玉佩埋进坟前土里。
“这玉佩,你替我收着。若我在外头死了,它陪你;若我活着回来,它还是我的。”
风吹过,坟头的纸灰打了个旋,像在点头。
徐世勣牵来两匹马——是从昨夜那些刺客手里缴获的,虽不是良驹,却也能代步。
“去哪儿?”他问。
“雍州。”江澈翻身上马,“去接赵铁柱他们。”
“可王弘正在通缉你——”
“所以我才要去。”江澈扯动缰绳,马匹调转方向,“我要让雍州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江澈,回来了。”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他染血的侧脸。
肩上伤口还在疼,肋下刀伤隐隐作祟。
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渭河岸边生了的杨树。
“徐兄,”他忽然道,“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活法——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求身边的人,都能安安稳稳喝上一碗热粥?”
徐世勣沉默片刻,摇头:“某没见过。”
“那咱们就去见见。”江澈一夹马腹,“驾!”
两骑踏破晨雾,向南而去。
身后,老黄的坟静静立在塬上。
坟前那碗冷粥,结了厚厚的膜。
像一只眼睛,望着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