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元年(605年),正月初一,晋阳。
雪落得紧,将晋阳城裹成一片素白。可满城的白,也盖不住那刺眼的红——新帝登基,改元“大业”,大赦天下,诏令已八百里加急传到各州郡。城里到处张灯结彩,官府着百姓挂红绸、贴喜字,违者杖二十。
留守府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李渊手里捏着邸报,脸色铁青。邸报上明明白白写着:大业元年正月,皇帝诏令——营建东都洛阳,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开凿通济渠,征发民夫百万;巡幸江都,沿途州县须献珍宝、贡美女。
“二百万人……”长子李建成声音发颤,“父亲,河北山东去年才遭了水灾,如今又要征发这么多民夫,这是要民反啊!”
“反?”李渊冷笑,将邸报掷在案上,“杨广要的就是百姓反。不反,他怎么显赫武功?不反,他怎么把那些不听话的世家大族,一个一个拔掉?”
坐在下首,沉默地拨弄着炭火。火星溅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父亲,杨广此举,有三层深意。”他缓缓开口,“其一,显威。新皇登基,必要有大工程、大征伐来立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主人。”
“其二,敛财。”他捡起邸报,“开运河,沿河可设钞关;建东都,木石砖瓦皆需采买。这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又流水般收回来——收进谁的口袋?自然是那些承办工程的世家。”
“其三,”顿了顿,声音更沉,“借刀人。”
李渊抬眼:“怎么说?”
“父亲请看,”指着邸报上的一行小字,“‘凡征发民夫,各州县须按丁口摊派,士族门第,酌情减免’。酌情减免——减多少,免多少,还不是地方官说了算?那些听话的、送了钱的世家,自然少派甚至不派。不听话的、没送钱的,就多派,往死里派。”
“百姓被反,谁去镇压?自然是那些‘听话’的世家,出钱出人,去剿灭那些‘不听话’的世家。杨广坐收渔利,既耗了世家实力,又得了平叛之功。”冷笑,“好一招借刀人。”
李建成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太原王氏……”
“咱们是关陇集团,是杨广的眼中钉、肉中刺。”李渊缓缓道,“他第一个要拔的,就是咱们这些‘旧勋’。”
书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雪还在下,那些刺眼的红绸在风雪里飘摇,像血。
同一场雪,也落在吕梁山。
老鹰嘴崖顶的木屋里,江澈披着粗布斗篷,手里也拿着一份抄录的邸报——是徐世勣从山下驿站买通小吏抄来的。
“大业……”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小郎君,”徐世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这年号取得倒是响亮,可这政令……简直是亡国之兆。”
“亡国?”江澈摇头,“杨广要的,从来就不是长治久安。他要的是千秋功业,是‘大业’二字名垂青史。为此,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他不在乎。”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大业元年,营东都,死者十之四五。
大业二年,修运河,尸骨填渠。
大业四年,征高丽,三十万大军葬身辽东。
大业六年,再征高丽,民变四起。
大业七年,三征高丽,天下沸腾,瓦岗起义。
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杨广身死国灭。
十四年,仅仅十四年,一个看似强盛的帝国,就被这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亲手推向深渊。
“徐兄,”江澈抬眼,“你说,杨广是昏君吗?”
徐世勣沉吟片刻:“若是昏君,怎会有如此魄力,开运河、建东都、征高丽?可若是明君,又怎会如此不顾民力,得天下皆反?”
“他不是昏君,也不是明君。”江澈一字一顿,“他是……疯子。”
“疯子?”
“一个聪明绝顶的疯子。”江澈将邸报丢进炭盆,看着纸张蜷曲、焦黑,“他看得到千秋功业,却看不到脚下蝼蚁。他算得到世家掣肘,却算不到民心向背。他要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用最烈、最快、最狠的药。”
“结果呢?”
“结果?”江澈笑了笑,“药太烈,病人没治好,先毒死了。”
炭盆里的邸报化作灰烬。
窗外,雪落无声。
正月初五,来了。
他只带了五十玄甲卫,轻车简从。马背上驮着几袋粮食,还有江澈要的书籍、农具、种子。
江澈在山腰迎他。
两人并肩上山,看着崖顶上开垦出的田地、搭建的窝棚、练的汉子,眼中闪过赞赏。
“江团练,短短一月,便有此气象,世民佩服。”
“不过是求生罢了。”江澈淡淡道,“公子冒着风雪而来,不只是送粮吧?”
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进了木屋,炭火驱散寒意。解下大氅,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
“这是家父的手令——授你吕梁山团练使,正七品下,准开矿、练兵、安民。粮三百石,刀五百柄,甲百副,已运至山下。”
江澈接过,却不急着看,只问:“李公对杨广新政,怎么看?”
一怔,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
沉吟片刻,才道:“急功近利,必遭反噬。”
“那李公准备如何应对?”
“蛰伏。”吐出两个字,“太原是李家的,不能动。杨广要建东都,我们出钱;要开运河,我们出粮;要征高丽,我们出兵。他要什么,给什么——直到,他撑死为止。”
“撑死?”江澈挑眉。
“对,撑死。”眼中闪过冷光,“杨广此人,志大才疏,性急如火。你给他三分,他要七分;你给他七分,他要十分。咱们就给他,给他撑到肚皮炸裂,给他撑到天下皆反。届时……”
他没说下去,但江澈懂了。
届时,就是李家起兵之时。
“所以,”江澈缓缓展开那份手令,“李公给我这个团练使,准我开矿练兵,是要我在这吕梁山,替李家养一支私兵?”
“是。”坦然,“但不止是私兵,更是火种。”
“火种?”
“天下将乱,豪杰并起。可最终能定鼎的,不是兵马最多的,也不是地盘最广的。”看着他,“是民心最向的。江团练,你能让三百寒门誓死相随,能让程咬金这样的草莽倾心归附——这就是火种。一点火星,能燎原。”
江澈沉默良久。
炭火噼啪,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公子,”他忽然问,“若有一,李家得了天下,会如何对待那些世家大族?”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吟道:“世家乃国本,自当倚重……”
“国本?”江澈笑了,笑得有些冷,“是国本,还是国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山下那些正在开荒的寒门百姓:
“公子看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辛苦,交完租庸,剩下的粮食不够全家吃三个月。遇上灾年,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可那些世家呢?良田千顷,不纳赋税;子弟入仕,把持朝堂;垄断盐铁,富可敌国。”
他转身,直视:
“杨广为什么急?因为他看到了,这大隋的江山,已经被世家蛀空了。他想要快刀斩乱麻,一刀切下去——可他忘了,刀太急,会伤到自己。”
“那依江团练之见,该如何?”
“温水煮青蛙。”江澈一字一顿,“乱世一半,盛世灭一半。”
瞳孔一缩。
“世家不是一天长成的,自然也不能一天铲除。”江澈缓缓道,“乱世来临,必然有世家站错队,有世家遭兵祸,有世家没落——这一半,借乱世之刀之。剩下那一半,等天下太平了,再用制度慢慢磨:科举断其仕途,均田断其基,吏治断其爪牙。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让他们在温水里,不知不觉地死去。”
木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江团练,这番话,若传出去,你会被天下世家共诛之。”
“我知道。”江澈笑了笑,“所以,我只对公子说。”
“为何信我?”
“因为公子眼里,有天下。”江澈说,“而不是只有李家。”
深深看着他,忽然起身,拱手一揖:
“受教了。”
这一揖,发自内心。
正月初十,要走了。
临行前,他交给江澈一块玉佩,一枚印信。
玉佩是羊脂白玉,刻展翅雄鹰,是窦夫人遗物。
印信是青铜所铸,刻“吕梁山团练使江”,是李渊亲自签发。
“见玉如见我。”说,“若有急事,可持此玉到晋阳,无人敢拦。”
“若有要务,可凭此印调动太原境内粮草、匠人。”他顿了顿,“但切记,徐徐图之,莫要引人注目。”
江澈接过,郑重收起。
“公子,江某也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想在吕梁山,建一座学堂。”江澈缓缓道,“不教四书五经,只教识字算数,教农耕医术,教工匠技艺。让寒门子弟,有一技之长,有立身之本。”
眼睛亮了:“好!此事,我全力支持。书籍、笔墨、匠人,我来安排。”
“还有,”江澈顿了顿,“我想请公子,帮忙找两个人。”
“谁?”
“陇西狄道,徐文远——徐兄的族叔,精通数理、天文。”江澈道,“还有一位,叫袁天罡,是个道士,云游四方,善医术、相术。”
记下:“我回去就办。”
雪停了,天色放晴。
翻身上马,玄甲卫已列队等候。
“江团练,保重。”他抱拳,“咱们,晋阳再见。”
“晋阳再见。”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雪后初晴的山道。
江澈站在崖边,握着那枚冰凉的印信,望着离去的方向。
徐世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小郎君,这位李二郎,是能做大事的人。”
“我知道。”江澈说,“所以,咱们要帮他。但更要……看着他。”
“看着?”
“看着他不被世家裹挟,看着他不在权力中迷失,看着他一—真能做到,他今答应的事。”
江澈转身,看向老鹰嘴。
开荒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打铁的炉火映红脸庞,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闹。
这是火种。
是他要在乱世里,小心翼翼护住的火种。
“徐兄,”他忽然道,“你说,杨广此刻在做什么?”
徐世勣想了想:“应该在东都的工地上,看着那些民夫,像蝼蚁一样搬运木石吧。”
“他看不到蝼蚁。”江澈轻声说,“他眼里只有千秋功业,只有万世英名。”
“所以,他会死。”
“而且会死得很惨。”
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冰凉。
江澈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印信贴身收好。
路还长。
但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