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汽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轱辘碾过积雪融化后的烂泥地,发出咕叽咕叽的黏响,车身跟着左摇右晃,连带着车顶的天线都抖个不停。
袁珺瑶在后座摸了摸磨得发亮的仿皮座椅,放松地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打趣。
“张大师可以啊,居然还有私家车,我还以为今晚得靠两条腿走过去呢。”
张维生握着方向盘,闻言嗤了一声,梗着脖子,语气里藏不住那点过来人的小骄傲。
“怎么说咱也是道协挂了号的正规道士,私下里接点看风水、做法事的活,一个月杂七杂八加起来也能入个两三千。
要是连辆车都买不起,这么多年不白在刀口上拼命了?”
“这倒也是。”
袁珺瑶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抱着胳膊笑眯眯地接话。
“就是你们这行太危险了,不像我,年纪轻轻,啥险没冒,就能轻松月入四千。”
“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越来越气人了!”
张维生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家长辈都怎么教你的?要懂得尊老爱幼,懂不懂?”
“当然是要让你讨厌我啊。”
袁珺瑶眨了眨眼,笑得一脸狡黠。
“这样你下次再遇上麻烦,就不会第一个想到拉我垫背了。”
张维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愤愤哼了一声,脚下给了点油门。
车子终于驶离了烂泥路,开上了镇上的柏油大路,车身瞬间平稳了不少。
车轮碾过路面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窗外不断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火映在车窗上一闪而过。
远处还传来断断续续的鞭炮声,衬得这除夕之夜愈发热闹,也让这趟深夜出行,多了几分格格不入的肃。
大路一直往前延伸,到了十字路口,再往东走不到两里地,就是正在修桥的工地。
远远就能看见,工地四周用木板钉成了围挡,外面蒙着一层黑帆布,严严实实的,不贴上去扒着看,本瞧不见里面的情形。
为了修桥,河道上下游早就用沙袋垒了临时水坝堵死,中间的河水也抽得净净,只留下河底黑黢黢的淤泥。
还有几个打了一半的桥桩坑,积着浑浊的泥水,在夜色里看着像一只只睁着的黑眼睛,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台巨大的塔式起重机孤零零地立在河道中央,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在除夕的夜色里看着格外渗人。
好在今晚月色皎洁,再加上远处镇子上不断炸开的烟花,时不时就有光亮扫过来,四周倒也不算漆黑一片。
袁珺瑶推开车门跳下去,脚尖刚沾地,便悄然开了天眼,四下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河底空荡荡的,除了施工留下的钢筋、水泥预制板和半的淤泥,别说鬼影了,连一丝像样的阴气都没瞧见。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围挡的哗哗声,反倒比鬼哭狼嚎更让人心里发毛。
“鬼呢?怎么一只都没有?”
袁珺瑶回头看向正从驾驶座往下拎布包的张维生,故作吃惊地拔高了声音。
“张大师,你不会是大过年的骗我出来,想把我拐卖了吧!”
“你这丫头,我拐卖你?我要真有那本事就好喽。”
张维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牛眼泪。
他倒了一点在指尖,仔仔细细抹在了自己的上下眼皮上,暂时开了天眼。
“你以为我为啥非要今晚找你来?除夕是新年更替之,人间阳气最盛,本就能压得这些阴物抬不起头。
不出意外的话,它们现在都缩在河底的地底下,本不敢出来。
你等着,我燃几张阴符,把这群东西勾引出来。”
说罢,他从布包里掏出十张阴符,两指并拢夹在指尖,口中快速念动召阴咒,指尖灵力一催,十张阴符瞬间同时燃起。
他手腕一甩,燃烧的阴符稳稳落在了河底的空地上,幽绿色的火焰跳动间,浓郁的阴气瞬间爆发开来,如同水一般朝着四周弥漫开去,连周遭的空气都瞬间冷了几分,腊月里的寒风都仿佛被这股阴寒盖了过去。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一股刺骨的寒气就从脚下的地面升了起来。
这股寒气和腊月里的冷风截然不同,是那种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哪怕袁珺瑶周身有纯阳之气护体,也能感觉到一丝凉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冻得人骨头缝里隐隐发疼。
庞大的阴气在脚下的淤泥里疯狂涌动,在袁珺瑶的天眼里,那团阴气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仿佛一只蛰伏在地下的庞然大物,正缓缓睁开嗜血的眼睛,连周遭的月光都被这股阴气搅得黯淡了几分。
随着一声刺耳的、非人的嘶吼,第一只阴魂从淤泥里爬了出来。
它半个脑袋都像是被鬼灭之刃斜劈掉了,黑洞洞的创口还在往下滴着阴气凝成的黑水。
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土黄色昭和式军装,腰间挂着锈迹斑斑的刺刀,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杆阴气凝聚而成的三八式。
紧接着,一只又一只穿着同款军装的鬼子阴魂从地底涌了出来,不过半分钟,就密密麻麻站了半个河道,足足有上百只。
它们大多肢体残缺,缺胳膊断腿的,有的肚子上还留着被打穿的窟窿,显然都是当年死在战场上的侵略者。
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如同坟地里的鬼火,死死地盯着河道边的两个活人,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带着几十年未散的戾气。
还真是当年侵华的东!
袁珺瑶眼中寒芒一闪,不再迟疑,双手轻轻一拍,无数张阳符从空间戒指里飞了出来,被她的精神力精准控着,在她身体周围飞速盘旋。
金色的纯阳之气在符纸上流转,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光痕,与周遭的阴寒格格不入,如同暗夜里升起的一轮小太阳,得周遭的阴气都退了几分。
张维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手凭空驭符的本事,惊得差点粗口,结结巴巴地问道:“袁、袁丫头,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同样是画符用符,为什么我的道术和你差别这么大?”
不止张维生惊了,对面的鬼子阴魂也明显愣了一下。
为首的那个穿着军曹制服、留着一撮仁丹胡的领队,看着袁珺瑶周身盘旋的阳符,脸色瞬间变得狰狞,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朝着两人的方向狠狠一挥,嘴里叽里呱啦地喊了一大串语:
「これは中国の陰陽師だ!彼女は帝国の計画を脅かす!我々はここで帝国の障害を一掃しなければならない!天皇陛下のために、突撃せよ!」
袁珺瑶和张维生压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不过就算能听懂,也懒得理会。
当年的先辈们在战场上了这群侵略者一次,如今它们死了几十年都不安生,还想在华夏的土地上作祟,那今天,就再它们一次!
袁珺瑶心里清楚,人死成鬼,鬼若再死,一身阴气便会溃散,被天地阳气同化吸收。
只有极少数灵魂碎片,可能在漫长岁月里进入幽冥轮回转世,可那种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
大多灵魂残缺的,就算侥幸入了轮回,生下来也会先天残缺,或者本无法投胎。
而若是魂魄彻底溃散,连碎片都没能留下,那就是真的魂飞魄散,不超生的机会都没有。
这群双手沾满了华夏同胞鲜血的侵略者,本就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就在这时,那群鬼子阴魂在领队的指挥下,齐齐举起了手里阴气凝聚的,嘴里发出整齐的嘶吼,对着两人来了一轮齐射!
无数枚阴气凝聚的,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密雨一般,朝着袁珺瑶和张维生飞射而来,连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阴寒冻得发僵,仿佛连时间都慢了几分。
张维生只靠牛眼泪开了天眼,勉强能看清的轨迹,吓得惊呼一声。
“丫头快躲开!”喊完立刻抱着头,一个懒驴打滚朝着旁边的桥桩后躲去,动作狼狈却也算利落,堪堪避开了射向他的几枚阴气。
可袁珺瑶却站在原地,不躲不避。只见她抬手一指,周身盘旋的阳符里,立刻有一张化作一道耀眼的黄芒,如同流星一般,直直射向那个领队的鬼子军曹!
沿途无数阴气打在那张阳符上,却没能让它的势头减弱半分,符纸上的纯阳之气,瞬间就将袭来的阴气消融得净净,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嘭!”
阳符精准地击中了那个领队的军曹,符纸瞬间炸开,猛烈的纯阳之气与它身上的阴气相撞,产生了剧烈的爆炸,直接将那军曹炸得倒飞出去,半个魂体都被阳气灼得溃散开来,连手里的指挥刀都化作了一缕黑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魂体就弱了大半气息。
而那些袭向袁珺瑶的阴气,刚飞到她身前三尺处,就被周身盘旋的阳符全部挡了下来。
符纸飞速转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金色屏障,那些阴气撞上去,瞬间就被消融得无影无踪,连她的新棉袄都没碰到半分。
张维生躲在土坡后看得嘴巴大张,昨天他就是被这群鬼子的阴气齐射打得狼狈不堪,连道袍都被打穿了好几个洞,险些丢了性命。
可袁珺瑶不仅不躲不避,反而还主动先手破局,他一时间都开始怀疑,自己这三十多年勤勤恳恳的修炼,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现在也容不得他多想,总不能一直躲在后面,看着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往前冲。
他咬了咬牙,心里想着,就算不能像袁珺瑶一样大四方,好歹也能像上次对付泡尸那样,在旁边搭把手。
总不能真的全程划水摸鱼,往后在这丫头面前都抬不起头。
张维生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舌尖血喷在了手里的桃木剑和符纸上,口中大喝一声,脚下踩着天罡步,提着桃木剑就朝着离他最近的几只落单的鬼子阴魂冲了上去。
舌尖血是至阳之物,喷在桃木剑上,瞬间让剑身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劈在阴魂身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疼得那几只阴魂发出凄厉的嘶吼。
另一边,袁珺瑶一掌拍出,掌心纯阳之气轰然爆发,直接将扑到身前的一只鬼子阴魂拍得魂飞魄散。
她脚步不停,在鬼子群里穿梭,如入无人之境。那些鬼子阴魂被迫和她近战,嘴里发出疯狂的嘶吼,挥舞着阴气凝聚的刺刀,朝着她身上狠狠刺去,只想着把这个克制它们的小姑娘撕碎。
可那些刺刀刚靠近袁珺瑶周身三尺,就被她身上散发出的猛烈阳火瞬间驱散。
一缕金色的阳火顺着刺刀往上攀,瞬间就缠上了鬼子阴魂的身体,烧得它们发出凄厉的惨叫,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连一丝阴气都没能剩下。
此刻的袁珺瑶,就像一辆燃烧着熊熊阳火的钢铁坦克,这群当年靠着枪炮肆虐的侵略者,在她面前本没有半分反抗的能力,就如同当年抗战末期,面对我军无畏冲锋的军一般,不堪一击,只能徒劳地嘶吼、送死。
「帝国万歳!天皇陛下万歳!」
眼看同伴一个个魂飞魄散,连对方的身都近不了,剩下的几十只鬼子阴魂彻底红了眼,嘴里疯狂地喊着效忠口号。
它们周身的阴气开始疯狂暴动、鼓荡,魂体都变得忽明忽暗,显然是要拼个鱼死网破,用魂体自爆来拉着两人同归于尽。
张维生见状,脸色瞬间大变,急忙对着袁珺瑶大喊:“丫头快躲开!它们这是要自爆!”
可已经晚了。剩下的几十只鬼子阴魂,瞬间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袁珺瑶死死困在了中间。
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瞬间聚拢,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球,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
张维生被挡在外面,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听见里面不断传来阴魂被拍碎的脆响,还有鬼子越来越急促、疯狂的嘶吼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桃木剑都捏出了汗。
“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阴气包围圈里接连响起!
阴气球体冲击波瞬间炸开,连河道里半的淤泥都被掀飞了起来,碎石和烂泥溅得到处都是,连远处的木板围挡都被冲击波震得哗哗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张维生也被几只不要命的鬼子阴魂缠住了,他刚一脚踹飞一个,另一个就直接在他身侧炸开了!
狂暴的阴气冲击波瞬间将他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土坡上,他双肩的两团阳火,直接被这一下炸得瞬间熄灭。
人身上的三盏阳火,两肩各一盏,头顶一盏,若是三盏全灭,就算是有修为在身的道士,也会瞬间灵魂离体,重则当场魂飞魄散,原地升天!
张维生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水泥预制板后面,连忙掏出几张阳符点燃,手忙脚乱地重新引燃了双肩的阳火。
接着又抓出一把符箓撒出去,退了追上来的几只鬼子阴魂,随后急忙抬头,朝着袁珺瑶所在的方向望去,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袁珺瑶这边,因为鬼子阴魂围得太过紧凑,自爆又不是同时发生的,好多阴魂还没炸开,就被同伴自爆的冲击波冲得魂飞魄散,压没对袁珺瑶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
只见一道身影从溃散的阴气里纵身跃出,稳稳落在了河道边的空地上。
她周身盘旋的阳符已经全部耗尽,可身上的纯阳之火却没有半分减弱。
腰间师父送的玉佩正散发着淡淡的莹光,一层透明的护罩将她牢牢护在里面,连她的衣角都没沾到半点淤泥。
“我没事。”
袁珺瑶看向张维生,开口问道,“你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
张维生捏了捏摔得生疼的肩膀,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可目光刚落到河道中央,就又瞬间凝重了起来。
只见淤泥地里,又有一批鬼子阴魂从地底爬了出来,数量比刚才那一批还要多,密密麻麻的,几乎站满了整个河道,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夜色里如同鬼火一般,看得人头皮发麻。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张维生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只是没想到这里的鬼子阴魂居然这么多!实在不行,咱就先撤吧!它们看样子离不开这片河道,大不了咱多来几次,分批,不信磨不完它们!”
袁珺瑶却摇了摇头,直接泼了盆冷水。
“不行。当年封印它们的东西,早就被修桥的桩机震裂了,它们现在本不受地界限制,还已经锁定了我们的气息。
如果我们现在逃,它们会一路跟着我们,直到死我们为止,到时候还会连累无辜。”
张维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也彻底寒了下来。
逃,不过是晚死一点,还会连累无辜的乡亲。
不逃,就在这里跟这群狗东西拼了,就算不完,也要让它们付出血的代价!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小他就是孤儿,是师父把他从孤儿院里带出去。
师父年轻的时候违背祖训,私自下山除寇,受了一身创伤。所以他最恨的就是这群当年残害同胞的东,就算是死,也不能在这群东西面前露了怯!
“既如此,那就!”
张维生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指节都捏得发白。
“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让这群死了几十年的狗东西,再死一次!让它们知道,华夏的土地,从来都不是它们能染指的地方!”
袁珺瑶看着他眼中的血性,微微点头,随即抬手,又从空间戒指里唤出了厚厚一沓阳符,金色的阳火在符纸上跳动,将她的小脸映得格外明亮。
她随手分出一半,递给了张维生。
张维生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沓阳符,心里惊涛骇浪,却没问袁珺瑶到底哪拿出来的这么多阳符,。
他只知道,今天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得把这群阴魂彻底留在这里。
因为河道对面,新一批的鬼子阴魂,已经再次举起了手里的,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两人,新一轮的阴气齐射,已经蓄势待发。
除夕的夜空中,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镇子上空炸开,绚烂的光火瞬间照亮了整条河道,也照亮了两人身前,那片密密麻麻、带着几十年未散凶戾的侵略者亡魂。
烟花落尽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袁珺瑶周身阳符齐飞,金色的阳火冲天而起,一精铁棒在符箓的掩护下爆射而出,径直贯穿十多头鬼子,将它们原地射爆。
张维生提着桃木剑大步向前,迎着上百道阴气与袁珺瑶左右交错前进,朝着那群阴魂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