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后的第一个星期,陈启明哪里也没去。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身体还保持着上班时的节奏,闹钟不响也会醒。赵琳照常出门,念念由岳母接去早教班,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简历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六年互联网产品经验””主导过DAU千万级产品的用户增长策略””推动跨部门协作,实现业务指标超额完成”——这些句子他写得很熟练,每一个词都恰如其分地落在招聘方想看到的位置上。改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这份简历上描述的那个人,和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穿着睡裤的自己,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并不慌。说实话,过了两天他把事情告诉赵琳的时候,赵琳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找呗。”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他当时心里反倒踏实了一些。他们算过账——存款加上补偿金,总共有将近五十九万,房贷月供一万八,赵琳每月挣八千,刨去常开销,就算他一分钱不挣,这笔钱也够撑个一年多。一年多,足够找到下家了。
他甚至觉得,六年经验,做过序,产品经理这个岗位再怎么卷,总不至于找不到工作。
第一周他只投了五家。都是他精心挑过的——互联网大厂或者明星创业公司,岗位和他之前做的高度匹配,薪资范围也差不多。投完之后他把电脑合上,去菜市场买了菜,下午接念念回来,晚上做饭。子过得和上班时差不多,只不过方向反了过来——以前是白天在公司,现在是白天在家。
五份简历投出去,两天后有一家回了消息,约了视频面试。是一家做社交的中型公司,产品总监的岗位。陈启明那天早上特意换了衣服。他打开衣柜,看见那件优衣库的蓝白条纹衬衫挂在最外面——就是他被裁那天穿的那件,后来洗了,赵琳帮他熨好了挂回去。他拿出来穿上,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整理领口,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好,又觉得太紧了,解开一颗。镜子里的人看上去还算精神,只是眼睛下面隐约有些青。
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面试官是个比他年轻几岁的人,问的问题都是他能答上来的——用户增长策略、数据驱动决策、AB测试方法论。他答得很流畅,那些在序时天天挂在嘴边的词又回来了:北极星指标、漏斗转化、ROI模型。说这些词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重新穿上一套脱了没多久的戏服。
面试结束时对方说了句”我们后续会有HR跟你联系”。他知道这话的意思——可能联系,也可能不联系。但至少第一次面试的感觉还不错,他觉得自己还没有生疏。
然后就是等。
等了三天,没有消息。第四天他发了一条微信过去问,对方过了六个小时回了一句:”您好,目前这个岗位还在评估其他候选人,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另外四家,两家已读不回,一家回复说岗位暂停招聘了,还有一家连已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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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他把投递范围稍微放宽了一些。不只看大厂了,一些B轮C轮的公司也投。薪资要求他没降,还是写的四十到五十万——他觉得自己值这个价。这一周投了十二家,收到三个面试邀请。
其中一场面试让他印象很深。对方是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面试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产品VP,戴着无框眼镜,说话很慢。面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这位VP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从上一家公司离职?”
陈启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说:”团队架构调整,我负责的业务线进行了战略收缩。”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对方显然也听得出来,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追问。面试结束的时候照例说了那句”后续HR会跟您联系”。
这次他没有再发微信去问。
三场面试,最终一个都没有拿到offer。有一家给了口头意向,说进入了终面名单,让他等通知。他等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第八天的时候收到一封邮件,标题是”感谢您参与面试”。他知道,以”感谢”开头的邮件,一定不是好消息。
打开一看,果然是拒信。措辞很客气:”经过综合评估,我们决定选择与岗位需求更为匹配的候选人。”
他把邮件关掉,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是深圳十二月的天,没有北方那种凛冽的冷,但也没有太阳。灰蒙蒙的,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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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去了。
到这时候,陈启明投出去的简历已经超过了六十份。他每天打开三个招聘APP,像翻菜单一样翻岗位列表。起初他还仔细看每个岗位的职责描述和要求,后来就变成了只看两样东西:薪资范围和工作年限要求。符合的就投,不符合的划过去。有时候一上午能投十几个,投完之后他自己都记不清哪个是哪个。
面试也陆续有一些,电话面试、视频面试,偶尔也有去公司现场的。他最远跑到过宝安,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面试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站在那栋写字楼底下,周围是正在吃午饭或者抽烟的上班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吃午饭。他走进旁边一家沙县小吃,点了一碗拌面,六块钱。吃的时候他想起以前在序,中午去公司食堂,刷卡不花钱的那种。
他没有跟赵琳说这些细节。每天赵琳下班回来问他”今天怎么样”,他就说”投了几个””有个面试”或者”在等消息”。赵琳也不多问。她是那种很懂分寸的人——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催,也不该表现出担心。有一天她倒是说了句别的:”最近同事推荐了一个比价的APP,叫什么’慧买’,说是AI自动帮你找全网最低价,我试了试,买念念的纸尿裤确实便宜了十几块。”他”嗯”了一声,没太在意。晚饭后她洗碗,他陪念念玩积木。念念三岁多了,话越来越多,有时候会忽然问:”爸爸你明天不上班吗?”他就说:”爸爸放假呢。”念念说:”放好长的假呀。”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唉,子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在三十三岁的冬天丢了工作,他不能垮,也没有垮。他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床,洗脸刷牙,坐到电脑前。只不过他不再是去开晨会,而是去刷岗位、改简历、准备面试。这和上班其实也差不多——都是一种劳动,只是这种劳动没有薪水,也没有人看见。
我们这个时代有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曾经以为自己站在一条不断上升的电梯上,只要不犯大错,就会一直上升。后来电梯停了。他们才发现,电梯从来不是自己的,停或者开,轮不到自己说了算。但发现归发现,子还得过。所以他们站在停住的电梯里,开始寻找楼梯口。
十二月中旬,陈启明把薪资预期降到了三十五万。
十二月底,他降到了三十万。
这期间他接到过一个猎头的电话。对方说有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在招高级产品经理,问他有没有兴趣。他说有。对方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学历、工作年限、上一家公司——然后忽然问:”本科是985还是211?”他说211。对方沉默了两秒,说:”这个岗位客户那边卡985,我再帮你看看别的。”
他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三分零八秒。六年工作经验,做过序的,最后被一条学历线挡住了。他当年高考差了几分没去武大,去了隔壁一所211。那时候觉得也没什么区别,现在才知道,那几分的差距,在某些时刻会重新出现。
这种事他也没跟赵琳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赵琳帮不上这个忙,说出来只是给她添堵。他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件吞下去,像吞没嚼碎的饭粒,硌嗓子,但还是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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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2027年1月第二周。
那天他打开邮箱,看到一封面试邀请。发信方是一家叫”南恒建工”的公司,他一开始没什么印象,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大概是十天前海投的时候投的,那一天他连投了二十多个,其中有好几个传统企业的数字化部门。这家公司做的是建筑工程,正在搞数字化转型,招一个产品经理,负责内部管理系统的开发。
说实话,这种岗位放在两个月前,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传统企业、内部系统、to B——每一个词都和他过去六年做的事情相去甚远。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挑的余地了。
面试安排在周四上午。这次是去公司现场面,在南山区一栋并不新的写字楼里。他又穿上了那件蓝白条纹衬衫,头一天晚上找出一条深蓝色的裤子,皮鞋也擦了。赵琳看他准备衣服,问了句:”明天面试?”他说:”嗯,一个传统企业,搞数字化的。”赵琳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去给念念洗澡了。
面试他的是一个姓王的部门总监,五十岁上下,说话带着明显的湖南口音。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公司的logo。这和互联网公司那种开放式工位、咖啡机、懒人沙发的环境完全不同。
王总监看了他的简历,问的问题也和互联网面试不一样。没有人问他北极星指标,没有人让他分析漏斗模型。王总监问的是:”你做过什么系统?能不能从零开始搭一个?”又问:”我们这边技术团队不大,产品经理得自己写需求文档,还得跟甲方对接,你能适应吗?”
陈启明说能。
这个”能”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对这个行业几乎一无所知。建筑工程的业务流程、施工管理的信息化需求、传统企业的组织架构——他都不懂。但他没有说不能。不是因为他想骗人,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学。六年的互联网经验虽然不能直接搬过来,但方法论是通用的——理解需求,梳理逻辑,推动落地。这些事他做了六年,换个行业也一样能做。
面试结束的时候,王总监跟他握了握手,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我们这边不像你们互联网公司那么光鲜,但活是实在活,不搞那些虚的。”
“不搞那些虚的”——这句话他在回去的地铁上想了很久。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不完全是坏事。
一周后,HR打来电话,给了offer。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客厅里,念念在地上摆弄一个塑料恐龙。HR告诉他,岗位是高级产品经理,月薪两万二,一年发十二个月。加上绩效和补贴,年薪大约二十七万。
二十七万。
他原来在序的年薪是四十五万。降了四成。
他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楼下的马路上有车流经过,隔着二十多层楼,声音变得很远、很钝。他在阳台上站了大概两分钟,手机还贴在耳朵上。HR在那头问:”陈先生?您还在吗?”
他说:”在的。我接受。”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他说不清楚自己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一个找了两个多月工作的人拿到offer,当然应该高兴。但二十七万这个数字卡在心里,不上不下的,像一鱼刺。他想起两个月前被裁的那天,他在优衣库里站了半个小时,看着那些标签上的价格数字发呆。现在他又在看一个数字发呆。
他从阳台回到客厅。念念抬起头看他,举着那个塑料恐龙说:”爸爸你看,恐龙。”
他蹲下来,接过恐龙,说:”嗯,恐龙。”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琳发了一条微信:”找到工作了。”
赵琳过了三分钟回复:”太好了。几号入职?”
就这样。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赵琳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会大喜大悲,好消息来了就接住,坏消息来了也接住。陈启明看着这条回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东西。他想,还好有赵琳。
但他没说出来。这种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显得矫情。他只是回了一句:”下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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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是在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一。
南恒建工的办公室在南山区那栋不新不旧的写字楼的七楼。他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互联网公司一般十点上班,传统企业八点半就开始了。前台领他去办手续,发了一张工卡,拍了一张工牌照片。他看着工牌上自己的脸,觉得这张照片拍得比序那张老了一些。当然也可能是灯光的原因。
数字化部门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办公室里。一共十二个人,三个产品,五个开发,两个测试,一个UI,一个经理。没有人穿帽衫和牛仔裤,大部分人穿的是衬衫加休闲裤,和他差不多。办公桌上没有手办和绿植,取而代之的是文件夹和保温杯。他的工位靠窗,能看到远处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伸着长长的臂,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慢旋转。
王总监把他叫到办公室,花了半小时大致讲了一下业务:公司在搞一套工程管理系统,用来替代现有的Excel和纸质流程。目前系统开发到一半,前任产品经理离职了,他来接手。
“慢慢来,”王总监说,”不急。先熟悉熟悉业务。”
这句话让陈启明有一种恍惚感。在序的时候,没有人说”不急”。每件事都急,每个需求都要排优先级,每个版本都有deadline。现在有人跟他说”不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的节奏了。
入职第一周,他主要在看文档。公司的文档管理很原始,产品需求写在Word里,版本管理靠文件名后面加期。他花了三天把所有文档看了一遍,然后画了一张脑图,把目前系统的模块和功能梳理出来。他发现这套系统的架构其实有不少问题——模块之间的逻辑不自洽,有些功能明显是拍脑袋加上去的,没有经过系统的需求分析。
但他没有急着提意见。他不是刚毕业的新人了,他知道在一个新环境里,先观察比先表态重要。尤其是这种传统企业,人际关系和做事方式都和互联网不一样,贸然指出问题只会让人觉得你”互联网来的,眼高手低”。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没有996,没有大小周,到点就走。他坐地铁回家,路上要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他不用看工作群消息了——这家公司没有钉钉群轰炸的习惯,下了班就是下了班。他坐在地铁的座位上,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隧道一黑一亮,一站又一站。
他有时候会想,这就是以后的生活了吗?二十七万年薪,朝八晚六,传统企业。三十三岁,前序员工,现在在一家建筑公司搞内部系统。这和他二十七岁拿到序offer时想象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路往上走——高级产品经理、产品总监、也许有一天自己创业。
但人生不是产品路线图,没有人能按照规划一步步走。他知道这个道理。知道归知道,有时候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种淡淡的不甘。不是不甘心做这份工作——有工作做就该知足了,这一点他很清楚。而是不甘心那条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不过这些想法他也只是偶尔冒出来,冒出来之后又被常的事务盖过去了。需求文档要写,甲方的意见要对接,开发的进度要跟。活是实在活,不搞那些虚的——王总监那句话他慢慢体会出了一些味道。至少在这里,他做的事情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套系统,从不好用到好用,从纸质到线上。没有DAU,没有北极星指标,但工地上的人如果以后能用手机填报表,而不是拿笔在纸上画,那就算是有价值的事情。
他试着这么说服自己。大部分时候,他能说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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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是二月五号。
陈启明和赵琳商量了一下,今年不回老家了。赵琳是江西的,他是湖南的,两头跑折腾人不说,念念太小,长途旅行也遭罪。双方父母都表示理解——反正可以视频,现在不都这样嘛。
除夕白天,赵琳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她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蒜蓉虾、一个萝卜炖牛腩。陈启明打下手,洗菜切菜剥蒜。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时不时跑到厨房门口来看一眼,问一句”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傍晚五点多,两家的视频通话开始了。先是赵琳的父母。岳父岳母在江西老家,客厅里挂了红灯笼,桌上也摆满了菜。岳母看到念念就笑了,说:”念念长高了呀!外婆的乖囡。”念念对着手机屏幕叫了一声外婆,然后就跑开了——她对视频通话的兴趣只能维持二十秒。
岳父问赵琳工作怎么样,赵琳说好。然后岳父看了一眼陈启明,说:”启明呢?工作还好吧?”
“好,挺好的。”陈启明说。他的语气很自然,因为他确实找到了新工作。这不是谎言。但这句话里省略了太多东西——省略了十一月被裁,省略了两个月找工作的焦灼,省略了年薪从四十五万降到二十七万。这些事他没有告诉赵琳的父母,赵琳也没有告诉。
岳父点点头,说:”好就好。你们在深圳好好,不用惦记我们。”
岳母在旁边了一句:”启明瘦了,要多吃点。”
陈启明笑了笑,说:”妈你放心,琳姐做饭好吃,饿不着我。”
赵琳在旁边配合地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看上去毫无破绽。只有陈启明知道,赵琳这段时间瘦了——不是那种一眼能看出来的瘦,是腰上的肉少了一点,脸上的线条硬了一点。她没说过什么,但他知道她心里也在算账。一万八的月供,他现在月薪两万二,税后到手不到一万八。也就是说,他一个人的工资刚好够还房贷,一分钱不剩。家里所有的常开销——吃饭、水电、念念的早教费、两个人的社保公积金之外的保险——全靠赵琳那八千块。
从将近五十九万的存款里拿出来?可以,但那是在坐吃山空。而且那笔钱每个月都在减少——找工作那两个月他没有收入,两个月的房贷加上常开销,差不多花了五万。
这些账赵琳心里都清楚,但她不说。她在视频通话里笑着跟她妈聊天,说念念最近学会了唱一首儿歌,说过完年打算给她报个舞蹈班。她的声音平稳、温和、妥帖,像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把下面所有的褶皱都盖住了。
和赵琳父母聊完,又拨了陈启明父母的视频。
他妈接的。背景是湖南老家的客厅,墙上贴了一个福字,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他妈不太会调音量。
“启明啊!”他妈看到他就笑了,然后凑近屏幕看了看,”你这个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加班太多了?”
“没有,挺好的。”他说。
“念念呢?让我看看念念。”
赵琳把念念抱过来,念念这回倒是配合,对着屏幕声气地叫了声””。他妈高兴得不行,连说了三个”乖”。
他爸在旁边坐着,端着酒杯,脸有点红。他爸不太爱说话,等他妈聊得差不多了,才凑过来问了一句:”工作还行吧?”
“行,挺好的。”
“那就好。好好。”
他爸说完就端着酒杯走开了。他妈又聊了一会儿,叮嘱他们注意身体,多穿衣服,然后说那边也该吃饭了,就挂了。
视频一断,客厅忽然安静了下来。
赵琳把念念放到餐椅上,开始摆碗筷。陈启明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一罐给自己,一罐放在赵琳那边。
“吃饭吧。”赵琳说。
他们坐下来吃饭。念念用勺子挖米饭,弄得桌上到处是。赵琳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净,放到她碗里。电视开着,春晚的节目在播,谁也没有认真看。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琳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说你瘦了,我妈也说你瘦了。”
他低头扒饭,说:”可能吧。最近确实没怎么运动。”
赵琳没接话。她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过了年,慢慢来就好。”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运动。
“嗯。”他说。
这顿年夜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饭后他洗碗,赵琳给念念洗了澡,哄她睡觉。八点多的时候念念就睡了——小孩子不管什么节,困了就是困了。赵琳从卧室出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陈启明擦完灶台,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
“你不看春晚?”他问。
“没什么好看的。”赵琳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去阳台待会儿。”
他拿了那罐没喝完的啤酒,推开阳台门走出去。深圳的冬天不算冷,十几度的样子,但夜里的风吹在脸上还是有一点凉意。他站在阳台栏杆前,往下看。小区里零零星星亮着几家灯火,远处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看不到边际。
深圳是禁烟花的,但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烟花也像是什么别的。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天太黑了,雾蒙蒙的,连星星也没有。
他想起去年除夕,他还在序上班,年终奖刚发,一切都还好。那时候他和赵琳也是在深圳过的年,也是视频通话,也是父母问”工作还好吧”,他也是说”好,挺好的”。去年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好,今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不能说不好,只是那个”好”字变得薄了。像一层纸,糊在窗框上,风一大就会破。
但现在风还不大。他有了新工作,虽然钱少了很多,但至少有着落。赵琳还在上班,念念健健康康的,房贷还供得起。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应该知足。
他确实也在努力知足。
啤酒已经不凉了,喝起来有一点涩。他把最后一口喝完,把空罐子捏扁,转身走回客厅。赵琳还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腿上,人已经半睡半醒了。他走过去,轻声说:”去床上睡吧。”
赵琳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点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说。
赵琳关了卧室的门。客厅里就剩他一个人。电视上春晚还在播,主持人在说什么新年的祝词,他没听清。他找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几个群发的新年祝福,他没有一个个回。以前在序的时候,过年群里会很热闹,同事们发红包、发表情包,闹到很晚。那个群他还没退——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舍得——但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了。那些前同事们,有的去了别的公司,有的在找工作,有的已经不在互联网了。大家各有各的冬天要过。
他关了手机屏幕,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走到阳台门口又站住了,透过玻璃门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城市灯光还在亮着。万家灯火,这个词很好听,但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人在算自己的账。这些账不会因为过了一个年就消失——年过完了,该面对的还得面对。
但至少今晚是除夕。至少今晚这个家里是暖和的,念念睡着了,赵琳在隔壁房间,冰箱里还有剩菜。这些小小的、具体的东西,在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陈启明拉好阳台的窗帘,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