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深圳,阳光好得不像话。
陈启明八点四十到公司。电梯里遇见楼下做跨境电商的小姑娘,冲他笑了一下。他点点头,低头看手机。
工位上的咖啡杯还有昨天剩的半杯。他倒掉,冲了一杯新的。电脑开机,邮件弹出来十几封。他一封一封看,大多是周报和会议纪要。
九点十分,企业微信弹了一条消息。
人力资源部-李婷:”启明,方便来一下3号会议室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三号会议室。玻璃墙的那间。六月份第一批走的人,也是在那间。
他推了一下眼镜,站起来。路过工位的时候,键盘上的空格键还反着光。他没多想。或者说,他不让自己多想。
走廊很长。左手边是产品部,右手边是技术部。技术部那边今天特别安静,几个工位空着。
三号会议室的门开着。李婷坐在长桌的一侧,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朝着她那边。
“启明,坐。”李婷说。
他拉开椅子。椅子的轮子在地毯上滚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喝水吗?”
“不用。”
李婷笑了一下。那种培训过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
“启明,今天找你来,是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事。”
他看着她。
“公司这边经过综合评估,你所在的产品线会进行整合。你的岗位会被取消。”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
事实上这就是一份通知。
“我们会按照N+1的标准进行补偿,你在公司六年,按照六加一来算。”李婷翻开面前的文件,转过来推到他面前。”这是补偿方案的明细,你看一下。”
陈启明低头。
纸上印着他的名字、工号、入职期、岗位、薪资。每一行都是他这六年的刻度。最下面一行是补偿金额。他看了一眼数字,没有细算。
“最后工作是本周五。”李婷说,”周五之前完成交接就可以了。社保公积金会缴到月底,年假没休完的部分会折算到补偿里。”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是公司的决定,和你个人的能力没有关系。”
这句话他在六月份听过。那时候对面工位的王磊被叫走,回来收拾东西,陈启明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王磊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没事,早有准备”。
他现在坐在王磊坐过的位置上。
“有什么问题吗?”李婷问。
陈启明摇了摇头。
“协议你可以带回去看看,有疑问随时找我们。”
“不用带回去了。”他说。
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清晰。签完他把笔放下,笔帽没盖。
“好的。”李婷站起来,伸出手。”启明,谢谢你这些年的付出。”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燥,指甲剪得很整齐。
“祝你一切顺利。”
他点了一下头,推开椅子,站起来。
从三号会议室走出来,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二分。
十二分钟。
他回到工位。周围几个同事都在低头看屏幕。没有人抬头看他。或者看了,他没注意到。
他坐下来,打开抽屉。
第一层:几支笔、一盒订书钉、一包没拆的纸巾。
第二层:充电线、一副备用眼镜、去年年会的牌。
第三层:念念两岁时画的一张画。黑色圆珠笔,歪歪扭扭的圆,她说那是爸爸。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牛皮纸袋是之前买书剩下的,一直放在抽屉底下。
桌上还有一个公仔。米黄色的小熊,是入职第一年部门团建抽奖抽到的。它在显示器旁边站了六年,背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来,用手指擦了一下灰。
放进了纸袋里。
然后他关了电脑。
显示器灭了。键盘上的指示灯暗下来。工位一下子变得陌生,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他拎着纸袋站起来。
纸袋不大,提在手里很轻。六年,居然就装了这么一点东西。
他没有跟周围的人打招呼。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走了”?说”以后保持联系”?说”有缘再见”?
每一句都不对。
他走向电梯。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陈正在接电话,没看见他。他按了电梯按钮,等了大概三十秒。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他走进去,按了1楼。
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面,阳光很白。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19、18、17。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牛皮纸上印着一个书店的logo,”西西弗书店”。他想起那是前年带念念去万象天地买绘本的时候拿的袋子。
12、11、10。
他用另一只手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有一个指纹。
5、4、3、2、1。
门开了。
大堂很亮。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旋转门在缓缓转。
他走出去。
深圳十一月的太阳直直地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路上有人在走。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拎着茶的姑娘、两个戴着工牌的人在路边抽烟。每个人都在去某个地方。
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左边是地铁站。坐一号线,四十分钟到家。
右边是公交站。M370路到海澜广场。
正前面是一条直路,两边种着芒果树。
他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企业微信。一条工作群的消息,有人在问明天评审会的时间。
他退出了。
明天的评审会跟他没有关系了。
后天的也没有。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开始走。没有方向,就是走。
阳光落在地上,影子很短。
十一月了,深圳的树还是绿的。芒果树的叶子在微微晃。风从南边来,暖的。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走过一个公交站,走过一家瑞幸咖啡。
他的脚在走。脑子是空的。
不是不去想,是想不了。
像一台电脑突然断了电。屏幕是黑的,但机箱还在嗡嗡响。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海澜广场。
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可能是脚自己走过来的。周三的上午,商场里人不多。扶梯在转,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听不清的英文歌。
他坐扶梯上了二楼。
优衣库在二楼西侧。
他走进去。
店里很凉,空调开着。一个店员在叠衣服,冲他说了一句”欢迎光临”。他没有回应。不是故意不礼貌,是没听见。耳朵像隔了一层东西。
他走到男装区。
衬衫。
一排一排的衬衫挂在那里。白色的,浅蓝色的,细条纹的,深灰色的。每一件都有好几个尺码。S、M、L、XL。他穿L。
这些是他的工作制服。
六年。每天早上从衣柜里拿一件衬衫,套上,扣好扣子,把下摆塞进裤子里。有时候是白色,有时候是浅蓝。赵琳给他买过两件深灰色的,说显瘦。
他站在那排衬衫面前。
伸手摸了一下一件浅蓝色的袖口。
纯棉的,手感很软。吊牌上写着149块。
他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下。针脚很细,缝得很整齐。
他以后可能不需要穿这些了。
这个念头钻进来的时候,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把那件衬衫放回去。
然后站在那里,没有动。
一个妈妈牵着小孩从他身后走过。小孩大概三四岁,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在跑。妈妈说”慢点慢点”。
他想到念念。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念念还没醒。他在门口换鞋,听见卧室里传来很轻的翻身声。赵琳说”你走了啊”,他说”嗯”。
嗯。
那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字。
他不知道在优衣库站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可能半个小时。他没有看时间。他就站在那排衬衫面前,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
没有人来。
店员从他身边经过两次,第二次多看了他一眼。他意识到自己站得太久了。
他走出优衣库。
手里还拎着那个牛皮纸袋。
他在商场里又走了一圈。经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摆着一件很小的棉袄,粉色的,袖子上绣了一朵花。念念穿应该正好。
他看了看价格。五百多。
他走开了。
到了一楼。肚子有点饿。他去星巴克买了一杯美式,站在吧台边喝了两口。咖啡很烫,舌头被烫了一下。
疼了一下。
很真实的一下。
他看着杯子上写的名字——”陈”。取杯子的时候店员喊的就是这一个字。
姓陈的人很多。深圳姓陈的人可能有几十万。
他把咖啡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出了商场。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还不能回家。
赵琳中午不回来,但如果邻居看见他这个时间回家,会问。问了他不知道怎么答。
他又走了一会儿。到了深圳湾公园。
工作的公园里人很少。几个跑步的,几个遛狗的,一个阿姨在打太极。海面上有风。他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来。
海很大。灰蓝色的,看不到边。
对面是香港。远远的,高楼像一排牙齿。
他坐在那里,把纸袋放在旁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私人微信。一个前同事发来消息:”听说了,保重兄弟。”
消息旁边是一个握手的表情。
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把手机放在大腿上,盯着海面看。
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声音很远,像在很厚的棉花后面。
他想抽烟。他不抽烟。
他想给谁打个电话。但想不出该打给谁。爸妈?不行。他们会急。赵琳?不行。还没想好怎么说。大学同学?说什么?”我被裁了”?
这四个字他还说不出口。
不是丢人。是说出来就成真了。
现在还不算真的。现在还是坐在海边的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阳光好得不像话。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在长椅上坐到十二点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赵琳发来的消息,大概是中午随手发的:”今天念念说想吃鱼。”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站起来,去了菜市场。
西丽菜市场。走路二十分钟。他平时不来这里买菜,都是周末在盒马上下单。但今天他想自己买。想亲手挑。
菜市场里很吵。
卖鱼的在喊,卖菜的在称,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挑土豆。空气里是混在一起的味道——鱼腥味、香菜味、剁辣椒的味道。
他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走。
买了一条鲈鱼。活的,在塑料袋里甩尾巴。
买了半斤五花肉。让摊主切成薄片。
买了西红柿、鸡蛋、小葱、姜。又买了一把茼蒿,念念爱吃。
最后买了一块嫩豆腐。
提着两大袋菜回家。一路上塑料袋磕着小腿,沉甸甸的。
下午一点到家。
钥匙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安静,念念在幼儿园,赵琳在学校。
空荡荡的家。
他把鞋换了,把菜放进厨房。
然后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四周。
沙发上有念念昨晚玩的积木,没收。茶几上放着赵琳的水杯,杯壁上有口红印。电视柜上是一张全家福,去年在世界之窗拍的。念念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嘴都合不拢。赵琳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走过去,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下。
放下了。
然后去厨房开始做饭。
他先处理鲈鱼。
鱼已经让菜市场的阿姨好了,但他又仔细刮了一遍鳞。刀背贴着鱼身,一下一下,很慢。鱼鳞落在水池里,亮晶晶的。
然后在鱼身两侧各划三刀。刀口要深到骨头,但不能断。这是他妈教他的。小时候在邵阳,过年才能吃一回鱼。他妈说,刀口划得好,蒸出来入味。
他抹了盐和料酒,放姜丝和葱段。搁在盘子里,等水开。
然后做西红柿炒蛋。
三个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的时候,蛋黄破了,和蛋清混在一起,变成浅黄色。他加了一点点水,这样炒出来嫩。
西红柿切成小块。切的时候汁水流出来,红的,沾在砧板上。
锅烧热,倒油。油温到了,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他用铲子快速划散,金黄色的蛋花翻涌起来。盛出来备用。
再起油锅,放西红柿。大火炒出汁。加糖,加盐。等到西红柿软烂了,把鸡蛋倒回去,翻两下。
出锅。
然后是红烧肉。
这道菜费时间。他不赶时间。他今天有的是时间。
五花肉焯水。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煮开,撇去浮沫。捞出来,切成麻将大小的块。
锅里放冰糖,小火。冰糖慢慢融化,从白变黄,从黄变棕。起泡的时候把肉倒进去,翻炒。每一块都裹上糖色,亮亮的,像上了一层釉。
加老抽、生抽、开水。水刚好没过肉面。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
然后他蹲在厨房地上,等。
灶台上的火在烧。锅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像呼吸。
他就蹲在那里。
厨房里很暖和。炖肉的香气慢慢散出来。他闻到了八角的味道,桂皮的味道,还有冰糖焦化以后那种甜丝丝的苦。
他想起小时候。
过年的时候,他妈也是这样在灶台前蹲着,等锅里的肉炖烂。他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灶火映在他妈脸上。
那时候他们家也没有多少钱。
但他妈炖的肉很香。
他又推了一下眼镜。手指碰到镜框的时候,发现手在抖。
很轻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站起来。
继续做菜。
茼蒿清炒。蒜切末,锅里爆香。茼蒿下去,大火快炒,十几秒就好。出锅的时候绿得发亮。
豆腐做了一个鲫鱼豆腐汤——不对,没买鲫鱼。他改成了皮蛋豆腐。豆腐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皮蛋是冰箱里现成的。切碎,铺在上面。淋上酱油、香油、醋,撒了小米辣和香菜。
鲈鱼上锅蒸。八分钟。他掐着时间。
八分钟后揭盖,把盘子里蒸出来的汁水倒掉。重新淋上蒸鱼豉油,铺上姜丝和葱丝。最后一步:起油锅,油烧到冒烟,浇在鱼上。
“刺啦——”
葱丝卷了起来,香气炸开。
他一共做了五个菜。
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红烧肉,清炒茼蒿,皮蛋豆腐。
摆在桌上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碗筷是赵琳去年买的,青花瓷的,一套六件。菜的颜色搭得好——红的、黄的、绿的、白的、棕的。像一幅画。
他在管理里有个习惯,交付之前一定要检查每一个细节。
他现在做菜也是这样。
——每一道菜都做得认真、仔细。像是在做一个的最后交付。
但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面的钩子上。洗了手。去客厅把念念的积木收了,放进收纳盒里。把茶几擦了一遍。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从客厅的西边照进来,把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拿起手机。
企业微信上多了几条消息。有人@他,问一个文档的链接在哪。
他没有回。
打开个人微信。朋友圈翻了两下。有人晒孩子,有人转锦鲤,有人在卖课。
他关掉手机,放在茶几上。
电视没有开。空调没有开。家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背挺得很直。
五点四十,门外响起脚步声。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念念先冲进来。
“爸爸!”
她扑过来,一头撞在他腿上。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念身上有一股味儿,混着蜡笔的味道。
“爸爸今天做饭了?”
“嗯。”
赵琳换好鞋走进来。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还有粉笔灰。
她闻到了。
“好香。”
她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
“哇,做这么多。”
她转过头来看他。
“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把念念放在餐椅上,去厨房盛饭。
“今天不忙。”他说。
他的背影对着赵琳。他的声音很平。
赵琳没有追问。她去洗了手,过来坐下。
“这鱼蒸得好。”
“嗯。”
“红烧肉也做了,念念最喜欢了是不是?”
念念在餐椅上晃着腿:”肉肉!”
赵琳给念念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放进她碗里。
“你吃啊。”赵琳看他。”做了这么多,你怎么不动筷子?”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放进嘴里。
鱼很嫩。豉油的咸鲜味,葱姜的清香,还有鱼本身的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很好。
他知道味道很好。
但他尝不出来。
舌头上全是那种被烫过以后的麻木感。不是真的被烫——中午那杯咖啡早就凉了。是另一种麻木。从嘴巴到喉咙到胃,像蒙了一层东西。
“这茼蒿炒得刚好。”赵琳说。”不老。”
“嗯。”
“你今天话好少。”
“累了。”
赵琳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有两秒。
然后低下头,给念念擦嘴上的酱汁。
“念念,慢点吃。”
吃完饭,赵琳去洗碗。他想去帮忙,赵琳说你去歇着吧,今天做了一桌子菜,够累了。
他坐在客厅里陪念念看动画片。念念靠在他怀里,小脑袋枕着他的胳膊。电视上是《小猪佩奇》。佩奇一家四口在泥坑里跳来跳去,笑声一阵一阵的。
念念也笑。咯咯咯的。
他低头看着念念的头顶。头发又软又细,发旋在右边。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抬头看他:”爸爸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手手凉凉的。”
“爸爸手凉,给你暖暖。”他把手贴在念念脸上。
念念捂着他的手,笑了。
赵琳洗完碗出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她看着沙发上的父女俩,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念念睡了。
赵琳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他坐在床边,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任何东西。
微信里那条”听说了,保重兄弟”还挂在那里。他退出去。打开备忘录。空白的。
他想写点什么。
存款41万。房贷月供1.8万。赵琳月薪8000。念念的幼儿园一个月2800。每个月还有物业、水电、伙食——
他算了一下。
不吃不喝,够撑不到两年。
正常开销,大概十来个月。
他把备忘录关了。
赵琳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是湿的,用毛巾在擦。
“早点睡吧。”她说。
“嗯。你先睡。”
赵琳关了大灯,开了她那边的床头灯。她躺下来,翻了本书。是上个月在图书馆借的,看了一半。
他也躺下来。
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他听见赵琳翻书页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他听见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快,但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过了一会儿,赵琳关了灯。
“晚安。”她说。
“晚安。”
黑暗。
天花板看不见了。他睁着眼睛,盯着上面那片黑。
他想起今天上午。
三号会议室。李婷的笑。协议上的数字。签名时候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他想起电梯里的楼层数字。19,18,17。
他想起优衣库的衬衫。浅蓝色的,纯棉的,149块。
他想起那条鲈鱼在塑料袋里甩尾巴。
然后他不想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口。
心还在跳。
赵琳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她的轮廓。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形状。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微微起伏。
他还没告诉她。
不是不想说。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赵琳,我被裁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六个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说不出来。
他重新转过头,盯着天花板。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是序科技的产品经理。
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
唉。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像一道很细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又闭上。
夜很长。
外面的深圳还亮着。写字楼的灯、马路上的灯、便利店的灯。这座城市从不睡觉。两千万人在这里讨生活。今天走掉一个陈启明,明天会有另一个人坐上那张工位。键盘还是那个键盘,显示器还是那个显示器。
只有那个米黄色的小熊被带走了。
它现在在客厅的鞋柜上,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凌晨两点。
他还醒着。
赵琳翻了个身,手搭在了他胳膊上。
很暖。
他没有动。
就那么躺着。
睁着眼睛。
一直到窗帘上面那条缝,开始慢慢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