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说明写着:“三号楼遇难学生家属抚恤金(代转)”。
上级拨付:90万。
继父公司代为转交。
我翻到后面附的收据。
三份。三个家庭。
张雪家:15万。
陈磊家:13万。
赵文静家:13万。
15加13加13。
41万。
上级拨了90万。
到家属手里,41万。
差了49万。
49万。
三个孩子的命,被扣了49万。
我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
49万。
2008年的49万。
同一年。
吴浩然三岁。
我妈跟我说过,那年给吴浩然办了个生派对,请了小丑表演和气球拱门。
“花了快八万呢,你弟当时可高兴了。”
八万。
一个三岁孩子的生派对,八万。
三个十二岁孩子的命,被扣了四十九万。
我关掉灯,坐在仓库的地上。
黑暗里,我把那些单据按顺序排好。
钢筋,9.6万。
水泥,14万。
假报告,2万。
赔偿金,49万。
我没有哭。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些数字。
我只是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和仓库里纸箱发出的轻微的碎裂声。
4.
第三天晚上,我没有去仓库。
我去找了一个人。
钱大勇。我爸的工友。我小时候叫他钱叔。
他现在在隔壁县的一个工地上做泥瓦匠。我花了两天才找到他的电话号码——从我爸以前的一个老同事那里辗转问到的。
电话里他沉默了很久。
“小慧?”
“钱叔,是我。”
又沉默了。
“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找我什么?”
“我想问你一些事。关于三号楼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大概十秒。
“你来吧。我在青龙镇工地上。”
我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到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钱大勇在工棚外面等我。他老了很多,脸上全是皱纹,手上的老茧比我记忆里更厚。
他给我倒了杯水。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块。
“你问吧。”
“三号楼,是不是继父的公司偷工减料了?”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头。
“你都知道了?”
“我翻到了采购单。钢筋不够标号,水泥差了一个等级。”
他低下头。
“不止这些。”
他开始说。
说话很慢,像是每一句都要咽下去什么东西才能说出口。
“你爸当年是那个工地的钢筋工。2008年3月份进场的。了不到两个星期,你爸就发现了。钢筋不对。他在工地上了十几年了,一摸就知道。HRB400和HRB335手感都不一样。”
“他跟工头说了。工头说别管。他又跟经理说了。经理说这是上面定的。”
“你爸就写了一封举报信。”
我心跳加快了。
“寄给教育局的。挂号信。”
“后来呢?”
“被退回来了。信封上盖了个章,‘查无此’。”
“查无此?”
“那栋楼的立项手续有问题。层层转包。最后承建的是德胜建筑,但名义上的中标方是另一家公司。教育局接到举报信,一查,这个跟德胜建筑没关系——当然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