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也信了。
我一直信到今天。
直到今天在仓库里翻到那份合同。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十二平米。朝北，冬天冷。
吴浩然的房间在南边，二十平，有独立卫生间。
一家人。
我把门锁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合同。
一页一页看。
施工期：2008年3月至2008年4月。
建筑面积：2600平方米。
承建方：德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造价：168万元。
合同里有一行手写的批注——不是我爸的字，是继父的。
“材料费控制在90万以内。”
168万的楼，材料费控制在90万以内。
我不是学建筑的。
但我在继父公司做了六年账。
我知道，一栋2600平的教学楼，材料费正常占比在总造价的60%-70%。
168万的60%是100.8万。
90万。
差了至少十万。
十万块钱。
一栋楼。
三十七个学生在里面上课。
三个没出来。
我把合同合上了。
手心全是汗。
3.
接下来三天，我每天晚上去公司仓库。
继父不知道。他每天五点半准时下班，回家吃饭看新闻联播。仓库的钥匙在我手里——因为每年报税都是我去翻旧档案。
第一天，我找到了那栋楼的材料采购单。
一箱。
三十多张单据，按月份排列。
我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钢筋采购单。
合同图纸要求的是HRB400。采购单上写的是HRB335。
我查了一下。HRB400的屈服强度是400兆帕，HRB335是335兆帕。差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采购数量：120吨。
价格差：每吨大约便宜800块。
省了9.6万。
9.6万。
120吨不达标的钢筋，撑着一栋四层教学楼。
三十七个孩子每天在上面坐着。
我继续翻。
第二张。水泥采购单。
合同要求P.O42.5标号。
实际采购：P.O32.5。
差了一个等级。
总量差价：14万。
14万。
三层以上的浇筑全是这批水泥。
我的教室在四楼。
张雪坐我前面。
陈磊坐我左边。
赵文静跟我一起值。
我放下采购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学群。
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是5月12号了。十六年了。想念张雪、陈磊、赵文静。”
下面跟了几个蜡烛的表情。
然后群就安静了。
十六年了。
蜡烛表情。
没有人追究过那栋楼为什么会塌。
“地基沉降引发结构性坍塌”——官方定性。
没有人问过钢筋标号够不够。没有人问过水泥等级对不对。
没有人。
我把同学群的消息关掉，继续翻。
第二天晚上。
我找到了质量检测报告。
盖着红章。合格。
但夹在报告后面有一张手写的条子。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一行字——
“检测费2万，走王站长私人账户。”
2万块。
买了一份合格报告。
一个章。
三十七条命在这个章底下坐了两个月。
三个没了。
我的手指在翻到下一份文件时停了。
这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
期：2008年11月。
楼塌之后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