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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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成三年,二月初一,幽州孙府听竹轩

晨光熹微,透过听竹轩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屋内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晏早已起身,换上了一套孙府提供的、略显宽大但质地不错的靛青色细布直裰,头发用一普通的木簪束起,扮相与府中其他清客文书无异。他站在窗前,看似在欣赏院中晨雾缭绕的修竹,实则双耳微动,捕捉着孙府这座庞大宅邸苏醒时的种种声响:远处厨房区域的锅碗碰撞、仆役清扫庭院的沙沙声、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匹嘶鸣和车轮辘轳……

他像个最耐心的猎人,在正式踏入猎场前,先用感官勾勒出猎场的轮廓。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林先生,您起身了吗?小的给您送洗漱热水和早膳来了。”

林晏打开门,门外是个十五六岁、面庞稚嫩但眼神机灵的小厮,手里端着铜盆和食盒。

“有劳了。”林晏侧身让他进来。

小厮手脚麻利地放下东西,垂手恭立:“小的叫墨竹,这几负责伺候先生起居。先生若有任何差遣,尽管吩咐。”

“墨竹?好名字。”林晏点点头,看似随意地问,“初来乍到,府中规矩不甚明了。不知我每何时应卯?在何处当值?需做些什么?”

墨竹伶俐地答道:“回先生,您在西席院当值。辰时初(上午7点)至书房即可。孙先生交代了,您主要负责整理书房内那几架关于金石古物、方技杂学的旧籍,按类誊录目录,若有疑难或发现珍本,可随时记录呈报。平若无召唤,就在书房或听竹轩做事,午膳和晚膳会有人送来。每月朔望(初一、十五)需将整理誊录的目录交予内院钱管事过目。”

工作内容听起来清闲且自由度颇高,这显然是孙弘的特意安排——既给了林晏一个体面的身份和接近书房(可能藏有秘密)的机会,又不会让他接触到核心账目或机密文书,同时还能随时“请教”他关于“奇物”的问题。

“西席院在何处?书房又该如何走?”林晏继续问。

“西席院在府中西侧,靠近后花园。从听竹轩出去,沿着这条青石路向西,穿过月洞门,再走过一片小池塘,看到一栋挂着‘漱石斋’匾额的两层小楼便是了。书房就在漱石斋的一楼东厢。”墨竹指点了路径,又补充道,“孙先生平多在‘澄心堂’(昨夜那栋小楼)处理要务或休养,偶尔也会来漱石斋。玄圭道长也常在西席院附近清修。”

林晏记下这些信息。玄圭道长果然就在附近,看来监视之意不言自明。

洗漱用过早膳(简单的米粥、炊饼和几样小菜),林晏便让墨竹带路,前往西席院。

孙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水池,移步换景,虽不及江南园林精巧,却也颇具北地豪门的阔朗气象。一路上遇到不少仆役婢女,皆低头敛目,各行其是,秩序井然。偶尔有护卫巡逻经过,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晏这个生面孔,但见有墨竹引路,便未加阻拦。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池塘结了层薄冰,残荷枯梗立在冰面上。池塘对面,一栋飞檐斗拱、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静静矗立,门楣上果然挂着“漱石斋”的匾额,字迹苍劲。

“先生,就是这里了。一楼东厢是书房,西厢是藏书库和您整理誊录的地方。二楼是几位西席先生的住处和静室,不过目前只有一位姓孟的老夫子常住,他负责教导府中几位小公子的蒙学。”墨竹介绍道。

林晏点头,让墨竹自去忙,他独自走进了漱石斋。

一楼颇为宽敞,东厢书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一股陈年书卷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大,靠墙立着十几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线装书籍、卷轴、甚至还有不少竹简和帛书,涵盖经史子集、医卜星相、农工杂艺,包罗万象。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旁边还有几张供人阅读抄写的小案几。

西厢则是更多的书架和储藏柜,堆放着更多未经整理的书籍和杂物,角落里还有一张专门用于誊录的长案,笔墨纸砚也已备好。

这确实是个理想的“工作岗位”,也确实是探查孙府秘密的绝佳切入点——如果孙弘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收藏或记录,混杂在这浩如烟海的“杂学”书籍中,是最可能的藏匿方式之一。

林晏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先看似随意地在书房和藏书库里转了一圈,熟悉环境,观察书架的分类(虽然杂乱)、书籍的大致年代和内容。他的目光锐利如扫描仪,掠过一排排书脊,寻找任何可能与“异常物”、“蝮蛇”、“龙骨山”、“符文”、“古物”等关键词相关的字眼或特殊标记。

一个时辰过去,他初步判断,这书房里的藏书虽然庞杂,但大部分都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典籍和杂书,并无明显异常。孙弘若真有核心秘密,恐怕不会放在这种半公开的地方。

他开始履行“职责”,先从西厢那些未经整理的书籍入手。他搬来一摞摞积满灰尘的旧书,放在长案上,一本本粗略翻阅,按照经、史、子、集、杂类大致分类,并在一张白纸上简单记录书名、作者、年代(可辨识的话)。

这项工作枯燥而繁琐,但林晏做得极其耐心。他的目的并非真的整理书目,而是通过这个过程,快速浏览大量书籍内容,寻找可能隐藏的线索或异常。同时,这也是一种极好的伪装,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长时间待在书房,观察进出之人,熟悉这里的常节奏。

第一天平静过去。除了那位住在二楼的孟老夫子下来取过两次书,对他这个新来的“同僚”只是略略点头致意,便再无他人打扰。玄圭道长也未曾露面。

傍晚,林晏带着初步整理的几页书目草稿和一身灰尘返回听竹轩。墨竹已备好热水和晚膳。饭后,林晏以“查阅几本疑难杂书”为由,向墨竹要了一盏可提走的防风玻璃灯(孙府豪奢,连仆役用的灯都是上好玻璃罩)。墨竹不疑有他,很快取来。

夜深人静,孙府各处的灯火渐次熄灭。林晏的房间窗户却透出稳定的灯光。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并非书籍,而是手机。他调出相机功能,对着那几页书目草稿和几本他特意带回、觉得可能有点“意思”的旧书(内容涉及地方志怪、金石考略、丹方异闻)进行拍摄存档。手机的电量依旧稳定在100%,存储空间也似乎无限,这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记录一切可能有用信息。

接下来的几天,林晏的生活规律而低调。每辰时准时到漱石斋“上班”,埋首于故纸堆中,勤勤恳恳地整理、誊录。他待人谦和有礼,对孟老夫子尊敬有加,对偶尔来巡视的钱管事客气应对,对送茶送水的仆役也多有打赏(用孙弘预支的部分月俸)。很快,府中上下对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但做事认真的林先生,印象都不错。

孙弘在第三天召见过他一次,依旧是在澄心堂二楼。孙弘的气色似乎比那夜更差了些,眼窝更深,但精神却显得更加亢奋,反复追问林晏关于“古寺废墟”的细节和是否想起其他关于“仙霖”或“天书”的线索,甚至提出想派人跟林晏回汾州“实地勘察”。林晏自然以记忆模糊、路途遥远、且废墟早已湮灭为由搪塞过去,但言语间又留下些许模糊的“可能性”,吊着孙弘的胃口。孙弘虽然失望,但也没有迫过甚,反而赏赐了林晏几匹上好的绢帛,让他“安心做事,细细回想”。

林晏心中清楚,孙弘的耐心是有限的。自己必须尽快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或者制造出新的“价值”,才能维持目前的地位和安全。

转机出现在他进入孙府的第七天。

那天下午,他正在整理西厢最里面一个堆满杂物、似乎多年无人动过的角落。这里堆放的并非书籍,而是一些破损的卷轴、画框、废旧器物,甚至还有几件残破的甲骨和陶器碎片,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林晏戴着自己用粗布缝制的简易口罩(防尘),小心地清理着。当他搬开一个裂开的紫檀木画匣时,匣子底部露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油布早已脆化,一碰就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本极其轻薄、质地非纸非绢、呈暗黄色、边缘有烧灼痕迹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林晏心中一动,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翻开。

册子内页用的材质同样奇特,轻薄坚韧,上面的字迹并非墨书,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渗入材质内部的印记,字极小,排列紧密,用的是某种极其工整但笔画简略的字体——与他从永丰仓得到的蝮蛇集团笔记本上的文字风格有七八分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或简化。

蝮蛇集团的记录!而且看起来年代更为久远!

林晏强压心中激动,快速翻阅。册子只有十几页,大部分是那种奇特的文字,他完全看不懂。但在最后两三页,出现了一些夹杂着汉字的批注和简图!批注的汉字潦草扭曲,像是后人阅读时随手写下的,内容断断续续:

“……开元年间(唐玄宗年号,713-741)于终南山获此‘天外残简’……文字非人间所有……经三代破译,略有所得……”

“……简中提及‘星墟’、‘锚点’、‘归途’等语,晦涩难明……唯‘龙骨山’一处标记清晰,旁注‘大墟之门,慎入’……”

“……依简中所载星图及地脉推算,‘龙骨山’确为‘锚点’显化之处,然时空湍流剧烈,凡俗难近……需以‘钥’启‘门’,以‘祭’稳‘路’……”

“……‘钥’为何物?简中未载……然近岁河北多地异象频发,古物自晦转明,或与‘锚点’躁动有关……赵帅处所得‘古玉圭’,能量反应殊异,疑为‘钥’之碎片……”

“……‘祭’……或指生灵血气?抑或特殊命格?代价恐巨……孙弘其人,贪痴入骨,可用为马前卒,试‘路’探‘祭’……”

“……大业将启,时不我待。然‘主脑’联络时断时续,时空扰加剧……吾等归期,恐遥遥……若事不可为,当毁此简,免落他人之手……”

批注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虑和决绝。

林晏合上册子,心脏怦怦直跳。这薄薄十几页,信息量却爆炸性巨大!

首先,蝮蛇集团在这个时代的活动,至少可以追溯到唐朝开元年间(一百多年前)!他们获得了一份被称为“天外残简”的东西,并一直在试图破译。残简提到了“星墟”、“锚点”、“归途”、“龙骨山”等概念。

其次,“龙骨山”被明确标注为“大墟之门”,是所谓的“锚点”显化处,但极其危险(时空湍流)。进入需要“钥匙”和“祭品”。

第三,“钥匙”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古物”(异常物),赵德钧那里得到的“古玉圭”被认为是“钥匙”碎片。而“祭品”……可能是活人血气或特殊命格之人,代价巨大。

第四,孙弘被蝮蛇集团明确视为“马前卒”和试验品(试路探祭),用来探索进入龙骨山的方法和测试“祭品”的效果。

第五,蝮蛇集团特工在这个时代也遇到了麻烦,与“主脑”(未来总部)联络不稳定,受到“时空扰”,归期无望,甚至做好了销毁资料的准备。

这本小册子,很可能是蝮蛇集团早期探索者留下的核心笔记之一!不知为何流落出来,混在了孙府的杂物堆里。或许是某位知情的蝮蛇特工意外身亡或撤离时遗落,也或许是孙弘暗中收集“奇物”时无意中得来,但因其文字古怪,未曾重视,随意丢弃在此。

无论如何,这本册子对林晏而言,价值无可估量!它验证并极大补充了之前的猜测,明确了“龙骨山”的核心地位和进入条件,揭示了蝮蛇集团的长期谋划和内部困境,更点明了孙弘可悲的棋子命运。

必须将册子内容记录下来!林晏立刻拿出手机,调至静音,关闭闪光灯,一页一页仔细拍摄。那些奇异的文字和潦草的批注,都被清晰录入。

做完这一切,他将小册子用一块净的布重新包好,却没有放回原处。放回去太危险,万一被其他人发现或清理掉就糟了。他环顾四周,最终将册子塞进了旁边一个破损的青铜鼎器内部空隙里,并用灰尘掩盖好。这个位置相对隐蔽,且不易被当作垃圾清理。

然后,他继续若无其事地整理其他杂物,直到傍晚下值。

回到听竹轩,林晏锁好房门,迫不及待地调出手机里拍摄的照片,再次仔细研读。那些批注中的信息,与他所知的一切相互印证,许多疑团豁然开朗。

“钥匙”……“祭品”……“大墟之门”……

蝮蛇集团谋划百年,目标直指龙骨山深处的“锚点”。他们需要“钥匙”打开“门”,需要“祭品”稳定通道。孙弘是他们推上前台的代理人,负责收集“钥匙”碎片(古物)和准备“祭品”。赵德钧则可能是提供武力支持和政治庇护的者(或另一个被利用者)。

那么,自己该如何应对?

直接破坏他们的“钥匙”收集?蝮蛇集团和孙弘经营多年,恐怕已经收集了不少碎片,自己势单力薄,难以全部阻止。

破坏“祭品”准备?这需要知道他们具体选择谁作为“祭品”,如何作,同样困难。

最本的,或许是阻止他们进入“龙骨山”,或者……在他们之前,抢先进入?但这个想法更为疯狂。笔记本和小册子都将龙骨山描述为九死一生之地,自己一个人进去,无异于送死。

或许,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蝮蛇集团与孙弘之间,孙弘与赵德钧之间,甚至蝮蛇集团内部(因联络不畅和归期无望产生的焦虑),都可能存在裂痕。

还有那个“玄圭道长”,他显然是蝮蛇集团在孙弘身边的直接代表和监督者。能否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林晏陷入沉思。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册子中的内容消化,并以此为基础,调整自己的计划。同时,必须更加小心。孙府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玄圭道长,还有孙弘身边可能隐藏的其他蝮蛇力量,都是极大的威胁。

他需要盟友吗?在这个时代,他能信任谁?老残远在汴梁,且自身难保。那个传递铜片的年轻人?身份不明。孙府内?孟老夫子?墨竹?恐怕都不可靠。

还是只能靠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墨竹的声音:“林先生,钱管事来了,说孙先生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孙弘这个时候召见?林晏心中一凛。是例行询问进展?还是因为自己这几“工作认真”有了新的“赏识”?亦或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手机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衫,打开房门。

钱管事站在院中,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林先生,打扰了。家主请您去澄心堂,说是有几位贵客到访,想请您一同见见。”

贵客?林晏心中警铃微作。孙弘要将他介绍给“贵客”?这不符合常理。自己只是一个新来的文书,有何资格见贵客?除非……这些“贵客”的身份特殊,与“奇物”、“秘药”或“天书”有关!

“不知是哪位贵客?学生这般模样,恐有失礼数。”林晏试探道。

“先生不必多虑,都是家主的故交,听闻先生博闻,特想一见。”钱管事笑道,但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请随我来吧。”

林晏知道推脱不得,只得跟着钱管事再次走向那座位于孙府最深处的澄心堂。

夜色渐浓,澄心堂的灯火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森然。

这一次,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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