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知序文化公司。
苏知予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下周的活动方案,门被人一把推开。孟佳宁走进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反手把门摔上。
苏知予抬起头,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孟佳宁几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问:“我听说昨天展会上,你当众打了承安一巴掌?”
苏知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文件上划拉着:“你听谁说的?”
“圈子里都传遍了。”孟佳宁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有人在宴会上拍了照片发群里,说你打老公。我今天一来公司,好几个同行发消息问我是不是真的。知予,你是不是疯了?”
苏知予把笔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她:“他跑去闹事,我能怎么办?”
“他闹什么事?”
“赵总借来的镇展之宝,他非说是他的。”苏知予说起这事,语气里还带着火,“那么大场合,那么多重要人物,他不给我留脸,我还得给他留脸?我那一巴掌是轻的。”
孟佳宁盯着她,眼神复杂。
苏知予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你这么看着我嘛?”
“那把刀,”孟佳宁一字一顿地说,“本来就是承安的。”
苏知予愣住了。
孟佳宁绕过办公桌,一把拉起她的胳膊:“你跟我来。”
她把苏知予拽出办公室,一路拉到茶水间,关上门。茶水间里没人,只有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孟佳宁把苏知予按在墙边,压低声音说:“我见过那把刀。”
苏知予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见过?”
“去年。”孟佳宁盯着她的眼睛,“去年中秋节,我去你们家吃饭。吃完饭承安带我去书房看他修的东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给我看。里面就是那把刀,刀柄上刻着缠枝莲,刀身有点弯,是老物件那种自然的弧度。他说那是他传下来的,清代造办处的东西,传了四代。”
苏知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孟佳宁继续说:“他用锦盒装着,盒子里铺着红绒布,放的地方连阳光都照不到。他说那是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交给他的,让他好好收着。他说那把刀是他们家的,他在哪儿,刀就在哪儿。”
她顿了顿,盯着苏知予的眼睛:“你拿他的东西给赵修远展览,他能不急吗?”
苏知予别过脸去,看着饮水机上那桶快要见底的水,不说话。
孟佳宁等了几秒,见她这副表情,心里的火往上窜:“知予,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承安对你怎么样?”
苏知予还是不说话。
孟佳宁不管她,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创业初期没钱,他把所有积蓄拿出来给你,十五万。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本来是要给他修墓用的。他说你的事要紧,钱以后可以再攒。”
“你公司刚开张没人手,他白天在工作室活,晚上来你这儿熬夜做方案。那些策划案,那些书,你以为是你自己写的?有一半是他帮你改的,一做就是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他还要赶回工作室开门。”
“你每次应酬喝多,不管多晚,一个电话他就去接你。有一次下大雨,你在城东吃饭,他骑电动车过去,浑身淋透,接到你之后先把外套脱给你披上。你坐在后座,他骑了四十分钟把你送回家,自己回去发了三天烧。”
孟佳宁越说越激动:“这些你都忘了?赵修远才认识你多久?三个月?四个月?你就因为他当众打承安的脸?知予,你脑子呢?”
苏知予的脸色沉下来。
她转回头,看着孟佳宁,声音冷下来:“佳宁,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赵总能给我带来资源,承安能吗?”苏知予盯着她,“他一个修碗的,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够什么的?我公司要发展,要往上走,我需要人脉,需要。这些承安给不了我,赵总能给。”
孟佳宁张了张嘴。
苏知予继续说:“你知道昨天赵总给我介绍了多少人吗?市文旅局的张处,省里文化公司的李总,还有几个大集团的老板。他们当场就说要给我的公司投钱,下个月还有个展让我做执行。这些,承安能给我吗?”
她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苏知予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赵修远”三个字。她点开微信,是赵修远发来的消息:
“知予,昨天的事没影响你心情吧?我已经让人把那个展柜撤了,那把刀也让人处理掉了,你放心,不会再有人提这事。对了,下周上海有个圈的饭局,我约了几个真正的大佬,都是做文化的,机会难得。你准备一下,到时候我带你过去。机票酒店我让人订好,你人过来就行。”
苏知予盯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谢谢赵总,你真好。这次多亏你了。”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孟佳宁:“你看看。”
孟佳宁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苏知予收回手机,一边打字一边说:“赵总多会来事,出了事第一时间帮我摆平,还想着带我见大佬。承安要是有他一半格局,我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她点开微信,找到谢承安的头像。
头像是一把刻刀的简笔画。
她打了几个字:“昨天的事翻篇了,你别再揪着刻刀不放,安分点。我这边忙着,别给我添乱。”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孟佳宁看着她做这一切,看着她发消息时那种随意的、不耐烦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
“知予。”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苏知予抬头:“嗯?”
孟佳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她想说你会后悔的,想说承安那么好的人你上哪儿找去,想说赵修远那种人你了解多少。但看着苏知予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身,拉开茶水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苏知予站在原地,端着水杯,愣了一下。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
她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看。谢承安没有回复。
她撇了撇嘴,把手机塞进兜里,拉开茶水间的门,回办公室继续看文件。
茶水间的窗外,中午的阳光正好,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楼下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的箱子上印着黄色的logo。他按了一声喇叭,很快消失在街角。
办公室那边传来电话铃声,响了三四声,被人接起来。苏知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带着笑:“张处您好您好,昨天真是谢谢您……”
孟佳宁站在自己工位旁边,听着那个声音,半天没动。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昨天群里疯传的那张照片。照片拍得有些糊,但还是能看清——谢承安站在垃圾桶旁边,弯着腰,手伸进去捡东西。苏知予站在他身后,手还扬着,表情狰狞。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这女的谁啊?这么狠?”
有人回复:“知序文化的老板,她老公好像是古玩街修东西的。”
“啧啧,这老公当得……”
孟佳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口关掉。
她抬起头,看向苏知予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玻璃磨砂的,看不清里面。只有灯光透出来,白惨惨的。
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节,在谢承安家吃饭的场景。
那天谢承安做了八个菜,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苏知予在客厅看电视,偶尔进去看一眼,说一句“快好了没”。谢承安总是笑着说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
吃完饭,谢承安带她去书房看他修的东西。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一只修了一半的宋代瓷碗,旁边是各种工具。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锦盒,打开给她看那把刻刀。
他说:“这是我留给我的。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承安,这把刀传了四代,是咱们家的。你在哪儿,它就在哪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孟佳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被吹起一角,哗啦啦响。她伸手按住,睁开眼,看着那片空白。
她想,知予,你会后悔的。
但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