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于身体醒来。
温糯糯感觉自己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过。
身体是暖的,不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鼻息间也没有了破旧棉被的霉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烟草和汗水的男性气息。
很安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古铜色的坚实膛。肌肉的纹理清晰,随着平稳的呼吸轻微起伏。她的脸颊正贴在这片膛上,一只不属于她的、强壮有力的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五个男人为了她大打出手,她抱着烧火棍蜷缩在角落,最后因为力竭而昏睡过去……
所以,她现在是在……
温糯糯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一样,快得要从腔里炸开。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就在她上方,睡着的时候,那份凶悍收敛了许多,但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压迫感。
是巴图。
她竟然在他的怀里睡了一整夜!
“啊——!”
一声短促又压抑的尖叫冲出喉咙。温糯糯像是被烙铁烫到,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弹开,手脚并用地朝角落里爬,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毡壁,再也无路可退。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惊恐地看着那张大通铺。
随着她的尖叫,巴图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躺在那里,用一种深沉的、刚睡醒时略带沙哑的目光看着她。
可让温糯糯头皮发麻的,不是他。
而是他身后。
四颗脑袋,齐刷刷地从兽皮堆里冒了出来。
老二巴特尔,老三巴特,老四巴赫,老五巴音。
五个人,一个都不少。
他们全都醒着,而且看样子已经醒了很久了。五双眼睛,在昏暗的蒙古包里,像是黑夜里的狼,闪着绿油油的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和她刚刚逃离的那个怀抱。
昨晚那场架,算是白打了。
她,温糯糯,在五个男人的注视下,自己主动滚进了胜利者的怀里。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淹没了她,她的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她钻进去。
这比直接被怎么样了,还要让她难堪。
巴图的视线在温糯糯惨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坐了起来。高大的身躯遮挡住火塘最后的光。他掀开身上的兽皮,动作有些不自然地翻身下床,只留给温糯糯一个宽阔的、肌肉线条分明的后背。
他一起身,其余四人也跟着动了。
他们一个个从地铺上爬起来,蒙古包本就有限的空间,因为这五个高大身影的站立,变得拥挤不堪。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属于男人的气息更重了,压得温糯糯几乎喘不过气。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巴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烦躁地“啧”了一声。巴音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表情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有趣的玩意儿。巴特尔的脸色最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只有巴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开始整理那些狩猎工具。
四周一片死寂。
温糯糯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窒息。她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发疯的氛围。
“我……我想……洗脸。”
她的声音又小又涩,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这个要求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可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让她暂时离开这个空间的借口。
果然,老四巴赫第一个发出嗤笑。
“洗脸?娇贵!水是用来喝的,不是给你浪费用来擦脸的!”他昨晚鼻子被打流血,现在还塞着布条,说话瓮声瓮气的。
温糯糯的脸更白了。
她知道这里条件艰苦,可连最基本的洗漱都做不到吗?
她求助似的看向巴图。
巴图正在穿一件厚实的坎肩,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因为羞窘和害怕而身体发抖的。
他没理会巴赫的抱怨,只对着温糯糯低沉地说了两个字。
“等着。”
然后,他掀开厚重的毡帘,走了出去。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让温糯糯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包里凝滞的空气流通了些。
没过多久,巴图就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走到温糯糯面前,“砰”地一声,重重放在地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一整段树木掏空而成的木桶。桶壁粗糙,布满裂纹和黑色的污垢,边缘还沾着一些草和不明的毛发。一股牲畜的味,混合着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糯糯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是喂马的木槽!
巴图指了指那个木槽,言简意赅:“用这个。”
温糯糯看着那个比她整个人蹲下都大的木槽,又看看巴图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绝望涌上心头。
让她用喂马的槽子洗脸?
她还不如不洗!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倔强地扭过头,不去看那个木桶,也不去看那个男人。
蒙古包里的气氛再次僵滞起来。
巴赫觉得这丫头片子就是欠收拾,不知好歹。巴特尔则冷眼旁观,等着看好戏。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直沉默的老三巴特,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弓箭。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拎起那个巨大的木槽,转身就走出了蒙古包。他的动作很快,掀开毡帘的瞬间,外面传来他低沉的一声命令:“巴赫,打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巴图。
不到两分钟,巴特又回来了。
他依然拎着那个木槽,只是这一次,木槽里装了半桶清澈见底的水。水面上还飘着几块没有完全融化的碎冰,显然是刚从外面凿开冰层取来的雪水。
他将木槽重新放在温糯糯面前的地上。
这一次,没有了那股难闻的味,只有雪水清冽的寒气。
做完这一切,巴特还没有停下。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从一个皮囊里,拿出了一块崭新的、雪白的棉布。
那布料看起来很柔软,是用来擦拭保养的,他自己都舍不得用。
他拿着那块布,走到温糯糯面前,蹲下身。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那块净的棉布,轻轻放进了盛满雪水的木槽里。
“给。”他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巴巴的,没什么起伏。“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