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后。
大理寺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迎来了它们职业生涯中最为漫长的“审美观察者”。
誓死捍卫自己“闲散王爷”人设、并单方面宣布永不向朝廷“贡献劳动力”的睿王殿下,已经对着左边那只狮子张大的嘴巴和右边那只狮子俊俏的侧颜,进行了长达半个时辰的、极其专注且饱含深情的凝望。
仿佛那石雕里藏着宇宙奥秘。
他今倒是人模人样——绛紫云纹锦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远看仍是那个可以靠脸吃饭的风流王爷。
近看嘛…
那漂亮的眉宇间锁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桃花眼里盛满了“一入官门深似海”的忧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人良为娼的颓废。
石岩默默站在他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眼看着头又爬高了一截,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
“王爷,辰时三刻了。”
睿王没回头,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百转千回,充满了对过往游手好闲生活的无尽眷恋:“石岩啊…你不懂。这一步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石岩想说,属下确实不懂。
但属下知道,您若再不进去,回头要面对的,准保又是小郡主那张写满“恨爹不成钢”的小脸。
自从后来郡主发现,王爷不仅用她的名义借钱交罚款,连他自己折腾的那些买卖的亏空,也全是用郡主的银子填的窟窿时。
当场又暴走了,跺着脚嚷嚷要把您这个“败家爹爹”打包逐回宫里,让他爹好好再教育教育。
关键时刻,是陈管家老泪纵横地扑上来抱住了郡主的小腿:“郡主!使不得啊!咱们王府每月的份例、吃穿用度、还有下人们的月钱…都得靠王爷殿下这张脸,去内务府画押才能领出来啊!您把王爷赶走了,咱们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
李安宁权衡利弊,这才咬着银牙,暂时按下了“逐父出府”的念头。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自此,睿王的幸福生活戛然而止,具体表现为:
饭桌上,他刚夹起一筷子蟹粉狮子头,筷子“啪”地打在他手背上:“欠债的还好意思吃这么贵?放下!”
书房里,他刚想品口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旁边就飘来凉飕飕的嘲讽:“哟,有个好爹就是不一样啊!我爹要是有你爹一半靠谱,我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背上巨额债务。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就连他在花园里散个步,都能“偶遇”自家闺女对着池子里的锦鲤指桑骂槐:“吃吃吃,就知道吃!跟某些人一样,光会啃窝边草,啃老又啃小,不要脸!”
这小嘴毒得,真怀疑她是不是吃鹤顶红长大的。
睿王原本想着能躲就躲,可王府就那么大点地方。
今一早,他不过是多睡了半个时辰,就被小郡主堵在被窝门口,从“赖床废柴”骂到“国之蛀虫”,核心思想就一句:“有本事啃小,没本事上班?呸!”
被骂得狗血淋头、深感尊严扫地的睿王殿下,终于一拍床榻:“上就上!本王这就去为朝廷效力!让你看看什么叫顶天立地!”
可豪言壮语尾音还没散尽,人已经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了。
“王爷,”石岩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巳时了。”
再耗下去,该用午膳了。
睿王闻言,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对对对!事已至此,先去用膳吧 !”
与此同时——
大理寺那扇厚重黑漆大门的内侧,门房值房里,两个小吏正正扒着门缝,悄声嘀咕。
“还跟石狮子唠呢?这都半个多时辰了。”
“就是,怎么还不进来啊!”
“孙少卿让咱们留意着…哎?等等,他、他是不是要走了?!”
“坏了!真要走!快!快报给赵寺丞!”
门内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动。
门外睿王转身欲溜,两名身着锦衣、腰佩绣春刀的侍卫却堵了上来,苦着脸拱手:“王爷可是要回府?”
睿王一口气噎住,就在他即将暴怒之时,大理寺的门开了。
“殿下——!殿下请留步——!”
……………………………………
睿王这尊大佛要来大理寺“历练”的消息,可把大理寺上下给愁坏了。
这位爷的“官场履历”,在京城各部衙门间,那可是如雷贯耳。
头一回,陛下将他塞进户部,结果这位爷去了三天,啥正事都没做,倒把户部衙门当成了自家后花园,今天嫌茶水粗劣,明说座椅硌人,后领着几个堂官家的纨绔子弟在值房外斗蛐蛐,把个素来严谨的户部搅得鸡飞狗跳。
户部尚书气得胡子翘上天,连夜进宫哭诉,字字血泪,求陛下赶紧把这尊活祖宗请走。
陛下不信邪,转手把人挪去了礼部,心想着:老尚书最是严苛方正,总能治得住吧?
结果老尚书用力过猛,直接把这位爷骂得当场晕厥了。
陛下心疼自己儿子,回头就把老尚书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没多久,便寻了个由头,让人“荣归故里”,回乡骂自己子孙去了。
自此,睿王殿下“身娇体贵、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没有一个衙门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