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今安排的安排,这个时辰处理完政务,稍事休息,便该去宫中老牌解语花顺贵嫔那里用晚膳。
可走到一半,脑中却不知怎么,骤然闪过李安宁的那句:还要为了大业陪女子,连南风馆的公子都不如。
嘉裕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去了!
朕哪也不去!!!
……………………………………
太极殿,晨光初透,玉阶生寒。
冗长的边关粮饷、河道修缮等常例议题终于奏罢,殿里一下子静得诡异。就在太监要喊“退朝”的前一秒——
“陛下!” 一名身着青色官服、品阶不高的御史出列:“臣有本奏。国本乃社稷之重,太子之位久悬,恐非江山之福。恳请陛下,早定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臣附议!” 几乎是立刻,另一名官员迈步而出,语气激昂,“储君不定,则人心浮动,朝野难安。陛下圣明,当速决此大事!”
得,又来了。
殿里众臣心照不宣——每保留节目,楚王党和秦王党开撕时间到。
已经站边的摩拳擦掌,还在保持中立的赶紧低头装死。
果然,接下来进入了正题。
户部右侍郎稳步出列:“陛下,储君之选,当以嫡以长,以德以能。秦王殿下,乃继后所出,序齿为长,身份贵重,此为其一。”
他略顿,目光扫过同僚,继续道:“其二,秦王殿下领户部事以来,勤勉克己,去岁清查积弊,今春统筹粮税皆有条不紊,彰显经世之才。且殿下仁孝宽和,有君子之风。臣以为,秦王殿下德才兼备,堪为储君不二人选!”
“侍郎此言,臣不敢苟同!”
不等那侍郎话音完全落下,兵部职方司郎中也站了出来朗声道:“看账本能治天下?北边蛮子打过来你拿算盘挡不成?”
“当今天下虽安,然边患未靖,北境、西陲仍需良将强兵镇守!楚王殿下,英武果决,深谙兵事,常与将士同甘共苦,在军中威望素著。此乃安邦定国之本!”
“粗鄙!”文官那边立刻有人呛声,“治国靠的是礼法规矩!秦王外祖家是清河沈氏,百年书香,沈老太傅门生满朝野!礼部尚书沈大人更是国之栋梁!这底蕴,是那些只会耍刀枪的能比的?”
“栋梁?”武将堆里传来嗤笑,“刀都提不动算什么栋梁?楚王舅父镇国公正在北疆砍人呢!他外甥苏烈将军上个月才又立功!敌人打过来,你让沈家老爷子去跟人念《论语》啊?”
“你…武夫之见!短视!”
“腐儒之论!误国!”
两边越吵越凶,文绉绉的典故也不用了,直接开始人身攻击。文官说武将头脑简单,武将骂文官屁用没有。
官员队列最前方,两位主角却稳如泰山。
楚王李承锐身姿挺拔,侧脸线条硬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的喧闹与他无关。
秦王李承铭姿态温雅,唇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专注地欣赏着御阶上的龙纹。
两人极其短暂地视线一碰,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默契得像是演练过千百回。
可站在他们身后稍次的赵王和景王,就没这份养气了。
赵王眼珠子都快瞪到景王脸上了,景王也不甘示弱,斜着眼用鼻孔看他,两人之间视线噼啪作响,就差没当场撸袖子。
底下吵得热火朝天。
龙椅上,嘉裕帝今却没像往常那样,听得脸黑如锅底,或是怒而斥之。
他半倚着龙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眼神甚至有点…走神?
直到第一个站出来、那位青色官袍的御史,在一片嘈杂中又急又慌地拔高声音喊道:“陛下!陛下明鉴啊!秦王殿下贤德,楚王殿下英武,皆是人中龙凤!储君之位无论如何,都该早定了啊!国本不定,臣等、臣等心焦如焚啊!”
“笃。”
嘉裕帝敲击扶手的指尖,蓦地定住。
殿内所有的喧嚣,仿佛被这一声轻响骤然掐断。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目光像浸了冰水的刀子,精准地刮过那御史惊惶的脸,最后落在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官袍上。
“心焦如焚?”
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谁心焦如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御史身上移开,缓缓扫视下方,最终,定格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人身上。
“是你吗,沈爱卿?”
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抬了抬,指尖正指向礼部尚书、秦王亲舅——沈清源。
没有怒吼,没有斥骂,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指,一句问话。
沈清源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慌忙出列:“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皇帝像是没听见他的辩白,指尖又轻飘飘地一转,划过半个弧线,遥遥点向武将队列前方,那个代表着镇国公府势力的方向。
“那么,是远在北疆的镇国公,心焦如焚了?”
被目光触及的几位将领噤若寒蝉,深深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无人敢应声。
皇帝的指尖并未放下,而是继续缓缓移动,像阎王爷的点卯笔,随意地、却又重若千钧地,虚虚点过方才吵得最凶的几个人。
“是你?”
“还是你?”
“或者…是你?!”
每点一次,每问一句,就有一个官员面无人色,“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高呼:“臣不敢!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
“不敢?” 嘉裕帝终于收回了手,身体靠回龙椅,目光却如同实质的寒冰,沉沉地压向下方面色各异的满朝文武。
殿内的空气已经凝固成了铁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你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如同闷雷滚过殿宇穹顶,威压全面释放,“也跟朕一样,替这江山社稷,‘心焦如焚’了,嗯?!”
“哗啦啦——!”
这一声质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方才还站立着的、中立的、犹豫的官员,再也承受不住这帝王一怒的恐怖威压,如同被狂风刮倒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臣等不敢!”
“陛下息怒!”
求饶声、请罪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恐惧的吸气声,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太极殿,顷刻间只剩下一地匍匐的脊背。
嘉裕帝的目光,像终于找到猎物的鹰隼,缓缓落回最初那个青色官袍的御史身上:“看来,=只有你一个人,是真‘心焦如焚’了。”
“可朕…不是万岁吗?”
那御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余下死灰般的绝望。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侍卫上前拖人的脚步声,和御史喉咙里不成调的呜咽,在空旷中渐行渐远。
随着那最后一点杂音消失在殿外,嘉裕帝垂下眼,轻轻拂了拂袖口。
原来胡搅蛮缠,这么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