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同志,脚收一下,让一让!”

一个挎着帆布包的男人着浓重口音,从狭窄的过道里挤了过去。

徐晚把腿往里缩,膝盖顶在阴冷的车厢铁皮上。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满大包小包,连座位底下都堆着东西。

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划拳声、女人的聊天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徐晚抱着怀里的旧帆布行李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

几件换洗衣物,父亲硬塞的钱,还有一本练字的字帖。

靠着车窗,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南方的水田、青瓦房、芭蕉树,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走了。

真的走了。

离开了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也离开了那个复一挡车的工厂。

腔里的心跳又快又沉,一半是对新生活的憧憬,一半是对未来的不安。

那个军区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些军人,是不是都如信里想象的那般?

还有……他。

那个她写了七封信的“他”。

热气涌上脸颊。

到了那里,是不是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既怕又期待。

“小姑娘,一个人出远门啊?”

对面的大婶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她。

大婶嗓门很大,脸庞透着自来熟的热情。

徐晚点点头,小声回道:“嗯,去北方工作。”

“哟!工作?去那么远的地方?”大婶来了兴趣。

“做什么工作啊?听你口音是南方的吧?”

周围几个乘客也看了过来。

在这个年代,年轻姑娘独自远行是件稀罕事。

徐晚攥紧行李箱的带子,鼓起勇气,清晰地说:“去部队,当文员。”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不少。

连那个划拳的男人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着她。

“去部队?”大婶眼睛瞪圆了:“哎哟,那可是好单位!最稳当的工作!”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也搭腔道:“小同志不简单啊,能进部队,那都是要经过严格审查的,祖上三代都得清清白白。”

旁人羡慕和敬佩地看着她,这是徐晚从未有过的待遇。

过去在厂里,她是沉默寡言的受气包;在家里,是嫁不出去的赔钱货。

但这会儿,在这些陌生人眼里,自己竟成了个“不简单”的人。

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鼻尖有些发酸。

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哪里哪里,就是去做点抄抄写写的工作。”她谦虚地摆手,脸上的红晕却未褪去。

火车又是一声长鸣,穿过长长的隧道。

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零星的灯光亮着。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车窗玻璃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里有光。

和在纺织厂宿舍里,那个被母亲骂得抬不起头的自己,截然不同。

这趟列车,真能载着她,去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临走时父亲塞的。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火车哐当哐当,载着一车厢的人生百态,一路向北。

徐晚靠着窗,望着外面陌生的山川与河流,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那个地址。

北方XX军区。

她想象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可能在训练,也许在吃饭,或者……也在想着什么。

当然,他不会在想她。

他甚至不晓得她的存在。

这样最好。

徐晚闭上眼睛,在颠簸的车厢里,竟有了困意。

睡梦中,她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夜,趴在桌前给那个匿名的“树洞”写信。

【我今天在想,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还在训练场上?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过了许久,一阵广播声将她吵醒。

“旅客们请注意,前方到站,首都北京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北京!

徐晚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心口一紧。

她从这里下车,还要再转一趟军区接送的专线车。

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了。

整理好行李和衣服,她跟着人流向车门移动。

走出车厢,燥的冷风迎面扑来,裹着北方独有的味道。

天很高,云很薄,和南方的湿黏腻截然不同。

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南腔北调汇聚在一起。

徐晚按照王主任的指示,找到了出站口挂着“军人接待处”牌子的地方。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正在那里等着。

看到她,士兵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是红星纺织厂的徐晚同志吗?”

徐晚被这个标准的军礼弄得有些慌乱,赶紧点头:“是,我是。”

“你好,我是来接你的。”小战士脸上挂着青涩的笑。

“我叫张超,车在外面等着,请跟我来。”

跟着张超穿过人群,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

车身线条硬朗,车牌是一串看不懂的数字和字母。

张超帮她把行李箱放上车,拉开车门。

“请上车吧,徐晚同志。”

吉普车发动,汇入车流。

坐在后座,徐晚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高大的建筑,宽阔的马路,还有来往的无数自行车,一切都让她倍觉新奇。

车子一路向北,驶离市区,道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排列。

空气越来越好,周遭也愈发安静。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高大的门岗下,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神情严肃。

大门上方,一颗硕大的红色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一行烫金大字,庄重威严。

她逐字看过去。

看清那几个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那正是她写了七个月的地址。

她到了。

吉普车在门口停下接受检查。

张超跳下车,和哨兵交涉。

徐晚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透过车窗,大院深处映入眼帘。

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宽阔的训练场,还有远处传来的一阵阵响亮口号声。

这里就是她以后要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也是“他”在的地方。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大门,好似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张超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左边是家属区,右边是办公楼和营房,咱们先去政治部办理入职手续,然后带你去宿舍。”

徐晚紧张地点头,眼睛却不够用。

车子经过一个辽阔的训练场。

几百名战士正在进行格斗训练,吼声响亮。

他们只穿着背心,古铜色的皮肤挂满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贲张的肌肉把背心撑得鼓鼓的。

这一幕,和她信里写的场景重叠起来。

脸颊倏地发烫,徐晚低头不敢再看。

张超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反应,笑了:“是不是没见过这阵仗?吓着了?”

“没……没有。”徐晚小声说。

“就是……很震撼。”

“以后就习惯了。”张超说。

“咱们部队啊,最不缺的就是男子汉气概。”

车子在政治部大楼前停下。

张超带着徐晚走了进去,来到一间办公室。

一个戴着眼镜的事接待了她,态度很和气。

检查档案,填写表格,发放用品。

一套流程走下来,已是中午。

“好了,徐晚同志,手续都办完了。”事把一张工作证递给她。

“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你被分配到机要科,明天一早去科里报到。”

“现在让张超先带你去宿舍。”

“谢谢领导。”徐晚双手接过工作证。

上面贴着她的一寸照片,照片下的名字和单位清晰无比。

机要科文员,徐晚。

从今天起,她便是这个身份了。

走出办公楼,阳光有些刺眼。

张超指着不远处一栋三层小楼说:“那就是你们文职人员和文工团的宿舍,我送你过去。”

徐晚正准备跟上张超,视线却被训练场上的一个身影引了过去。

大部分战士都还在训练,但有一个人,正从训练场上走下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白色背心,整个人的气场却完全不同。

背心被汗水浸透,贴着宽阔的背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拿着毛巾,随意擦着脖子上的汗。

汗水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

他身边跟着几个部,正向他汇报着什么。

男人只在听,偶尔点头,视线却投向了这边。

那眼神沉沉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隔着很远的距离,那冷厉的视线却定在她身上。

心里一慌,她急忙低下头,心跳不止。

这个人是谁?

张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马站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那是咱们军区的最高首长,顾延亭。”

张超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恭敬。

“整个军区就没人不怕他。”

“你以后见到了,可千万别犯错。”

顾延亭?

这个名字在徐晚心里默念着。

那个白天不苟言笑,人人惧怕的首长。

她写的信,正整齐地码放在他的抽屉里。

而这时的徐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那个男人汗湿的背心,和她信里幻想的场景,慢慢重合了。

张超还在旁边提醒她:“别看了,首长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咱们快走吧,我怕被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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