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净忆司七区分局，档案查询终端室。
这个房间位于地下四层，是分局与总局核心数据库物理连接的少数几个节点之一。终端直接接入总局历史档案库的镜像服务器，虽然权限受控，无法调阅最高机密，但访问速度和数据完整性远超常规网络。
此刻已是凌晨1点47分，终端室里只有叶晚一人。值班安排表上，今晚负责这个区域常规巡检的同事，被她用一份“紧急但无害”的现场异常报告临时调去了锈带边缘（一个虚假的热源信号警报）。她有两个小时，最多。
她坐在终端前，屏幕的冷光照亮她紧绷的脸。耳后的植入体微微发热，辅助她快速处理复杂的多级权限认证和查询路径。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输入沈翊给的那个编号：
HX-10-07-12
查询框旋转了几秒，弹出提示：
【查询结果：0】
被屏蔽了。常规搜索无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计划好的步骤。沈翊提到，这份报告被设置了“交叉检索屏蔽”，意味着它存在于数据库中，但被从标准索引和关键词搜索中移除了，只有通过特定的、非标准的查询路径才能定位。
叶晚调出总局历史档案库B-3区的底层数据结构图（这是她作为二级监察员权限内可接触的）。B-3区存储的是“已归档常规历史资料”，结构按时间、类型、区域等多重维度分类。她需要找到一个可能的“后门”——那些因为早期系统迁移、格式转换或人为疏忽留下的、未被完全屏蔽的关联路径。
她的思路是：既然报告编号带有“HX-10-07-12”，很可能与新历10年7月12有关。而“晨曦社区”试点的主要活动集中在7月中下旬。那么，同一天，第七区，是否还有其他“可查询”的相关事件记录，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如共同的责任部门、共享的原始数据文件）与这份被屏蔽的报告产生隐性链接？
她在数据库中搜索新历10年7月12，第七区，所有归档事件。结果有几百条：天气记录、小型社区活动备案、公共设施维护志、几起普通的治安事件……
她快速浏览，目光锁定在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上：
【事件编号：07-WS-100712-08】
【类型：公共服务 – 临时线路检修】
【地点：第七区，晨曦社区及周边街区】
【时间：新历10年7月12，下午2:00-5:00】
【描述：因市政电网升级测试，晨曦社区及相邻三个街区临时中断非必要公共网络及部分监控信号3小时，进行线路安全检测与冗余测试。已提前公告，无事故报告。】
下午2点到5点，三个小时，公共网络和监控信号中断。这是“情感同步强化装置”试点的时间段吗？报告提到试点是在“傍晚”。如果信号中断发生在下午，那么傍晚试点时的监控数据……可能本身就存在缺失或不可靠。
更重要的是，这种“临时线路检修”记录，通常会关联到更详细的技术工单和承包商信息。叶晚点开工单详情。
承包商是“第七区市政服务联合体-旧城改造技术支持部”。又是“旧城改造”这个关键词。和之前幽灵警告使用的虚拟部门，在名称上有重合。
她点进这个承包商部门的早期记录（公开部分）。里面大多是枯燥的基建志。但她注意到，在工单的“备注”栏，有一行小字：
“本次检修同步配合‘晨曦社区幸福氛围提升试点’（编号SY441）前期环境准备。确保电磁环境基线稳定。”
找到了！SY441，正是“晨曦社区”试点的案例编号。这条公开的工单记录，与那个被静默的试点，通过“配合”备注，产生了关联。
叶晚立刻以这条工单记录为跳板，尝试查询与其“关联”的所有文件。系统弹出一个列表，大部分是技术图纸、设备清单、值班记录。在列表的最底部，混在一堆无关文件中间，有一个文件，它的编号不是工单序列，而是：
HX-10-07-12.pdf
就是它！它被“挂”在了这条公开工单的关联文件列表里，但因为其本身的检索屏蔽，常规搜索找不到。只有通过这条特定的关联路径，才能看到它。
叶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没有犹豫，立刻点击下载。
文件不大，只有几MB。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端室的门禁系统突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表示有人在外面刷卡。叶晚的身体瞬间绷紧。是值班同事提前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迅速瞥了一眼时间，才过去四十五分钟。不应该。
她立刻中断下载（但文件已传输了90%），关闭查询窗口，清除当前作的所有临时缓存和浏览记录。动作快如闪电。
就在她刚把屏幕切换回一个标准的数据监控界面时，终端室厚重的金属门滑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她调走的那位同事。
是霍铭。
行动组长霍铭，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依旧是那种缺乏表情的平静。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目光在终端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晚身上。
“叶监察员。”霍铭的声音平稳无波，“这么晚，还在加班？”
叶晚站起身，姿态标准：“长官。在复盘锈带区域的异常信号数据，想看看有没有更早的类似模式记录。”
霍铭点了点头，走进房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叶晚面前的屏幕。屏幕上是锈带区域的电磁频谱历史图，一切正常。
“勤奋是好事。”霍铭说，走到另一个终端前，似乎要作什么，“不过也要注意休息。净忆司的工作，需要清醒的头脑和稳定的情绪。”
“是，长官。”叶晚回答，心里快速盘算。霍铭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他发现了吗？
霍铭在终端上作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文件，似乎在看。终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对了，”霍铭头也不抬，忽然说道，“你之前提交的梧桐街事件报告，结论是‘低风险，已处理’。我后来想了想，那个现场，是不是有点太……净了？”
叶晚的心猛地一沉。他起疑了。
“长官的意思是？”
“一个技术水平能制造出‘高共鸣’记忆单元的非法作者，会把自己的据点弄得像个业余爱好者的车间吗？”霍铭转过身，看着叶晚，“那些设备，太标准，太‘像’非法作坊了。反而显得刻意。”
叶晚保持沉默，等待下文。
“我让技术组重新分析了现场采集的能量残留和灰尘样本。”霍铭继续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矛盾。能量残留的衰减模式，和现场那些低端设备的理论输出，对不上。灰尘的沉降分布，也有几处不自然，像是被刻意扰动过，然后又做了粗略的还原。”
他走到叶晚面前，目光平静但带着无形的压力。
“叶监察员，你在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报告里没写的东西？”
叶晚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报告是基于现场勘查的客观记录。如果技术组有新的发现，我愿意配合重新评估。”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霍铭移开目光，似乎接受了她的回答。“可能是我想多了。非法交易者总是很狡猾。你继续忙吧，注意休息。”
“是，长官。”
霍铭拿着平板，转身离开了终端室。金属门再次滑上，将他隔绝在外。
叶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霍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怀疑了。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他已经开始重新审视梧桐街事件。这意味着，她私自隐瞒暗格发现的事，随时可能暴露。
她不能再等了。
叶晚迅速坐回终端前，重新调出下载记录。文件HX-10-07-12.pdf已经下载完成，但因为中断，没有自动打开。她将文件拷贝到一个经过物理加密的微型存储盘里，然后从终端上彻底删除下载记录和文件本身。
做完这些，她关闭终端，起身离开。
她没有回值班室，而是直接去了地下二层的备用装备间。那里有一个小隔间，存放着一些老旧的、不联网的单机分析设备，用于处理高度敏感的实体证据。
她反锁隔间的门，将存储盘入一台老旧的离线阅读器。屏幕亮起，显示出那份PDF文件。
标题：《晨曦社区幸福氛围提升试点（编号SY441）参与者后续追踪抽样报告（第12号样本）- 匿名化摘要》
报告期：新历15年3月（试点结束约五年后）。
叶晚快速滑动页面。报告内容主要是对试点期间出现“副作用”的几名参与者，进行的长期（五年）跟踪调查的汇总摘要。所有个人信息被替换为代号，生理数据脱敏。
她找到了关于“视觉/听觉异常”和“情感钝化”副作用的跟踪记录。大部分参与者在试点结束后数月内，症状逐渐消失，后续幸福指数稳定，融入正常生活。
直到她看到最后一部分，一个单独的、用灰色边框标出的“特殊备注样本”。
样本代号：P-07（与早期报告中的编号一致）。
跟踪摘要：
– 新历10年7月（试点期间）：报告视觉重影、听觉隔膜感、情绪麻木、噩梦（白色房间、笑脸）。暂停参与。
– 新历10年8月-12月：症状间歇性出现，频率降低。自我报告“创造力下降”、“对色彩感知变淡”。接受社区心理支持，效果一般。
– 新历11年-13年：逐步适应，症状基本消失。但自我报告“情感体验的峰值降低”，“对强烈艺术表达的共鸣减弱”。职业上从“小学美术教师”转为“社区文化中心行政助理”（记录备注：个人选择，因“想从事更稳定、与人接触多的工作”）。
– 新历14年：结婚，配偶为系统匹配度较高的工程师。幸福指数稳定在平均水平。
– 新历15年1月（本次跟踪时点）：怀孕，首次产检显示胎儿发育正常。自我报告“对未来有期待，但喜悦感‘平淡而持续’，而非‘强烈爆发’”。跟踪评估结论：“个体成功适应，副作用未对长期生活质量和幸福感产生显著负面影响。可视为系统早期探索中，个体通过自身调适与时间弥合，实现良好结局的案例。”
报告到此结束。P-07似乎是一个“成功”的案例——她熬过了副作用，适应了系统，过上了稳定、平均、符合“幸福”标准的生活。代价是，她失去了作为美术教师的敏感和创造力峰值，情感体验变得“平淡”。
这就是系统定义的“良好结局”。
叶晚感到一阵窒息。她关掉报告，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
P-07还活着，可能就在第七区的某个地方，作为一个普通的社区文员，一个母亲，过着“幸福指数稳定”的生活。她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那个“情感同步强化装置”曾短暂地扭曲过她的感知和情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她成为了“代价”，但她自己或许并不知道，或者已经接受了。
而陈雨呢？陈雨的症状，与P-07如此相似。她是另一个P-07吗？一个在更晚的年代，以不同的方式，承受了类似“代价”的人？
但陈雨没有“成功适应”。她还在经历噩梦，还在感到“不对劲”，还在对系统的“幸福”产生排斥。所以，她成为了需要被“观察”、被“处理”的“不稳定因素”。
叶晚忽然想起陈雨档案里，那个“艺术型人格特质”的备注。也许，陈雨的“抗性”，恰恰是因为她内心对真实、深刻情感的渴望，比P-07更强烈，更无法被“平淡”所安抚。所以她更痛苦，也更“危险”。
就在这时，叶晚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报告最后一页，页脚处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那是报告的生成系统自动添加的元数据标签之一：
【本报告关联原始音频记录文件（加密），存档路径：/archive/voice/SY441/P-07_followup_15.3.12.wav】
原始音频记录？是跟踪访谈的录音？P-07本人声音的录音？
叶晚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文字报告是冷冰冰的摘要，但录音……录音里可能有语气，有停顿，有文字无法承载的细微情绪，有被评估结论掩盖的……真实感受。
这个音频文件，很可能和被屏蔽的报告一样，藏在数据库的某个隐蔽角落，通过这条元数据关联着。
但获取音频文件的难度更大，风险更高。而且，她今晚已经引起了霍铭的注意。
她看着存储盘里那份冰冷的PDF报告，又想起陈雨那双在监控中越来越“不同”的眼睛。
她需要听到那个声音。听到那个成为“代价”并被定义为“良好结局”的女人，亲口说出的，被系统摘要过滤掉的一切。
叶晚将存储盘拔出，贴身收好。然后，她清理了离线阅读器上的所有记录，离开了备用装备间。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无一人。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那个红色问号，那个“代价”，还有陈雨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推着她，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