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叶晚坐在净忆司七区分局地下三层的加密通讯室里。这里是分局少数几个物理隔绝外部网络、且有主动电磁扰防护的空间,用于最高敏感度的内部通讯或对“高危个体”的远程问询。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软性材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排发出恒定微白冷光的灯带。

她面前只有一个嵌入桌面的触摸屏。屏幕上显示着通讯等待界面,一个不断旋转的、代表“最高权限连接中”的银色漩涡图案。

她在等一个加密线路的接通,线路的另一端,是她在总局档案管理部的学长,沈翊。沈翊比她高三级,为人严谨低调,是少数几个能在浩如烟海且权限等级森严的总局档案库里,相对自由调阅非核心历史资料的人。他们私交不错,但更多的是基于职业层面的互相尊重。叶晚很少动用人情,但锈带警告和那个红色问号的“代价”,让她不得不冒险。

五分钟后,银色漩涡消失,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叶晚这边的实时影像(她调整了角度,只露出肩部以下),右边出现沈翊的上半身。他穿着总局的深蓝色制服,背景是标准的档案调阅室,身后是高耸的档案柜。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叶晚,这个时间,用这个线路。”沈翊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略显失真,但语气平静,“看来不是问好。”

“沈学长,抱歉打扰。我需要查一个旧的档案,权限可能不够,线索也很模糊。”叶晚开门见山,压低声音。

“说。”

“名称可能涉及‘情感同步’、‘社区试点’、‘早期’、‘风险评估’这些关键词。地点可能在第七区,或者泛指早期推广区。时间范围大概在新历8到12年之间。我想知道,这类的完整档案,特别是涉及‘副作用’、‘个体异常反应’的记录,存放在哪里?调阅需要什么级别权限?”

沈翊沉默了几秒钟。屏幕上,他的手指在看不见的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你描述的类型,在早期‘幸福基础建设’阶段有很多。大部分标准化、无事故的试点记录,都在总局历史档案库B-3区,二级权限可调阅摘要,三级权限可看详细报告。”沈翊的声音平稳,“但如果你特指那些有‘副作用’记录、或者被标记为‘存在争议’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看什么。

“……那些档案,通常会被归入‘特殊评估与伦理审查’系列,封存在A-1区深层。调阅需要一级特别许可,通常由总局监察长、‘幸福委员会’常任委员,或者‘鸿钧’系统直接授权。而且,调阅记录本身会被标记,并可能触发后续评估问询。”

一级特别许可。叶晚的心沉了下去。那是霍铭都够不到的级别。她一个二级监察员,更是遥不可及。

“有办法看到摘要,或者知道哪些被归入那个系列吗?哪怕只是代号或者地点?”叶晚不甘心。

沈翊又沉默了片刻,敲击键盘的声音更密集了一些。屏幕上似乎有数据流快速滚动,但叶晚这边看不到内容。

“我正在用我的权限,在可访问的索引库里做模糊匹配。”沈翊说,“你提到的‘副作用’、‘个体异常’……匹配到一些零星记录。但都很模糊,像是从完整报告里摘出来的、脱敏后的‘教学案例’片段。”

“能分享吗?”

“我发给你几个案例编号和极简描述。记住,这些是公开索引里就有的东西,不违反规定,但通常不会有人特意去查。”沈翊说。很快,叶晚这边的屏幕边缘,弹出了几个加密文件传输请求。她一一接收、解密。

文件内容确实极简:

【案例-EL107】 新历9年,第四区“和谐社区”试点,使用“环境情绪引导系统”(初代),3名参与者报告短暂“现实感知漂移”,后续观察无异常。归因:个体差异与系统适配期正常反应。

【案例-PS203】 新历11年,第一区“阳光家园”老年关怀,使用“怀旧情绪共鸣装置”,2名参与者出现情绪过度沉浸,短暂影响常生活节奏。经心理疏导缓解。备注:高情感共鸣个体需控制暴露时长。

【案例-SY441】 新历10年,第七区“晨曦社区”,试点“情感同步强化装置”(原型机),记录到数例轻微神经感官反应(视觉/听觉异常)及短暂情感钝化。按计划结束,后续跟踪显示参与者长期幸福指数稳定。备注:关注高感知/艺术型个体耐受性。

晨曦社区。SY441。

叶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这行字上。和陈雨在资料室找到的那个文件夹里的报告,对上了。而且,这里明确提到了“高感知/艺术型个体耐受性”。

“沈学长,”叶晚的声音有些发紧,“案例SY441,有更详细的报告存档位置提示吗?或者,这个的负责人、评估者是谁?”

沈翊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叶晚,这个案例的索引备注里,有一个额外的标签。”

“什么标签?”

“‘关联协议:静默观察-长期’。”

静默观察-长期。叶晚知道这个协议标签。它通常用于那些已经结束、但可能产生长期、不可预测或敏感社会影响的早期实验。协议意味着,除非发生“关联性重大事件”,否则相关档案将永久封存,禁止常规调阅和研究。所有直接参与者(包括研究者和部分被观察对象)会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或被进行“定向记忆处理”。

晨曦社区的试点,被列入了“静默观察-长期”协议。这意味着,它被认为具有潜在的长远风险或敏感性,必须被“遗忘”。

“是谁授权的这个协议?”叶晚追问。

“协议授权记录是空的。但生效期是新历12年1月。那个时间点……”沈翊顿了顿,“正好是‘圆满纪元’基础情感净化协议在全国范围内强制推行前的最后准备期。很多早期实验性都在那时被重新评估、归档或终止。”

叶晚明白了。晨曦社区的试点,可能揭示了某些在“圆满纪元”全面推广时,不希望被广泛认知的“代价”或“风险”。所以它被静默了。

而陈雨,一个三十岁的景观设计师,一个档案里被备注为“艺术型人格特质”和“低度抗性”的个体,她的症状(噩梦、现实感稀薄、对标准化幸福的排斥),与案例SY441中描述的副作用(视觉/听觉异常、情感钝化、高感知个体不耐受)高度吻合。

这不仅仅是巧合。陈雨,很可能就是一个“静默观察”协议的潜在关联个体。也许她的父母或亲属参与了当年那个试点?也许她自身在童年时期,以某种方式(比如作为社区儿童)间接暴露在了那个“情感同步强化装置”的影响下?然后,在成年接受标准净化时,这种早期的、未被妥善处理的“影响”或“记忆残留”,与净化程序产生了某种冲突,导致了她后续的“抗性”和症状。

而那个非法的记忆贩子“林”,似乎对陈雨这类“抗性体”特别感兴趣。他在笔记中提到“报告给源”。这个“源”,会不会就是当年“晨曦社区”试点的某个核心研究者,或者知情者?一个在系统静默协议之外,依然在私下观察和研究这些“代价”个体的人?

“叶晚,”沈翊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带着一丝少见的严肃,“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涉及‘静默观察’协议的东西,很麻烦。这个协议本身,就是系统为了维护‘稳定’和‘信心’而设置的防火墙。触碰它,意味着你在质疑系统早期决策的‘完美性’,在挖掘那些已经被定性为‘必要代价’或‘历史局限性’的过去。这很危险,对你,对我,都一样。”

“我明白,学长。谢谢。”叶晚说,声音平静下来,“我只是……在调查一个可能与早期技术副作用相关的现行案件。需要了解背景。”

“但愿如此。”沈翊没有深究,“最后提醒你,案例SY441的索引里,还有一个关联条目,指向一份独立存放的‘参与者后续追踪抽样报告’(匿名化)。这份报告不在A-1区深层,而是在B-3区的普通历史档案里,但被设置了特殊的交叉检索屏蔽,常规搜索找不到。报告编号是HX-10-07-12。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线路安全时间快到了。”

“HX-10-07-12。我记住了。再次感谢,学长。”

“保重,叶晚。”

通讯切断。屏幕恢复黑暗。

叶晚独自坐在冰冷的加密通讯室里,只有头顶灯带发出恒定而无情的白光。她快速记录下沈翊提供的所有信息,尤其是那个报告编号。

HX-10-07-12。这串编号的结构看起来像是一个期代码(新历10年7月12?)加上一个序列。

新历10年7月。正是“晨曦社区”试点进行的时间(报告提到7月22、25的事件)。12,可能代表第12号报告,或者第12号参与者?

她需要看到这份报告。

同一时间,城市规划局资料室。

陈雨已经回到了工位,但那个红色问号和“代价”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下午的工作她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工作本身并不紧急,同事也没察觉异常。

下班时间到,她随着人流走出大楼。夕阳将天空染成渐变的暖色,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结束一天工作的、或轻松或疲惫的神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陈雨眼中的世界,已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她看那些笑容,会下意识地寻找肌肉不自然的抽搐;听那些谈笑,会分析其中有多少是“标准社交台词”;甚至看那些建筑物的线条和色彩,都会觉得过于“规整”和“净”,缺乏真正的生命力。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直接回家。不知不觉,她走到了第七区边缘,靠近锈带的地方。这里的建筑变得低矮破旧,街道脏乱,行人稀少,脸上的表情也更麻木或更真实。空气中的“幸福香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灰尘、食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她在一个老旧的报刊亭前停下。报刊亭早已不卖报纸,改成了售卖廉价零食和二手物品的小铺。店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折叠椅上打盹,身旁一个小收音机滋啦滋啦地响着,播放着模糊不清的戏曲唱段。

陈雨的目光,落在报刊亭侧面贴着的一张泛黄的、手写的“寻物启事”上。纸张边缘卷曲,字迹歪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启事内容很普通:寻找丢失的怀表,银色表壳,有划痕,对本人有重大纪念意义。附有一张模糊的怀表照片复印件。

但吸引陈雨的,是启事右下角,一个用圆珠笔随手画下的、极小的标记。

那是一个不完整的圆,右下角有个缺口,圆内有一个点。

和她早上在规划模型里看到的、以及她在废弃中转站用过的简化暗码符号,一模一样。

陈雨的呼吸停滞了。她猛地看向那个打盹的老人。老人毫无反应,收音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

是巧合吗?还是又一个标记?

她迅速环顾四周。街道空旷,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流浪汉在翻找垃圾桶。没有监控探头(锈带区域很多地方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报刊亭窗口,轻轻敲了敲玻璃。

老人慢悠悠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向她。

“姑娘,买什么?”

陈雨指了指那张“寻物启事”:“请问……这个,是什么时候贴的?”

老人眯着眼看了看,咕哝道:“早啦……好些年了。一直没人认领,我也没撕。怎么,你见过那块表?”

“不,没见过。”陈雨摇头,犹豫了一下,指着那个标记,“这个……画的是什么?”

老人凑近看了看,皱起眉:“这个?不知道哪个调皮孩子乱画的吧。贴上去的时候好像没有。”

陈雨的心跳如鼓。是后来被人画上去的。是谁?林缺?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个标记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给谁看的?

“您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现多了这个画的吗?”陈雨追问。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喽。锈带这地方,乱七八糟的涂鸦多了去了。谁在意这个。”

看来问不出什么。陈雨谢过老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启事。黄昏的光线下,那个小小的标记,像一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标记,可能不是留给她的。可能是“林”或者“源”用来在锈带区域进行某种联络或定位的通用暗号之一。她只是凑巧,因为“焦灼”体验强化了感知,因为查阅了早期报告,因为内心充满了“代价”的疑问,才在无数的街头涂鸦和信息碎片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它。

它在告诉她:你并不孤独。在这个系统的“毛玻璃”背后,还有别的人,在用你看得懂或看不懂的方式,活动着,标记着,抵抗着,或者……观察着。

陈雨加快脚步,离开了锈带区域。她需要回到“正常”的世界,继续扮演陈雨。

但她的口袋里,那张用手机偷偷拍下的、带有标记的“寻物启事”照片,像一块滚烫的炭,灼烧着她的意识。

回到公寓楼下,她再次看到大堂里那个显示着“今社区幸福指数:9.5”的屏幕。绿色的数字温柔地闪烁着。

这一次,她没有感到荒谬或反胃。

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清晰的愤怒。

愤怒于那个红色的问号。愤怒于“代价”那两个字。愤怒于这完美的9.5分背后,可能被静默、被遗忘、被牺牲的一切。

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但她的眼神深处,那簇从“焦灼”中点燃的火,此刻,已经被“代价”的冰冷真相,淬炼得更加尖锐,更加坚定。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像某种无声的计数。

计数着被静默的过去。

也计数着,可能到来的、打破静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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