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流民营的帐篷上。凌峰蹲在林地深处的岩石后,指尖碾着块湿润的泥土——这是他特意选的伏击点,泥土里混着腐叶的腥气,能掩盖人气。
前方五十步就是通往营地的窄路,李三带着“主力”在土坡上亮着篝火,火光摇摇晃晃映着几个穿皮甲的身影,故意把动静闹得很大。而凌峰身边,二十个没穿甲的锐士正屏住呼吸,手里攥着削尖的木矛,矛尖涂着从野藤里榨出的汁液——不算剧毒,却能让人皮肤红肿发痒,失去力气。
“听着,”凌峰的声音压得像风吹草动,“等他们冲进粮仓,见着空囤子骂娘时,先放滚木断后路。”他指着头顶横搭的粗木,“李三那边会吹三声口哨,听到信号就往下砸。”
没人应声,只有几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蓄势的狼。凌峰知道,这些天摸爬滚打的练没白费——从握不住农具的流民,到能在黑夜里屏住呼吸的锐士,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劲”。
约莫三更天,远处传来马蹄声,还夹杂着粗野的笑骂。“那伙泥腿子肯定藏了粮食!”是张文的声音,比上次更嘶哑,“赵从事说了,找到粮仓,一半归他,剩下的咱们分!”
“还有那个领头的小子,得给我留着!”另一个声音更狠,是张文的副手,上次被断了胳膊的疤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窄路上晃悠,能看清大约五十来号人,一半穿着黄巾军的破烂甲胄,一半竟是官军的制式服装——赵昂果然把军械给了他们。
凌峰按住身边想拔刀的汉子,指尖在唇边竖了竖。再等等,等他们全钻进“口袋”。
土坡上突然爆发出呐喊,李三的声音混在里面:“快守住粮仓!别让他们抢了粮食!”随即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人故意惨叫着“倒下”。
张文的人马果然急了,呼啦啦往前冲,挤在窄路上像群没头苍蝇。最前面的已经冲进空粮仓,正骂骂咧咧地掀着空囤子。
“就是现在!”凌峰低喝一声。
三声短促的口哨划破夜空。
头顶的粗木应声砸下,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惨叫,后路瞬间被堵死。锐士们从岩石后、灌木丛里扑出来,木矛带着风声扎进人群——他们没往要害捅,专挑腿弯、胳膊肘这些地方,沾了汁液的矛尖一碰,对方立刻疼得嗷嗷叫,想挣扎却浑身发软。
张文反应倒快,挥着刀劈开两木矛,吼着“中计了!冲出去!”往回砍。但窄路被滚木堵死,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被锐士们缠着砍不出空隙,乱成一团。
凌峰盯上了疤脸,那家伙正捂着旧伤处后退,想从侧面坡地爬走。他抄起身边的短斧,助跑几步借着坡势扑过去,斧刃擦着对方的刀背劈下,正砍在疤脸没好利索的胳膊上。
“啊——!”疤脸惨叫着滚下坡,疼得在地上抽搐,旧伤新伤一起发作,很快就没了动静。
张文见副手倒下,又被几个锐士缠着砍不出重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陶罐,狠狠砸在地上——罐子里泼出的不是水,是油!借着月光能看见液体在地上蔓延。
“烧死你们!”张文摸出火折子就要点。
凌峰心里一紧,刚想喊“躲开”,就见侧面飞过来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张文的手腕。火折子掉在地上,被一个锐士飞扑过去一脚踩灭。
是李三!他竟带着两个人绕到了侧面坡上,弓还保持着拉满的姿势。
张文捂着手腕嘶吼,被蜂拥而上的锐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剩下的人见头目被擒,早就没了斗志,要么被捆,要么趴在地上装死。
凌峰喘着气抹了把脸,才发现额头被溅了血。他看向土坡,李三正举着火把朝他挥手,火光里能看见对方咧嘴笑的白牙。
“搜!”凌峰朝锐士们喊,“看看有没有赵昂的人。”
果然,在几个穿官军服装的人身上搜出了腰牌,上面刻着“幽州从事府”的字样。凌峰把腰牌揣进怀里,眼神沉了沉——赵昂想借刀人,这笔账得记着。
收拾残局时,有锐士举着火把跑过来:“小哥,粮仓后面藏着个小的!”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半旧的官军服,吓得缩在草堆里,怀里还抱着个布包。凌峰解开布包一看,里面竟是半袋麦饼,还有块用布裹着的伤药。
“赵昂让你们抢粮,你们还带伤药?”凌峰挑眉。
少年哆嗦着说:“是……是给我娘带的。她在流民营里生了病,我被着来的,我没动手……”
凌峰沉默片刻,把麦饼和伤药塞回他怀里:“顺着林子往南走,那边有个新搭的难民营,找邹县尉的人,报我的名字,他们会给你娘治伤。”
少年愣了愣,磕了个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锐士们不解:“小哥,放他走啥?”
“他不是张文的人。”凌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咱们要打的是豺狼,不是饿肚子的兔子。”
天快亮时,流民营飘起了炊烟。李三蹲在火堆旁烤着缴获的野兔,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响。
“小哥,”他递过来半只兔腿,“接下来咋办?赵昂那边……”
“该让邹县尉知道了。”凌峰咬了口肉,兔肉的香混着烟火气钻进鼻腔,“他要是还想保涿县,就不能让赵昂这种蛀虫在背后搞鬼。”
他掏出那几块腰牌,在火光下看了看:“至于张文的余党,还有赵昂的把柄,这就是咱们的星火。”
晨光爬上树梢时,凌峰让锐士们把张文和几个领头的绑了,连同腰牌一起送去涿县县衙。他没提赵昂的名字,只写了封密信给邹靖,字里行间全是“黄巾余孽勾结不明身份官军夜袭屯田营”的细节。
有些火,得让该点火的人去点才管用。
而流民营的田垄上,第一缕阳光落在刚冒头的豆苗上,沾着露水,亮得像撒了层碎星子。凌峰蹲下身,轻轻拂去叶尖的土——昨夜的血与火像场梦,醒来能摸到踏实的土地,闻到青苗的气,这才是他们守着的东西。
“今天加练半个时辰。”他站起身朝锐士们喊,嘴角带着笑,“练完正好赶上早饭!”
回应他的,是一片响亮的应和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鸡鸣,在晨光里格外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