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提醒他的人，是老张。
老张是研发部的老员工，四十五六，在公司待了十几年，看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进来又走。他对刘志坚印象不错，觉得这小伙子踏实、肯、话不多，是个过子的料。
那天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老张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志坚，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刘志坚摸了摸脸，笑笑：“有吗？可能最近忙。”
老张没说话，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头看他。
“你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
刘志坚眼睛亮了一下：“挺好的。”
老张点点头，又吃了几口饭，然后放下筷子。
“志坚，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刘志坚愣了一下：“您说。”
老张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们在一起时间不长吧？我听说是几个月？”
“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老张点点头，“这三个月，她跟你要过钱吗？”
刘志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哥，您怎么问这个？”
老张没笑，看着他。
“我就是问问。”
刘志坚想了想，说：“要过。她家里有点事，我帮了帮。”
老张眉头皱了一下。
“多少？”
刘志坚犹豫了一下：“也没多少……”
“多少？”
刘志坚看着老张的表情，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说了：“前后大概……四十万吧。”
老张筷子掉了。
他盯着刘志坚，像看一个陌生人。
“四十万？”他声音都变了，“你给她四十万？”
刘志坚赶紧解释：“不是给的，是帮她。她妈生病住院，老家房贷断供，她自己欠了点外债，还有她想创业……”
“行了行了。”老张打断他，手摆得飞快，“你别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刘志坚。
“志坚，你听我说。你这个女朋友，不对劲。”
刘志坚的笑容僵了一下。
“张哥……”
“你听我说完。”老张打断他，“你们才在一起三个月，她就跟你要了四十万？什么病要八万？什么房贷要六万？什么外债要十万？她创业要二十万？这么多事，怎么全赶在这三个月了？”
刘志坚张了张嘴，想解释，老张不给他机会。
“你再想想，她跟你在一起之前，这些事怎么解决的？她一个人活到二十多岁，就没遇到过难处？怎么偏偏跟你在一起之后，全来了？”
刘志坚低下头，没说话。
老张看着他，叹了口气。
“志坚，我不是挑拨你们。我是怕你被骗。你这个人太实在，太相信人，遇到这种……这种有心计的，你本看不出来。”
刘志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张。
“张哥，谢谢您。”他说，语气很诚恳，“但您不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人。”
老张愣住了。
“她跟我说过，”刘志坚继续说，“她以前吃过很多苦，被人骗过，所以特别没安全感。她不是故意要我的钱，是真的没办法。她每次要钱都哭，都说不该花我的，等我好了加倍还我。她是真的想跟我过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老张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老张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端起盘子，“我只是提醒你，听不听在你。”
他走了。
刘志坚坐在那里，看着老张的背影，心里有点堵。
他知道老张是为他好。但他也知道，老张不了解王裔。
王裔不是那种人。
第二个提醒他的人，是一起长大的老乡，李强。
李强跟刘志坚一个村出来的，小时候一起光屁股玩泥巴，长大了一起出来打工。后来刘志坚进了大厂，李强还在工地上，但两人一直有联系。
那天李强来城里办事，顺道来看他。两人约在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李强一见他，就皱起眉头。
“志坚，你怎么瘦成这样？”
刘志坚笑笑：“减肥。”
李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菜上来，两人边吃边聊。聊村里的事，聊家里的事，聊各自的工作。李强说工地活多累人，刘志坚说大厂加班也多。说着说着，李强忽然问：
“你那个女朋友呢？怎么样了？”
刘志坚眼睛亮了一下：“挺好的。”
李强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她什么的？”
“市场总监。”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你，找个总监。”
刘志坚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强又喝了一口酒，看着他。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三个月。”
“钱呢？谁管？”
刘志坚犹豫了一下：“她管。”
李强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刘志坚说：“工资卡给她了，存款也给她了。”
李强盯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多少？”
刘志坚低头吃了口菜，小声说：“四十来万吧。”
李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多少？”
刘志坚抬头看他，有点心虚：“四十万。”
李强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刘志坚旁边。
“刘志坚，”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傻？”
刘志坚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才三个月，你他妈把四十万给她了？”李强瞪着他，“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家在哪吗？你知道她以前什么的吗？”
刘志坚张了张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李强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就跟你说几句好听的，你就把命给她了？”
刘志坚脸色变了。
“李强，你说话注意点。”
李强看着他，冷笑一声。
“我说话注意点？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四十万啊，你挣了多久？你他妈自己穿什么鞋，吃什么饭，你心里没数吗？”
刘志坚站起来。
“我的事，不用你管。”
李强也站起来，盯着他。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挣几个钱？你把自己榨了给一个女人，她要是跑了，你怎么办？”
刘志坚看着他，口起伏着。
“她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过了很久，李强叹了口气，坐下来。
“行，”他说，“你信她，我不说了。”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
“但我告诉你，”他看着刘志坚，“你要是被骗了，别来找我哭。”
刘志坚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李强是为他好。但他也知道，李强不懂。
王裔不是那种人。
第三个提醒他的人，是同事小李。
小李跟他关系不错，平时一起吃饭，一起加班。那天加班到很晚，两人一起去便利店买吃的。
小李拿着一盒泡面，看了他一眼。
“刘工，你最近好像挺省的？”
刘志坚笑笑：“没有，就是不太饿。”
小李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一瓶水，一个最便宜的面包。
“刘工，”小李犹豫了一下，“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刘志坚看着他。
小李说：“你那个女朋友……要你不少钱吧？”
刘志坚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小李继续说：“我不是打听你隐私，就是……咱们天天一起吃饭，我看得出来。你以前还跟我们下馆子，现在顿顿食堂。你以前还买点饮料，现在只喝水。你那双鞋，我夏天见你穿，现在冬天了你还穿……”
他顿了顿，看着刘志坚。
“刘工，你对自己太狠了。”
刘志坚低下头，没说话。
小李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她不好，我就是觉得……你至少留个心眼。钱这东西，给别人容易，拿回来难。你们时间不长，万一……”
“没有万一。”刘志坚打断他。
小李愣了一下。
刘志坚抬起头，看着他。
“她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他说，“我对她好，应该的。”
小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泡面，去结账了。
刘志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乱。
他知道小李也是为他好。但他也知道，他们都不懂。
王裔不是那种人。
第四个提醒，来自公司。
那天开例会，HR总监最后讲了几句话。
“最近周边有些情况，提醒大家注意。”她看了看大家，“有员工遭遇感情诈骗，对方以各种理由要钱，最后人财两空。大家谈恋爱要多个心眼，特别是涉及钱的事，一定要谨慎。”
刘志坚坐在下面，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人在看他。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
散会后，他走在走廊里，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话。
“……说的就是那个谁吧？研发部的，听说工资全上交了……”
“……可不是嘛，四十多万了，也不知道人家怎么哄的……”
“……傻呗，这种人也信……”
刘志坚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到两个女同事站在不远处，看到他回头，赶紧闭嘴，低头走了。
他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
他想冲过去告诉她们，你们懂什么？你们本不认识她，凭什么这么说她？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回去得很晚。
推开门，屋里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看到他就站起来。
“怎么这么晚？”她走过来，“吃饭了吗？”
他看着她，忽然想告诉她今天的事。
想告诉她，老张怎么说的，李强怎么骂的，同事们怎么议论的。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出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他口，问：“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就是……想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她说，“天天见还想？”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她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轻轻问：
“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是不是有人提醒你，要小心我？”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刘志坚，你信他们吗？”
他看着她，摇摇头。
“不信。”他说。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信你。”
她低下头，把脸埋回他口。
他没看到她的表情。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她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她想起他说的话——“因为我信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那么净，没有一丝怀疑。
她想起那些提醒他的人——老张，李强，小李，公司的HR，还有那些背后议论的同事。
全世界都在告诉他真相。
只有他，还蒙在鼓里。
不是因为他傻。
是因为他太信她了。
她抽完最后一烟，站起来，回到屋里。
他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躺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睡脸。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刘志坚，你为什么不听他们的话？”
他当然没听到。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早饭了。
看到他起床，她笑了笑：“醒了？快来吃。”
他坐到餐桌前，看到桌上摆着他爱吃的煎蛋和粥。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到她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他说，“天天看还看不够？”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吃完早饭，他收拾东西准备上班。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穿鞋。
他的鞋还是那双，开胶的地方更大了，鞋底快磨透了。
她看着那双鞋，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刘志坚。”她叫他。
他抬头。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鞋。
“换一双吧，”她说，“我给你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他说，“还能穿。”
她站起来，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她说，“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他摇摇头：“我好着呢。你别心我，该花就花。”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慌了：“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摇摇头，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轻轻拍她的背。
“别哭，”他说，“我好好的，哭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过了很久，她松开他。
“走吧，”她说，“上班别迟到。”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她关上门，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还有二十多天，她就可以走了。
明明那些钱已经到手了，她随时可以消失。
可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想起他说的话——“因为我信你”。
她想起他的眼睛，那么净，那么真诚。
她想起他的鞋，那双穿了一年的、开胶的、磨透了的鞋。
她想起他省下的每一分钱，想起他吃的每一顿食堂，想起他走路的每一个雨天。
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那个女人那里。
那女人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她坐到沙发上，不说话。
那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又心软了？”
她没说话。
那女人叹了口气。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行的，动心就是找死。”
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我没动心。”她说。
那女人冷笑一声。
“你没动心？那你隔三差五往我这儿跑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女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爱上他了，对吧？”
她低下头，没说话。
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这样过。”
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那是我第一次这行，”那女人说，“遇到了一个人，跟你这个差不多，傻，实在，掏心掏肺对我好。”
她听着，没说话。
“后来呢？”她问。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走了。”那女人说，“带着他的钱，走了。”
她等着那女人继续说。
那女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那女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后悔没在走之前，告诉他真相。”
她愣住了。
那女人继续说：“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要是当时告诉他，我是什么人，我在做什么，他会怎么看我？”
她看着那女人，等着答案。
那女人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敢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背对着她。
“你要是真的动心了，就告诉他吧。”那女人说，“告诉他你是谁，告诉他你在做什么。他要是不原谅你，你就认了。他要是原谅你……”
她顿了顿。
“那他妈的，就是真爱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女人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
“我知道了。”她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女人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告诉他你是谁，告诉他你在做什么。”
她能吗？
她敢吗？
她不知道。
回到家，他还没睡。
看到她回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她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正在看手机，她瞄了一眼，又是购物软件。屏幕上还是一双鞋，黑色的，普通的款式，标价一百多。
“想买这个？”她问。
他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随便看看，”他说，“不买，还能穿。”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双鞋该换了。
想说，别对我这么好了。
想说，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困了？”他问。
她点点头。
“那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他。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刘志坚。”
“嗯？”
“如果有人提醒你，让你小心我，你会听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听。”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因为我信你。”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
“别哭，”他说，“我信你，你还哭什么？”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口。
他以为她是感动。
他不知道，她是怕。
怕自己辜负这份信任。
怕自己真的要走的那天，会心碎。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她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没有抽烟。
只是坐着。
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想了很多事。
想起那女人的话。
想起他说的话。
想起那双一百多块的鞋。
想起自己做过的一切。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回到屋里。
他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躺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睡脸。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刘志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你还会信我吗？”
他当然没听到。
她闭上眼睛，睡了。
离年底，还有二十天。
离她离开，还有二十天。
可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