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那天刘志坚去上班,走到半路发现手机没电了。他想买个充电宝,打开购物软件看了半天,最后把页面关掉了。
一个充电宝,七八十块。
他想,省下来吧,能给王裔买点别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了。
从她把工资卡拿走之后,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省钱。一开始只是下意识的,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再后来,变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他不再买新衣服了。
衣柜里那几件衬衫,还是去年买的,洗得有些发白,领口也起了毛边。他每次穿的时候都会想,是不是该买件新的?但一想,一件衬衫一两百,够王裔吃好几顿饭了,就又穿回了旧的。
他不再在外面吃饭了。
以前中午还偶尔跟同事下馆子,现在一律吃食堂。食堂一份套餐十五块,他每次都把饭吃得净净,一粒米都不剩。同事叫他一起点外卖,他摆手说不用,食堂挺好。
他不再坐车了。
公司离家三公里,以前赶时间就打个车,二十来块。现在他每天走路上下班,晴天走,雨天也走。有次下大雨,他走到公司全身湿透,在卫生间用纸巾擦了半天,擦不,就那么穿着湿衣服坐了一天。
他不再喝饮料了。
以前还买点可乐、果汁什么的,现在只喝白开水。公司有饮水机,他就拿杯子接,喝完了再接。有时候同事请喝茶,他也推掉,说怕胖。同事笑他:“刘工,你是不是在减肥?”他笑笑,不说话。
他戒烟了。
其实他烟瘾不大,偶尔烦了才抽一。但一包烟二十多,他想,一个月下来也几十块,省了。
他戒酒了。
以前周末还喝点啤酒,现在不喝了。啤酒也是钱,能省则省。
他把所有能省的,全都省了。
有次公司聚餐,人均一百五。他坐在那里,看着菜单,心里算的却是这一百五能给王裔买什么——一盒面膜,或者半件衣服,或者好几天的菜钱。
他找了个借口,没去。
后来小李问他:“刘工,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参加聚餐?”
他说:“有事。”
小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不知道,小李后来跟别人说:“刘工最近穷得厉害,估计是买房了,背着贷款。”
他确实是背着什么。
但不是房贷。
是爱。
他对她的爱,比房贷还重。
十一月的某天,他去超市买菜。
站在货架前,他拿起一盒肉,看了看价格,三十八。他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拿了一盒便宜的,二十出头。
旁边一个大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推着车往前走,路过水果区,看到草莓。王裔爱吃草莓,但草莓贵,一盒五十多。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拿。
他想,等她生再买吧,到时候贵也得买。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码,报了一个数:“八十七块三。”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购物袋——一点肉,一把菜,几个西红柿,一袋米。就这些,八十七。
他付了钱,提着袋子往回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八十七,够王裔买什么?一支口红?一瓶液?还是半次美甲?
他想,下次得再省点。
到家的时候,王裔还没回来。
他把菜放好,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袋昨天剩的青菜。
他想,明天得买点好的,王裔最近瘦了。
他不知道,王裔本没瘦。
她只是在他面前的时候,穿得宽松一点,吃得少一点,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真正瘦的,是他自己。
有天早上,他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凹下去了。
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也尖了,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他愣了一下,凑近镜子看了看,然后退后一步,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也冲他笑。
笑得有点勉强。
他揉了揉脸,告诉自己,没事,男人瘦点显得精神。
那天出门,他穿的是那双旧运动鞋。
鞋底已经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鞋帮也开胶了,下雨天会进水。他早就想换一双,但一双鞋一百多,他舍不得。
他想,再穿一阵吧,穿坏了再说。
他不知道,此刻的王裔正穿着新买的高跟鞋,站在商场的镜子前。
那双鞋三千八。
她转着圈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好看吗?”她问旁边的导购。
导购点头:“您穿这款特别显气质。”
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付款的时候,她用的还是他的卡。
卡里的余额还剩多少,她没仔细看。反正没钱了他会再挣,他每个月有两万五,年底还有十几万奖金。
她走出商场,打了辆车,去另一家店。
那家店是做医美的。
她约了热玛吉,一次一万八。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让机器在脸上划过。她想起他早上给她发的消息——“今天降温,多穿点,别感冒。”
她没回。
做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看了看手机,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还是没回。
她上了出租车,报了另一个地址。
那是一家高档餐厅,人均八百。
跟她一起吃饭的,是那个一直联系的女人。
菜上来之后,那女人看了她一眼,说:“气色不错啊,又做医美了?”
她点点头。
那女人笑了笑:“刘志坚的钱?”
她也笑了笑,没说话。
那女人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你最近拿他不少了吧?”
她想了一下:“差不多四十万了。”
那女人吹了声口哨:“够狠的啊你。”
她低头吃饭,没接话。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问:“他那边什么反应?”
她愣了一下:“什么什么反应?”
“你没给他钱,他就不问?”
她摇头。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对自己呢?”那女人问,“他给自己花多少?”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花了什么。她给他买过衣服,他不要,说够穿。她问他缺什么,他说不缺。她给他转钱让他自己买点好的,他从不收,说让她留着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本不知道他过的是什么子。
那天晚上回去,已经十一点多了。
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他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个不知名的电影。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很多。脸凹下去了,颧骨明显了,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显得人更单薄。他睡着的姿势还是那样,侧着身,脸朝着沙发靠背,手里攥着手机。
她轻轻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屏幕亮着,是购物软件的页面。上面是一件衣服,男士羽绒服,标价四百多。他没买,只是收藏了,收藏夹里还有很多别的东西,都是男的用的——鞋子、剃须刀、钱包。
一件都没买。
她又看了看他的脚,那双鞋她认得,是夏天他就开始穿的,现在已经快冬天了,他还在穿。鞋帮开胶了,边缘磨得发白,鞋底薄得能看到里面。
她蹲下来,看着那双鞋。
这双鞋她见过很多次。他穿它走过很多路,等她下班,去买菜,送她上班。下雨天也穿,雪天也穿,从来没听他抱怨过。
她忽然想起他早上发的消息——“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穿着三千八的高跟鞋,一万八的热玛吉,八百块的晚餐。
他穿着开胶的旧鞋,省下每一分钱,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睡脸,很久没动。
然后她转身,去卫生间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
她想起那女人的话:“他对自己呢?”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每月有两万五,年底有十几万奖金,她以为他还有很多。
可他现在穿的是开胶的鞋,睡的是旧沙发,吃的是最便宜的菜。
她想,他到底还剩多少?
洗完出来,他醒了。
看到她,他揉了揉眼睛,笑了。
“回来了?”他说,“饿不饿?我给你热饭去。”
她摇摇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下。
“你今天好像……”他想了想,“不一样了。”
她心里一紧。
“什么不一样?”
他认真看了看,说:“皮肤好像变好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是今天睡得好。”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不知道,那是热玛吉的效果,一万八。
她躺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刘志坚。”她叫他。
“嗯?”
“你最近……自己花钱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花什么钱,”他说,“吃穿住都在家,又不出去,用不着花钱。”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别担心我,我好着呢。你该花就花,别省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净,真诚,没有一点怀疑。
她忽然想问问他,那双鞋穿了多久了。
但她没问。
她怕问了,自己会心软。
十二月的第一周,他又转了一笔钱给她。
那天他发了工资,两万五。他留了一千给自己,剩下的全转给她。
她看着手机上的转账提醒,愣了一会儿。
她算了一下,这几个月,他前前后后给了她快四十万。那是他一年多的全部收入,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一分钱。
她给他发消息:“收到啦,爱你(づ ̄3 ̄)づ”
他很快回:“爱你也爱你,不够跟我说。”
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回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出去吃饭,没去做医美,没去买东西。她早早回家,做了顿饭,等他回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屋里开着灯,桌上摆着菜,她站在厨房门口,冲他笑。
“回来啦?”她说,“洗手吃饭。”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她走过来,“愣着嘛?”
他摇摇头,走过去,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
“刘志坚?”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闷闷地说:“没事,就是……觉得有老婆真好。”
她没说话,只是回抱住他。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去洗手,坐下吃饭。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扒饭,菜夹得很勤。她看着他的碗,里面的饭冒尖,肉和菜堆得满满的。
“你慢点吃。”她说。
他抬头冲她笑:“好吃。”
她低头,继续吃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顿饭。
可能是因为那笔转账,可能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不够跟我说”,可能是因为他抱住她时说的话。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时心软。
过了就过了。
可接下来几天,她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
她开始注意他的鞋了。
那双旧鞋还在穿,开胶的地方越来越大了,鞋底磨得快透了。她看着那双鞋,心里堵得慌。
她开始注意他的衣服了。
那几件旧衬衫,她见过无数次,洗得发白,领口毛边,袖口磨破了。他穿着它们上班,穿着它们买菜,穿着它们等她。
她开始注意他的饭盒了。
他的午饭,永远是食堂最便宜的那份套餐,十五块。她看过他的饭盒,里面只有一点肉,剩下的全是菜和米饭。他把饭吃得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她开始注意他的手机了。
那部手机用了三年,屏幕上有两道裂纹,电池不耐用,一天要充好几次。她想给他换一个,他不要,说还能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些。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这些,心里就有一个地方疼一下。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那个女人那里。
那女人看她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她坐到沙发上,不说话。
那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又心软了?”那女人问。
她摇头。
那女人冷笑一声。
“行,你没心软。那你告诉我,你这次来嘛?”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他给我四十万了。”
那女人点头:“我知道,你说了。”
“他现在……”她顿了顿,“穿的是开胶的鞋,吃的是最便宜的饭,手机用了三年,舍不得换。”
那女人看着她,没说话。
“他每分钱都省下来给我,”她说,“他以为我在攒钱买房、攒钱结婚。”
那女人叹了口气。
“所以呢?”那女人问,“你想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我想说……”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那女人替她说完:“你想说,你不想骗他了?”
她没说话。
那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这行吗?”那女人问,“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被人骗的吗?”
她低下头。
那女人继续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真心。你以为他是真的?他要是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做什么,他还会对你好吗?”
她没说话。
那女人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别傻了,”那女人说,“等那笔奖金到手,你就走。然后换个地方,换个名字,从头再来。这是你唯一的路。”
她看着那女人,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
“我知道了。”她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女人说得对。
他要是知道她是谁,就不会对她好了。
所以,她只能走。
等那笔奖金到手,她就走。
回到家,他还没睡。
看到她回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她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正在看手机,她瞄了一眼,是购物软件。屏幕上是一件羽绒服,黑色的,普通款式,标价四百多。
“想买这个?”她问。
他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随便看看,”他说,“不买,够穿。”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你衣服都旧了,”她说,“买一件吧。”
他摇头:“不用,还能穿。”
她忽然想告诉他,那双鞋该换了,那件衣服该买了,那部手机该换了。
她想告诉他,别省了,我不用你省。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困了?”他问。
她点点头。
“那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他。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刘志坚。”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他笑了笑,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躺到她旁边,从后面搂着她。
“傻子,”他轻声说,“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没动。
眼睛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
他以为她睡着了。
他不知道,她醒着。
醒着,听他说这句话。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她没擦。
就那么让它流着。
第二天是周。
他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菜。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听着他偶尔哼两句歌。
她忽然想起那女人说的话。
“等那笔奖金到手,你就走。”
她想,快了。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她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离开这些让她心软的东西。
她起床,走到厨房门口。
他回头看她,笑了笑:“醒了?快去洗脸,马上好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还是穿着那件旧T恤,还是围着那个旧围裙,锅里还是她爱吃的煎蛋。
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都要变了。
她转身,去卫生间洗脸。
打开水龙头,她把冷水扑在脸上。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眶有点红,眼睛里空空的。
她冲自己笑了笑。
然后擦脸,走出去,坐到他面前,吃他做的早饭。
他给她夹菜,给她盛粥,问她今天想去哪儿玩。
她说,哪儿都不想去,就在家待着。
他点头,说好。
她看着他,忽然想记住这一刻。
他坐在阳光里的样子,他给她夹菜的样子,他问她想去哪儿的样子。
她想记住这些。
因为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了。
下午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
是她那个号码打来的。
他走到阳台去接,她坐在屋里,听不清他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有点为难。
“怎么了?”她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今年过年回不回去。”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说可能不回去了,她说想见见我女朋友……”
她愣了一下。
“你想让我去吗?”她问。
他摇头:“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
他看着她,没说完。
她替他说完:“是你不知道怎么跟她介绍我?”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说:“那就说我是你女朋友呗。你不是已经认定了吗?”
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真愿意去?”
她点头。
他走过来,抱住她。
“谢谢,”他说,“谢谢你,王裔。”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她不知道过年的时候自己会在哪儿。
她只知道,不管在哪儿,都不会是跟他一起回家。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她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一接一。
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女人的消息。
“定了吗?”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抽烟。
天亮的时候,她回到屋里。
他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躺回他身边,看着他的睡脸。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刘志坚,对不起。”
他当然没听到。
她闭上眼睛,睡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年底,还有三十天。
离她离开,还有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