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第十二章 归家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拖在青石路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树下的私语声,在晨光里被掐断了喉咙,只余下几道目光从阴影里爬出来,黏腻、冰凉,粘在两个蹒跚而来的身影上。

林辰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木头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燥的腐朽气,间或夹杂几声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背上的分量不轻,但更沉的,是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坠在脊梁骨上,几乎要压弯他的腰。

“哟,这、这不是林家小子吗?”赵老伯的声音涩迟疑,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他拄着拐,身子往前倾,浑浊的眼珠在林辰沾满泥污血痂的衣裤上滚动,又定在木头烧得通红、人事不省的脸上,半晌,喉咙里“嗬”了一声,“这……这是咋整的?进山遇着大牲口了?”

林辰脚步顿了顿,没抬头,只将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木头软绵绵的脑袋随之晃动,滚烫的额头蹭过他冰凉的脖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喉结滚动,咽下满口涩,声音刻意压得低哑疲惫:“摔了……迷路了几天。”

“造孽哦!”王的叹息浮在空气里,夸张,却没什么实感,“看看这造的!木头这孩子……怕是烧得不轻?快,赶紧家去!让你妈给瞧瞧!”

“嗯。”林辰含糊地应了,不再多话,重新迈开步子。他能感觉到,那几道树下的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有更多隐晦的注视从临街半掩的门窗后渗出,无声无息,却无所不在。空气里,之前在山路上捕捉到的那几丝非自然的、微弱的灵机扰动,在踏入镇口的刹那,骤然变得清晰而活跃,不再仅仅是探测,更像一种冰冷的标记与记录,精准地烙印在他们身上。

镇墟司。果然无处不在。

短短几百米回家的路,漫长如跋涉泥沼。每一步踏在熟悉的青石板上,都像踩在云端,脚下发虚。丹田内,两颗星核的旋转因心神紧绷和体力透支而略显滞涩,那刚刚稳住、远谈不上扎实的灵士一锁修为,并未带来力量,反成负累。怀里的血眼板贴着口,冰寒刺骨,与木头滚烫的躯体形成诡异对比,无声诉说着他究竟背负了何物。

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驳的木门,终于近了。

母亲陈淑英正背对着街道,在院里的晾衣绳前,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衬衫,往绳上搭。或许是听到了过于沉重迟缓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回了头。

目光撞上的瞬间。

“哐——当!”

木衣架从她手里滑脱,砸在水泥地上,弹跳着滚远。陈淑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出林辰狼狈的身影,以及他背上那个生死不明的轮廓。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轻响。

“小……小辰?!”一声变了调的嘶喊终于冲破阻滞,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惊恐,“木头?!你们……你们这是……!”

屋里的电视声停了。沉重的、近乎砸地的脚步声从门内冲出。父亲林国栋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还沾着几点机油,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他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先刮过林辰的脸——疲惫,脏污,嘴角有没擦净的血痂,但眼神深处那簇冰冷的火苗还在烧;随即,猛地钉在木头身上,尤其在触及那张烧得通红、嘴唇裂起皮的脸,以及手臂上那些绝非摔伤能造成的、深可见肉的刮痕和古怪淤青时,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林国栋一步踏下台阶,动作快得带起风,粗糙有力的大手不由分说,一把从林辰背上将人接了过去。入手滚烫的重量让他臂膀肌肉贲起,眉头拧成死结。

“进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低沉,沙哑,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东西,不容置喙。

“砰!”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黏腻的目光。但某种无形的、带着仪器冷光的窥探感,似乎并未消散,反而如影随形,渗透进来。

家里瞬间乱了。

母亲陈淑英红了眼眶,手忙脚乱地冲向厨房,撞翻了墙角的小凳,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老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父亲林国栋已将木头小心平放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动作稳而利落。他先探颈动脉,又用手背试额温,眉头越锁越紧。接着,他飞快地检查木头身上的外伤,看到那些深可见肉、边缘泛着不祥青黑色的刮痕时,眼神沉了沉,手下却不停,“刺啦”一声撕开那件几乎成布条的T恤。

“烧得厉害,外伤感染了。没骨折。”林国栋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泄露了情绪,“小辰,上楼,我屋里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最里面铁盒子。酒精,棉签。”

林辰应声,转身快步上楼。父亲的房间依旧简单整洁,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和陈旧木头气息。他拉开抽屉,在杂物下摸到那个冰凉的铁盒。打开,里面是部队制式的止血粉、消炎药片、绷带,甚至有两支密封的注射剂。父亲当兵时留下的习惯,从未真正派上用场。

拿着药盒下楼时,母亲已端来温水,正用湿毛巾小心擦拭木头脸上的泥污,动作轻柔,指尖却在抖。父亲接过铁盒,手法熟练地清创,撒上药粉,缠绕绷带,快而准,那股沉稳练与他平沉默的工人形象截然不同。

林辰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父母围着木头忙碌。沙发上,木头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嘴唇翕张,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漏出来:“……辰哥……跑……快跑……石头……眼睛……全是眼睛……”声音含混,却浸满最原始的恐惧。

母亲擦拭的手猛地一颤。父亲缠绕绷带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那目光里撞满了惊疑、沉重,以及更深的不安。

“这孩子……烧糊涂了,净说胡话……”母亲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冲淡什么,声音却虚飘得没有着落。

父亲没吭声,只是手下用力,在木头臂上打了个结实的外科结。然后,他直起身,转向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林辰。

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从林辰沾满泥污的裤脚,移到破损的袖口,掠过脖颈的擦伤,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

儿子的眼睛,不一样了。

少了离家前那点尚未褪尽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少年飘忽,多了些林国栋看不懂的东西。沉静底下压着疲惫,疲惫深处,却像有两簇被强行摁住的、冰冷的火苗在无声燃烧。而且,说不清是直觉还是错觉,儿子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感觉”,都和几天前那个背着画板、笑容净的大男孩,有了某种微妙而本的差异。更……沉?还是更……让人心头发紧?

“你,”林国栋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跟我上来。”

说完,他不再看沙发上的木头和眼眶发红的妻子,转身,径直朝楼梯走去。背影挺直,却绷着一股山雨欲来前凝滞的力。

林辰的心脏,在腔里沉沉一跳。该来的,避不开。他沉默地跟上。

三楼,他的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却仿佛抽走了房间里大半的空气。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切割成几道惨白的光柱,斜斜打在老旧的地板上,浮尘在光中无声狂舞。房间里还保持着他离家时的凌乱,书桌上散着几本摊开的速写,床上被子没叠,空气里浮着他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林国栋没坐,就站在房间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林辰。父子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滋长,挤压着每一寸空气。

“说。”林国栋吐出单字,短促,直接,没有任何迂回余地,“从头。别拿摔了迷路那套糊弄。木头身上的伤,不是摔出来的。他嘴里喊的,也不是烧糊涂的梦话。”

林辰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压抑的怒,有深切的忧,但更多的是历经世事打磨出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不容欺瞒的审视。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显得苍白脆弱。

“我们进了老牛岭深处,”林辰开口,声音平静,开始叙述那个早已在心底反复修剪过的、半真半假的版本,“想找点不一样的景。后来……遇到塌方,掉进一个很深的地裂缝里。”

他省略了青铜森林,省略了跪伏的尸体和诡异的祭坛,省略了星核的碰撞与生死一线的抉择。只将那里描述成一个古老、幽深、充满未知危险的地下空间。提到了残破的青铜器物,提到了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湿雾气,提到了自己凭借一点“急智”和“运气”找到了生路,而木头为了保护他,被滚落的碎石和“某种尖锐的金属碎片”所伤,惊惧交加,才发了高烧,神志不清。

“那些‘眼睛’……可能是烧糊涂了,把石壁上的影子或者裂纹看错了。”林辰最后补充,语气刻意带上不确定,“里面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很容易自己吓自己。”

林国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深,如同两口映不出光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吞没进去。等林辰说完,房间里陷入长达十几秒的、几乎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

“地裂缝?古老的地下空间?青铜器?”林国栋缓缓重复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过,“小辰,你知不知道,这几天,镇子上来了一些‘生人’。”

林辰心头骤然一紧。

“说是市里地质队的,来做灾害评估。”林国栋的目光锁死林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颤动,“但他们问的话,不对味。不止问了老牛岭的地形、天气、有没有怪声,还拐着弯打听镇上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特别是……像你们这样年纪的。问了咱家的情况,你的学校,你的喜好,甚至……”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还装作随口,问了晓晓身体好不好,平时……有没有什么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地方。”

林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镇墟司!动作果然快,网撒得果然细!连妹妹都……

“我和你妈,没多说。”林国栋的声音低沉下去,压抑着怒意和后怕,“只说你俩进山写生,还没回。但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像搞地质的。他们在镇子周围转了好些天,车里的仪器,我们没见过。”

他向前近一步,距离骤然拉近,那股属于父亲的、山岳般的压迫感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小辰,你给我撂句实话。你们在山里头,到底撞见了什么?招惹了什么东西?那些‘地质队’的,是不是就冲你们去的?冲你说的那个‘地缝’去的?”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直直捅到林辰面前。承认?意味着将年迈的父母彻底拖入这个光怪陆离、机四伏的陌生世界,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凡人,如何承受?不认?父亲那历经风霜磨砺出的洞察力和对危险的直觉,远超他预估,此刻任何敷衍的谎言,都只会让那紧绷的弦彻底崩断,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就在林辰喉结滚动,脑中念头电光石火般交锋,挣扎于如何开口的刹那——

“咚、咚咚。”

轻轻的、带着怯意的敲门声响起,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瞬间击碎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凝固。

门外,传来妹妹林晓细细的、满含困惑与不安的声音:

“爸,哥……木头哥好像在说话,一直嘟囔……听不清,就听见‘钥匙’、‘骨头上刻了字’、‘不能碰’……妈有点慌,让我喊你们下去……”

“钥匙”!

“骨头上刻了字”!

这几个词,如同三道裹挟着冰雪的惊雷,狠狠劈进林辰的脑海!木头这混账,昏迷中怎么把最要命的东西漏出来了?!

林国栋猛地转头,盯住房门,又霍然回身,目光如炬,死死锁住林辰瞬间失血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审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所有情绪。

房间里,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沉重百倍。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镇上游荡的、不知来自何处的、陌生的大吠,一声,又一声,空洞地回荡在凝固的空气里。

家门已掩,而真正的、足以撕碎一切平静的狂风骇浪,此刻,才在这扇薄薄的木门之内,这片看似安全、实则已被无数无形暗流彻底渗透的方寸之地,悍然掀开了第一道致命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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