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厂子很大,车间里永远轰隆隆响,空气里有股焊锡的味道。我分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把电路板上零件,递给下一个人。手要快,不能停,上厕所都要跑着去。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八百块,我留下五十,剩下的全寄回去。
妈打电话来,第一句就问:“咋只有七百五?”
我说我留了五十块生活费。
她声音尖起来:“五十块?你一个人花啥五十块?厂里不管吃住?”
管吃住,但食堂的菜里没有肉,我想买点榨菜,买包泡面。
“败家玩意儿!”她骂,“攒着!都攒着!你弟还小,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每个月我都寄七百五回去。有时候七百。有时候六百——那个月我感冒了,去诊所打了两天针。
每次妈都要骂,骂完又要钱。
“厂里不是发工作服吗?你咋还买衣服?”
“你弟要买学习机,再寄三百。”
“你爸腿摔了,寄一千!”
有一年过年我没回去,因为车票太贵了。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的年,煮了包速冻水饺,就着榨菜吃了。外面鞭炮响了一夜,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假装听不见。
春梅姐后来不了,回村嫁了人。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饭,在厂门口的沙县小吃,两碗飘香拌面,一笼蒸饺。
“秀儿,”她跟我说,“你得为自己攒点钱。”
我嚼着面,没说话。
“你那个家,靠不住的。你现在年轻,能挣钱,他们对你还行。等哪天你挣不动了,或者你弟娶了媳妇……”
她没说下去,低头吃饺子。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我能怎么办呢?
二十岁那年,我跑了。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有一天早上醒过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那个月工资发了三千二——我升了组长,涨了工资。妈打电话来,开口就要三千。
“你弟要交女朋友,手头紧,你当姐的不得帮衬帮衬?”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熟悉的号码,忽然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妈,”我说,“我要攒钱。”
“攒钱啥?”
“我自己有用。”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你自己有用?你有啥用?你一个丫头片子,吃家里的用家里的,现在翅膀硬了想单飞?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挣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你弟还没娶媳妇呢你就想撒手?没良心的东西……”
我听着她骂,一句也没回。
等她骂累了,我说:“这个月寄两千。剩下的我自己留着。”
“你——”
我挂了电话。
那个月我换了个号码,没告诉她。
春节我没回去,清明没回去,中秋也没回去。她换了手机打过来,骂完又哭,哭完又骂。我听一会儿,挂掉。
后来她换了路子。
“秀儿啊,妈想你了。你爸身体不好,老念叨你。回来看看吧,妈保证不跟你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