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好好!”妈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妈去镇上买肉,买排骨!你想吃啥?”
“都行。”
“那……那钱的事……”
“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煎蛋盛出来,就着那半棵白菜煮了碗面。面煮烂了,糊成一坨,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腊月二十九晚上九点,我上了火车。
硬座,十六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回家的人,过道上堆着行李,有人蹲在角落里啃泡面,有人靠着窗户睡着了。对面坐着一对小情侣,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膀上,叽叽咕咕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我戴着耳机,没开音乐,就那么看着窗外。
车过韶关的时候,开始下雪。细碎的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一条一条淌下去。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冬天也是下雪,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冰得刺骨,手一伸进去就木了。妈在屋里看电视,嗑着瓜子,隔一会儿喊一声:“搓净点!别浪费肥皂!”
弟弟从屋里跑出来,往我身上扔了个雪球,然后咯咯笑着跑回去。
我的手已经冻僵了,攥不住衣服,一件衬衫漂到盆外面,沾了泥。
妈冲出来,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扇得我眼前一黑。
“败家玩意儿!衣服都洗不好,养你啥!”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蹲在灶台边上烧火。火烧得很旺,舔着锅底,我伸出手去烤,烤了很久才慢慢有了知觉。
弟弟在桌上吃肉,吧唧吧唧的,油从嘴角淌下来。
爸喝多了酒,开始骂人,骂完村里人骂工头,骂完工头骂我。
“……野种就是野种,养不熟!”
我盯着灶膛里的火,没吭声。
后来火灭了,剩下一堆红通通的炭,慢慢地也灰了。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车厢里的灯熄了一半,人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对面的小情侣也睡了,女的蜷在男的怀里,男的把外套盖在她身上。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十六岁那年,我去了东莞。
是村里的春梅姐带我去的,她在电子厂了三年,过年回来穿得花枝招展,手腕上戴着亮晶晶的表。妈眼睛都直了,拉着人家问长问短,回头就把我的身份证翻出来。
“去,跟你春梅姐去挣钱。”
我说我想念书,我成绩挺好的,老师说我考县一中没问题。
妈嗤了一声:“念啥念?丫头片子念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早点挣钱,给你弟攒老婆本。”
爸在旁边抽烟,烟雾里眯着眼睛看我,那眼神像看一头待宰的猪。
“供你吃供你穿这么多年,该报答了。”
我没吭声。
春梅姐走的那天,我跟着她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妈追着车跑了几步,喊:“每个月往家寄钱啊!别乱花!”
我把脸扭过去,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