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是给我攒的。
那个咳嗽了三年不肯去医院的人,白天修一天车,晚上再去工地搬建材。
为了凑我的生活费。
而我每个月寄回去的八百块钱,他一分没花,全存在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我妈以为我不知道。
但我上次回来拿冬衣的时候看见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钱,每一沓都用橡皮筋箍好。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继父的字,歪歪扭扭写着:
“小禾的,别动。”
我坐在厨房里,端着面碗,吃了半天才发现面已经坨了。
晚上九点多,院门响了。
继父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缠着纱布。
“怎么了?”
“没事,蹭了一下。”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走过去拽出来。
纱布渗着血,透都透了。
是被建材割的,一道口子从虎口拉到手腕。
“爸,你明天别去了。”
“小伤,不耽误。”
“我有助学贷款,不缺钱。”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甭心,爸扛得住。”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张婶。
张婶是巷子里的老住户,消息灵通。
“张婶,咱这条巷子是不是要拆迁?”
张婶拉着我进了屋,压低声音。
“早就定了,西城棚户区改造,年后就动。”
“补偿标准呢?”
“住宅按面积算,经营性用房还要加一笔。你爸那个修车摊,算经营用房,少说也得补个四五十万。”
四五十万。
而叔叔周建军让继父签的那张纸,是把经营用房的权属转到他名下。
他给继父的好处费是两万块。
两万。
我攥着拳头走出张婶家,太阳一跳一跳的。
回到家,我翻遍了柜子和抽屉。
找到了那张叔叔拿来的“协议”。
我拿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一共三页,密密麻麻的字。
继父还没签。
不是因为他看穿了。
是因为他不识几个字,说要等我放假回来给他看看。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人,歪打正着保住了自己最值钱的东西。
我把协议原样放回去,拉上了抽屉。
05
寒假还没到,叔叔就先到了。
他开着那辆面包车停在巷口,后备箱里拎了两箱牛、一袋橘子。
“哥,嫂子,好久没来看你们了。”
赵红梅跟在后面,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踩着高跟鞋在我家院子里踱来踱去。
“哎呀哥,你这院子也太旧了,墙皮都掉了。”
继父搬了两把塑料凳子出来,又去倒茶。
叔叔坐下来,先跟我妈聊了几句家常,然后话锋一转。
“哥,上次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继父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门槛上没动。
“建军,那纸上的字太多,我看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把你摊子那块挂到我名下,到时候拆迁我去帮你谈。你自己去跟政府打交道,他们能搭理你?”
赵红梅嘴:“就是,建国哥你一个修车的,人家拆迁办的人能正眼看你?建军好歹跟镇上的人都熟,帮你多争取点不好吗?”
“到时候谈下来的钱,我一分不少给你。”叔叔拍脯,“咱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