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低着头搓手。
他下意识看向我。
我开口了。
“叔,那个协议我看过了。”
周建军脸色微变,但立刻笑了。
“小禾也懂这个?”
“不太懂。但有一条我看明白了。”
“哪一条?”
“第七条。转让后原权属人不再享有任何补偿权益。”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赵红梅的笑僵在脸上。
周建军嗓门提高了:“那是法律术语,写着好看的,实际上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们。”
“叔,经营性用房的拆迁补偿标准我查过了。”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咱这条巷子属于西城棚改范围,爸的修车摊按经营性用房算,市场评估加上搬迁补助、停产停业损失费,少说也有四十万。”
“你给两万,要我爸签字。”
周建军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上网查的那些东西能信?”
赵红梅也跳起来:“这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学生什么嘴!”
继父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但把身子挡在了我前面。
“建军,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拆迁办的人年后就来,你不提前弄好——”
“我说了,不急。”
继父的语气平得像湖面。
但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攥着茶杯的手,青筋一一凸起来。
周建军盯着他哥看了半天,冷哼一声。
“行,你听你那个便宜闺女的。到时候被人欺负了别来找我。”
他拎着没拆封的牛走了。
赵红梅甩了一句:“养个白眼狼有什么用,还不如浩天一半懂事。”
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继父坐回凳子上,点了烟。
半天没说话。
最后冒出一句:“小禾,你咋知道那么多?”
“上网查的。”
“你也别跟你叔闹太僵,他脾气不好,但……”
“爸。”我打断他,蹲到他跟前。
“那个协议你不能签。”
“我知道。”他摸了摸我的头,手指粗糙得像砂纸。
“我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几斤几两还掂得清。”
“我不签,不是因为钱。”
他吸了一口烟,声音很轻。
“是因为那个摊子我修了二十年车。是我的。”
06
过完年开学没多久,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小禾,你……你亲爸来找我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何志远。你亲生父亲。”
那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十五年。
他跑了十五年。
留下九万块的赌债和一个两岁半的女儿,人间蒸发了十五年。
“他说他现在在省城做工程,挣了些钱,想弥补你。”
“弥补?”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他转了一万块钱过来,说是给你的生活费……”
“退回去。”
“小禾——”
“妈,退回去。”
我挂了电话,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
天台对面是学校的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一个礼拜后我才知道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
何志远不是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