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开始下,下了一夜,天亮才停。
陈泽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
街上积水还没退,几个孩子光着脚在踩水玩,溅得满身泥。一个妇人在旁边骂,骂几句又笑了。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拿起刀出了门。
苏童不在,屋里没人。他下楼要了碗粥,坐在昨天那个角落慢慢喝。
店里人不多,还是那几个熟面孔。隔壁桌那两个老头还在,还在聊。
“……昨晚上听见动静没?”
“啥动静?”
“城隍庙那边,半夜有光,还有人喊。”
“你听错了吧?”
“不能,我起夜的时候听见的,清清楚楚。”
陈泽喝着粥,听着他们说话。
喝完粥,他出了客栈,往周虎家走。
周虎家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小院子,三间瓦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些破烂家什,一个妇人正在晾衣裳。看见陈泽,她愣了一下。
“你找谁?”
“周虎。”
妇人上下打量他两眼,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当家的,有人找。”
屋里传出一个声音:“谁?”
陈泽走进去。
周虎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夹板,吊在半空。看见陈泽,他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是你?”
陈泽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周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土地爷是你的?”
陈泽没吭声。
周虎笑了一声,笑得很苦。
“我就知道,”他说,“那天你走了,第二天就出事了。”
陈泽看着他那条腿。
“谁打的?”
周虎摇摇头:“不知道。半夜来的,三四个人,蒙着脸。进来就打,打完了说,别多嘴。我哪多嘴了?我啥也没说。”
陈泽没说话。
周虎看着他,忽然问:“你到底是啥人?”
陈泽想了想,说:“神的人。”
周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神的人,”他说,“好,好。”
他伸出手,指着墙角一个破柜子。
“那柜子里头有个包袱,你帮我拿过来。”
陈泽走过去,打开柜子,里头有个蓝布包袱,不大,轻飘飘的。
他把包袱拿过来,递给周虎。
周虎接过去,打开来,里头是一沓纸。
“这是我写的状子,”他说,“还有那几户人家的地契,还有那个书生的遗书,还有那个老头的……算了,老头不认字,啥也没留下。”
他把包袱递给陈泽。
“你拿着。”
陈泽接过来,看着他。
周虎说:“我这条腿,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好了也跑不动了。这东西放我这儿没用,你拿着,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陈泽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
周虎看着他,忽然问:“那个土地,你真了?”
陈泽点头。
周虎又笑了,这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好。”
陈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周虎在身后说:“那个城隍,还有那个道士,你不?”
陈泽回头看他。
周虎盯着他,眼睛红红的。
陈泽说:“。”
他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个妇人还在晾衣裳,看见他出来,往旁边让了让。
陈泽走过她身边,忽然停下来。
“他那腿,”他说,“能好不?”
妇人摇摇头:“大夫说,接得不好,以后走路得瘸。”
陈泽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塞给她。
妇人愣住了,想推,陈泽已经走了。
他回到客栈,苏童在屋里等他。
“去哪儿了?”
陈泽把包袱放在桌上。
“周虎给的。”
苏童打开包袱,看了看里头的那些纸,又包上了。
“那个巡察使,”他说,“我打听到了。”
陈泽看着他。
“在城外,”苏童说,“没进城。那二十个天兵也在城外,守着各个路口,等着你出去。”
陈泽没说话。
苏童看着他,忽然问:“你打算咋办?”
陈泽想了半天,说:“先清风。”
苏童愣了一下:“清风?那个道士?”
陈泽点头。
“他躲在城隍庙里,”苏童说,“庙里三十多个道士,还有一队兵。你怎么?”
陈泽说:“等他出来。”
苏童没再问。
晚上,陈泽出门了。
他换了身深色衣裳,把刀别在腰后,贴着墙走。街上没人,铺子都关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他走到城隍庙对面的巷子里,蹲下来,盯着庙门。
庙门关着,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照得红彤彤的。两个道士坐在门里头,靠着墙打盹。
陈泽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蹲了一个时辰,庙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是清风。
他换了身便服,没穿道袍,一个人往东走。
陈泽站起来,跟上去。
清风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陈泽贴着墙,借着黑影躲,没让他发现。
走了小半个时辰,清风进了一条巷子。
陈泽跟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月光照不进来,黑漆漆的。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竖起耳朵听。
前头有呼吸声,很轻,很近。
他握紧刀,慢慢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间,他看见前头站着个人。
是清风。
他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陈泽。
“施主,”他说,“跟了一路了,累不累?”
陈泽没吭声,抽出刀。
清风往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陈泽见过那东西,能发光,能刺眼。他闭上眼,等光暗下去再睁开——
清风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四处看。
忽然,他听见头顶有动静。
他猛地抬头。
清风趴在墙头上,正往下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清风跳下去,跑了。
陈泽追过去,翻上墙头,往下看。
下头是另一条巷子,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跳下去,四处找了一圈,啥也没找到。
站在巷子里,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傻。
清风是故意的。
故意引他出来,故意让他跟,故意在那条巷子里等他。
为的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明,清风在暗。
他慢慢走回客栈。
进屋的时候,苏童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等他。
“跟丢了?”
陈泽点头。
苏童没说话。
陈泽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
“他知道我会去,”他说,“故意的。”
苏童看着他,忽然问:“你还他不?”
陈泽想了半天,说:“。”
苏童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下次我跟你一块儿。”
他推门出去了。
陈泽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的刀。
刀在灯底下泛着光,刃上还有几个小豁口,是跟那些东西打的时候磕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豁口。
豁口很浅,但摸起来喇手。
他看了一会儿,把刀回鞘里,躺到床上。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他盯着那月光,盯了很久。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风那条巷子,离城隍庙不远。
可他一个人出来,没带人。
为啥?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索性一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
他爬起来,推门出去。
苏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不知道站了多久。
“醒了?”
陈泽点点头。
苏童看着他,说:“城隍庙今天有法事,清风要主持,一整天都在庙里。”
陈泽没说话。
苏童接着说:“那个巡察使,昨晚进城了。”
陈泽心里一紧。
苏童看着他,说:“他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