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腊月二十。

永宁门。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城楼的灰瓦上,落在官道两旁的枯枝上,落在那面迎风猎猎的玄色王旗上。

旗上金螭纹覆了薄薄一层白。

城门校尉天不亮就候着了。

他把正门清了三遍,积雪扫了四回,连门钉都拿布挨个揩过。

没人吩咐他这么做。

但他做了。

因为今进城的,是平西王。

——

辰时。

远处尘头扬起。

还是那八面玄旗。

还是那三十六骑玄甲亲卫。

还是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上老者,须发皆白。

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玄狐披风。风帽半敞,露出眉骨那道淡褐色的旧疤。

他策马而来。

不疾不徐。

城门校尉膝盖一软。

满城门口,跪了一地。

他没有叫起。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俯伏的脊背。

落在人群中那三辆青帷马车上。

——

刘氏抱着襁褓,手足无措。

她这辈子没见过王爷。

更没想过王爷会走到她面前来。

她膝盖发软,想跪。

可怀里抱着孩子,跪不下去。

苏大石蹲在车边。

他攥着旱烟杆,指节泛白。

不敢点。

也不敢抬头。

人群里静得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

马蹄踏雪。

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

刘氏的腿开始发抖。

她紧紧抱着襁褓,把那小小一团温热护在心口。

马蹄停了。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刘氏不敢抬头。

她只看见一双玄色靴履。

靴边沾着边关的泥土。

靴面覆了层新落的雪。

雪在融化。

一滴水珠缓缓滑落。

刘氏攥紧了襁褓。

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

像冬裂开的冰面。

“是小子还是丫头?”

刘氏愣了愣。

她仰起脸。

平西王站在她面前。

他须发皆白,眉骨带疤,浑身都是边关风雪刻出的沟壑。

可他低头看着她怀里那个襁褓。

眼神……

刘氏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眼神。

她只想起三十年前。

她头回做娘,从产婆手里接过那个瘦小的女婴。

她低头看她的那一刻。

大概就是这样的眼神。

刘氏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小心翼翼把襁褓往上托了托。

“回王爷……是、是小少爷……”

老人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小的。

红红的。

眼睛还没睁开,攥着两只小拳头,睡得正沉。

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刘氏看见那只手。

指节粗大,虎口布满厚茧。

刀伤、箭伤、冻疮愈后留下的疤痕。

那是守了三十年边关的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然后。

粗糙的指腹轻轻落在婴儿眉心。

极轻。

极轻。

像怕惊落一片雪。

婴儿在睡梦里皱了皱小鼻子。

没有醒。

老人的手指没有移开。

他停在那里。

很久。

他开口:

“萧家的种。”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可刘氏听出那道裂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老人顿了顿。

“……就是不一样。”

——

萧珩立在人群边缘。

他没有上前。

苏清鸢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

她没有看他。

她看着那须发皆白的老人。

看着老人粗糙的指腹停在婴儿眉心。

看着老人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感觉到萧珩的手指收紧了。

攥着她。

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平西王收回手。

他直起腰。

人群里鸦雀无声。

他转身。

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城门校尉、禁军护卫、候迎官员。

没有叫起。

他看向人群边缘那个玄衣青年。

隔着雪幕。

隔着满地俯伏的脊背。

隔着二十三年的沉默。

他开口:

“珩儿。”

萧珩垂眸。

“父王。”

老人说:

“孙子叫什么。”

萧珩顿了顿。

“还没取。”

老人沉默片刻。

他回头。

又看了那襁褓一眼。

婴儿还在睡。

小嘴微微张着。

吐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泡泡。

老人收回视线。

他翻身上马。

“不急。”

他说。

“寡人住到正月廿十。”

他顿了顿。

“慢慢想。”

他一夹马腹。

玄色披风在风雪中扬起。

马蹄踏雪。

咯吱,咯吱。

越过满地俯伏的人群。

没入城门内长长的御道。

——

王府。

平西王没有去正堂。

他径直穿过重重院落。

走到王府东北角那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

廊下炉火正旺。

独臂老人坐在炉边,往炭盆里添柴。

他没有抬头。

“来了。”

平西王站在院中。

他没有进去。

也没有走。

雪花落在他玄狐披风上。

落在他花白的眉梢。

他开口:

“孙子。”

七叔说:

“听说了。”

平西王说:

“还没取名。”

七叔没有说话。

平西王站在那里。

很久。

他忽然说:

“长得像珩儿。”

七叔抬起头。

他看着院中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三十年边关风雪。

三十年没回京城过年。

如今站在雪地里。

披风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像个不知该往哪儿站的毛头小子。

七叔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

往炉里添了柴。

“像珩儿好。”

他说。

“珩儿小时候比现在顺眼。”

平西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雪落在他肩上。

越积越厚。

良久。

他开口:

“进来说话。”

他走进廊下。

在七叔身侧坐下。

炉火映在他脸上。

眉骨那道旧疤被火光镀了一层暖色。

七叔给他倒了杯茶。

茶是冷的。

他接了。

饮尽。

——

东厢房。

苏清鸢靠在炕边。

婴儿吃饱了,在她臂弯里沉沉睡去。

萧珩坐在炕沿。

他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婴儿。

光透过窗纸,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婴儿的睫毛很长。

像他。

她伸出手指。

轻轻碰了碰婴儿的眉心。

那里。

方才被粗糙的指腹触过。

婴儿皱了皱小鼻子。

她弯起唇角。

萧珩看着她。

他忽然开口:

“苏清鸢。”

她没有抬头。

“嗯。”

他顿了顿。

“我从前——”

他没有说下去。

她抬眸。

看着他。

他垂着眼。

“从前以为,父子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

“他在边关,我在京城。”

“一年见一面,有时两年。”

“见了面也没什么话说。”

他顿了顿。

“他问我功课,我说还行。”

“他问我骑射,我说还行。”

“……都还行。”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

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开口:

“方才在城门口。”

萧珩抬眸。

她看着他。

“他看孩子那个眼神。”

她顿了顿。

“他从前也这样看过你。”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

睫毛轻轻覆着。

很久。

他开口:

“我不记得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把婴儿轻轻放进摇篮。

起身。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颤动。

“那现在记住。”

她说。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节收紧。

他把额头抵在她掌心。

很久。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王府灶房蒸了馒头。

刘氏忙进忙出,指挥满府仆从。

苏大石蹲在灶房门口削竹篾。

他这回削的不是摇篮。

是木马。

上回那只太小了。

王爷说,孙子长得快。

王爷还说,木马要能摇的。

苏大石不懂王爷怎么会懂这些。

但他没问。

他低着头,一刀一刀削得很慢。

每削完一道,就拿粗糙的指腹去摩挲断面。

怕留下毛刺。

平西王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侧。

苏大石手里的刀顿住了。

他不敢抬头。

王爷怎么会蹲在这里?

王爷怎么会蹲在他身侧?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平西王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半成品的摇马。

“这马腿。”

老人开口。

苏大石喉结滚动。

“……王爷您说。”

平西王伸出手。

粗糙的指尖点了点马腿部。

“太细。”

他说。

“孩子坐上摇两回就断。”

苏大石低头看着那马腿。

他削的时候怕太粗不好看。

特意修细了些。

他张了张嘴。

“……是。”

平西王收回手。

他顿了顿。

“削粗些。”

他说。

“萧家的种,结实。”

苏大石愣在那里。

他看着王爷。

王爷看着摇马。

王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好像看见王爷的嘴角。

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

苏大石低下头。

他把那块马腿料换下来。

重新削。

这回削粗了两分。

平西王还蹲在那里。

看他削。

——

堂屋。

苏清鸢靠在引枕上。

刘氏把汤婆子塞进她脚边。

“娘,不冷。”

刘氏不听。

她把被角掖了又掖。

掖完了,又去检查窗缝。

窗缝早糊得严严实实。

她还是挨个按了一遍。

苏清鸢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娘。”

刘氏回头。

苏清鸢说:

“摇篮空了三天了。”

刘氏愣住。

她扭头。

那摇篮安安静静搁在窗边。

铺着那对红枕巾。

空着。

刘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脸。

“王爷说、王爷说……”

她的声音发颤。

“王爷说,要抱着睡。”

她顿了顿。

“王爷抱了一夜。”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刘氏。

刘氏背对着她。

肩膀轻轻颤抖。

良久。

刘氏说:

“王爷……手抖。”

她的声音很低。

“抱了一夜,没敢动。”

“怕惊醒他。”

她转过身。

泪流满面。

“鸢儿。”

她哽咽着。

“他爹当年……都没抱过这么久。”

苏清鸢伸出手。

握住刘氏的手。

刘氏攥着她的手。

攥得很紧。

——

除夕。

王府挂满红灯笼。

檐下冰棱折射着烛光,碎成千万点金红。

平西王没有坐主位。

他坐在东暖阁靠窗的炕边。

怀里抱着那个襁褓。

婴儿醒着。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低头。

与他对视。

婴儿忽然咧开嘴。

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笑了。

老人怔住。

他低头。

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低。

像怕惊动什么。

“你认得祖父?”

婴儿不答。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闭上眼睛。

睡了。

老人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低头凝视的姿势。

很久。

刘氏在旁边悄悄抹泪。

苏大石蹲在门槛边。

旱烟杆攥在掌心。

忘了点。

萧珩立在暖阁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看着窗边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看着他抱着襁褓。

看着他低头凝视。

看着他……

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母妃的灵堂。

他跪了一天一夜。

父王从边关赶回来时,丧事已毕。

父王立在灵前。

没有哭。

只是站了很久。

然后父王低头。

看着他。

“你像你娘。”

父王说。

他那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刻他忽然懂了。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

她握住他的手。

他偏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子时。

除夕钟声从皇城方向遥遥传来。

爆竹声如沸。

婴儿被惊醒,哇地一声哭起来。

老人手足无措。

他抱着襁褓,僵在那里。

刘氏慌忙去接。

老人没撒手。

“怎么哄?”

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茫然。

刘氏说:

“抱着走一走,轻轻拍……”

老人抱着婴儿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轻。

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襁褓。

一下。

一下。

婴儿渐渐不哭了。

他趴在老人肩头。

又睡着了。

老人没有停下。

他继续走。

绕着那暖阁。

一圈。

两圈。

三圈。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窗纸上。

刘氏捂着嘴。

泪流满面。

——

正月初一。

元。

平西王起得很早。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

萧珩和苏清鸢已经醒了。

婴儿在摇篮里,睁着眼睛吃手指。

老人走过去。

低头。

看着那张小脸。

他开口:

“名字。”

萧珩顿了顿。

“还没……”

“叫承渊。”

老人说。

他顿了顿。

“萧承渊。”

苏清鸢抬眸。

她看着老人。

老人没有看她。

他看着摇篮里那个专心致志吃手指的小东西。

“承者,继也。”

他的声音沙哑。

“渊者,深也。”

“承萧家之志。”

他顿了顿。

“如渊之深。”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

苏清鸢看见他的手。

攥着衣角。

指节泛白。

婴儿忽然吐出吃了一半的手指。

咿呀了一声。

老人低头。

看着他。

婴儿咧嘴。

笑了。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

他想笑。

但没有笑出来。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眉心。

“萧承渊。”

他念了一遍。

“好名字。”

——

正月初三。

平西王启程返边关。

他还是骑着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还是那三十六骑玄甲亲卫。

还是那八面玄旗。

永宁门外。

老人勒住马。

他回头。

人群里。

刘氏抱着襁褓。

苏大石蹲在车边。

萧珩和苏清鸢并肩而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

“承渊百。”

他说。

“寡人再回来。”

他一夹马腹。

玄旗猎猎。

没入官道尽头。

——

萧珩立在城门口。

很久。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

她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很久。

他开口:

“他从前……”

顿了顿。

“不回头。”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与他并肩站着。

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京城灯火如昼。

萧珩抱着承渊站在城楼上。

苏清鸢在他身侧。

承渊醒着。

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满城灯海。

他不知那是什么。

但他看得很专注。

萧珩低头。

看着他。

“你祖父说。”

他顿了顿。

“京城的上元灯,边关看不到。”

承渊不理他。

他伸出一只小拳头。

想去够远处那盏兔子灯。

够不着。

他咿呀了一声。

萧珩把他抱高些。

他够着了。

小手扑棱棱打在灯面上。

兔子灯摇摇晃晃。

承渊咯咯笑起来。

萧珩看着他。

弯起唇角。

——

二月二。

龙抬头。

承渊满月。

刘氏蒸了满笼红蛋。

苏大石削完最后一匹摇马。

他抱着摇马,在院里走了三圈。

然后放进东厢房窗边。

与摇篮并排。

平西王从边关捎来贺礼。

是一把长命锁。

纯金。

锁面錾着五个字:

“萧承渊长命”。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刻得很浅。

像是刻的时候手不太稳。

“祖父守边,不能亲至。”

“承渊勿怪。”

萧珩把长命锁系在承渊颈间。

承渊低头。

抓着那把锁。

往嘴里送。

刘氏慌忙拦住。

承渊瘪嘴。

要哭。

苏清鸢把他抱起来。

轻轻拍着。

承渊趴在她肩头。

不哭了。

那把长命锁在他口晃来晃去。

金光闪闪。

——

二月十八。

承渊四十二天。

他学会了笑。

不是从前那种无意识的咧嘴。

是认得的笑。

萧珩抱着他时,他会笑。

苏清鸢喂他时,他会笑。

刘氏拍着他睡觉时,他也会笑。

但只有一个人——

他笑得最久。

那须发皆白的老人只在除夕抱过他三夜。

可他似乎记得。

每回刘氏指着边关的方向说“祖父在那儿”。

他就睁大眼睛。

往那个方向望。

望很久。

然后咧开嘴。

笑了。

刘氏把这学给苏清鸢听。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轻轻碰了碰承渊的眉心。

——

二月二十。

秦大夫来请脉。

承渊躺在摇篮里。

他胖了。

小脸鼓鼓囊囊,藕节似的小腿蹬来蹬去。

秦大夫捻着白须。

“小公子壮实得很。”

他顿了顿。

“像世子小时候。”

萧珩站在摇篮边。

他低头。

看着承渊。

“我小时候?”

秦大夫笑道:

“老朽给世子看过三年的平安脉。”

他顿了顿。

“世子那时才这么点儿大。”

他比了个高度。

“也是这般壮实。”

“也是这般爱笑。”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

秦大夫又说:

“只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萧珩知道后来。

后来母妃不在了。

后来父王去了边关。

后来他七岁跪灵堂。

后来他十二岁上战场。

后来他不再笑了。

他低头。

看着承渊。

承渊正专心致志吃手指。

吃得满手口水。

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承渊那只湿漉漉的小拳头。

承渊停下吃手。

他睁大眼睛。

看着这个眉目冷峻的男人。

然后他咧开嘴。

笑了。

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萧珩弯起唇角。

他把承渊抱起来。

承渊趴在他肩头。

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咿咿呀呀。

萧珩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忽然开口:

“秦大夫。”

秦大夫恭立一旁。

“世子有何吩咐?”

萧珩顿了顿。

“他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

秦大夫等着。

良久。

萧珩说:

“他往后,可以一直爱笑。”

他顿了顿。

“不必学我。”

——

二月二十八。

边关来信。

平西王的信越来越短。

这回只有一行:

“承渊会笑了?”

萧珩回信:

“会了。”

顿了顿。

又写:

“笑的时候,像您。”

他把信寄出去。

苏清鸢在旁边看着他。

她开口:

“你爹上次说,你像你娘。”

萧珩搁下笔。

他看着她。

“嗯。”

她说:

“承渊像你。”

他顿了顿。

“哪里像?”

她想了想。

“笑的时候。”

她说。

“从前不爱笑。”

她看着他。

“现在爱笑了。”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

唇角那道弧度。

压不住。

——

三月初一。

承渊双满月。

刘氏抱着他称重。

比满月时又重了一斤二两。

刘氏笑得合不拢嘴。

苏大石蹲在廊下削新马。

王爷说,摇马有了,还要推马。

推马要四个轮子,要跑得快。

苏大石不知道王爷怎么会懂这些。

但他没问。

他削得很慢。

每一刀都很仔细。

承渊趴在刘氏肩头。

他望着廊下那个削竹篾的老人。

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小手指着苏大石。

咿呀了一声。

刘氏愣了愣。

“你认得外公?”

承渊不答。

他继续指着苏大石。

咿咿呀呀。

苏大石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抬起头。

望着承渊。

承渊咧嘴。

笑了。

苏大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

继续削那匹推马。

削着削着。

一滴水珠落在他手背上。

他拿袖子擦了擦。

继续削。

——

三月初五。

萧珩收到父王回信。

信封里没有信笺。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甜瓜藤。

藤上结着三颗圆滚滚的甜瓜。

笔触稚拙。

像是初学涂鸦的孩子画的。

纸边有一行小字:

“帅帐门口的甜瓜,今年结了三个。”

“寡人尝了一个。”

“很甜。”

“给承渊留两个。”

萧珩把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把画折好。

收入心口。

那里有一叠厚厚的信笺。

最上面那张,是苏清鸢写的。

“甜瓜熟了。”

“我尝了一个。”

“很甜。”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

贴着膛。

——

三月初十。

春分。

承渊六十八天。

他学会了抬头。

趴在炕上,小脑袋努力昂起。

昂一会儿。

累了。

趴下去。

歇一歇。

再昂。

苏清鸢坐在炕边。

她看着他。

萧珩坐在她身侧。

他也看着他。

承渊又昂起头。

这回昂得比前几次都高。

他睁大眼睛。

望着面前这两个人。

望了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

笑了。

萧珩弯起唇角。

他伸出手。

轻轻点了点承渊的眉心。

承渊抓住他的手指。

攥得很紧。

他低头。

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食指的小手。

很小。

比他想象中还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另一只手也曾这样攥着他的手指。

那是他的手。

攥着他父王的手指。

那时他也这样小。

也这样爱笑。

他把承渊抱起来。

承渊趴在他肩头。

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他轻轻拍着承渊的背。

窗外。

春风拂过廊下那架新编的摇篮。

红枕巾在风里轻轻飘动。

刘氏在灶房忙着熬粥。

苏大石蹲在廊下削推马。

削完最后一只轮子。

他把推马放在摇篮边。

尺寸刚好。

他蹲在那里。

看着摇篮里空空的铺位。

咧嘴笑了。

——

苏清鸢立在廊下。

萧珩抱着承渊,走回她身侧。

承渊已经睡着了。

趴在他肩头。

小嘴微张。

吐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泡泡。

萧珩低头。

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开口:

“苏清鸢。”

她应:

“嗯。”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承渊熟睡的小脸。

然后她收回手。

握住他的手指。

与他并肩站在廊下。

春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青河村那十亩土豆地的气息。

带着雁门关外甜瓜藤开花的气息。

带着边关那须发皆白的老人遥望京城的气息。

承渊在睡梦里砸了咂嘴。

萧珩低头。

他看着怀里这张皱巴巴的小脸。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

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小嘴。

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未的口水印。

他弯起唇角。

苏清鸢偏头。

看着他。

他也偏头。

看着她。

四目相对。

廊下很静。

摇篮轻轻晃动。

红枕巾在风里飘。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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