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七月十五。

中元节。

京城落了一夜的雨,清晨方歇。

苏清鸢醒得很早。

窗外天光透过雨湿的窗纸,映在帐幔上,是一片濛濛的青灰色。

她侧过脸。

枕边是空的。

萧珩不知何时已起了。

她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廊下。

萧珩立在那里。

他穿着寻常的玄色常服,未束冠,墨发以一素簪绾着。手里捧着一叠黄纸。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她。

“吵醒你了?”

苏清鸢摇头。

她走到他身侧。

低头。

他手里那叠黄纸折成了元宝的形状。

折得不算好。

边角有些歪,压痕深浅不一。

她伸手。

从他掌心拈起一只。

“我教你。”

——

廊下摆起小小的铜盆。

黄纸元宝一只只落入火中。

火舌舔舐着纸边,边缘卷曲,化为灰烬。

萧珩蹲在铜盆前。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苏清鸢没有问他这是在祭谁。

她只是在他身侧蹲下来。

陪他一起烧。

最后一只元宝燃尽。

萧珩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那一盆渐渐熄灭的灰烬。

很久。

他开口:

“今是母妃忌辰。”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她走那年,我七岁。”

他顿了顿。

“父王在边关,赶不回来。”

“灵堂里只有我一个人跪着。”

他声音很轻。

“我跪了一天一夜。”

“不知该哭还是不该哭。”

苏清鸢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指。

他没有看她。

但他慢慢反握回来。

指节收得很紧。

良久。

他开口:

“往后,有人陪我跪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七月十八。

萧珩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走到后园。

苏清鸢在瓜棚边翻土。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谁的信?”

萧珩顿了顿。

“父王。”

她直起腰。

他看着她。

“他说,甜瓜种子收到了。”

她等着下文。

他弯了弯唇角。

“种在帅帐门口。”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继续翻土。

但她眼底有一点笑意。

——

七月二十。

刘氏来信。

信纸皱巴巴的,边角有几处水渍。

“鸢儿,家里都好。土豆快收了,今年雨水足,个头比去年大。”

“里正来问了种子,说全村都想跟着种。”

“你爹整削那竹篾,叫他歇歇不听……”

苏清鸢看到这里,手指微微顿住。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折起信纸。

收入袖中。

——

夜里。

萧珩在书房批折子。

苏清鸢推门进来。

她把那封信搁在他案头。

“我爹。”

萧珩抬眸。

她顿了顿。

“在削竹篾。”

萧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

良久。

他开口:

“摇篮?”

苏清鸢“嗯”了一声。

萧珩没有继续问。

他拿起信纸。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

放回她掌心。

“该歇歇了。”

他说。

“上回那湘妃竹拐,他熬了七个通宵。”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

把信收入袖中。

——

七月二十三。

萧珩陪苏清鸢回青河村。

马车辚辚驶过官道。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坐在她身侧。

车轮碾过石子,车身微微一晃。

她的头轻轻靠上他的肩。

他没有动。

只是把肩头放低了些。

让她的头靠得更稳。

——

青河村。

刘氏照例在村口老槐树下候着。

她今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清鸢下了车。

刘氏迎上来。

她握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瘦了……”

翻来覆去还是这两句。

苏清鸢任她打量。

刘氏看了很久。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女儿小腹上。

停了一瞬。

她飞快收回视线。

什么都没说。

可她握着女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在削竹篾。

膝上那摇篮已有了雏形。

底平,帮高,边角打磨得光滑锃亮。

苏清鸢走过来。

在他身侧蹲下。

苏大石没有抬头。

削刀一刀一刀,慢而稳。

她看着他。

他削完一篾条,拿粗糙的指腹去摩挲断面。

怕留下毛刺。

她开口:

“爹。”

苏大石“嗯”了一声。

她说:

“歇歇吧。”

苏大石的手顿住。

他没有抬头。

但他喉结滚动了很久。

“……嗳。”

他把削刀放下。

可那只摇篮,他还是抱进了东屋。

——

夜里。

刘氏烧了一桌子菜。

萧珩坐在席间。

刘氏给他夹菜,手抖得厉害。

夹了三回,菜掉了一路。

她讪讪地笑。

萧珩说:

“伯母,我自己来。”

刘氏点头。

可她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往他碗底埋了只鸡腿。

苏清鸢看着那只埋在饭里的鸡腿。

她没说话。

低头扒饭。

——

夜深。

刘氏在东屋翻箱倒柜。

她把那对红枕巾找出来。

洗了又洗。

晾在廊下。

夜风拂过。

两方红枕巾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点着旱烟。

吸了一口。

烟气缓缓逸出。

他忽然开口:

“她娘。”

刘氏回头。

苏大石望着那对红枕巾。

他的声音很低:

“你看这尺寸。”

刘氏愣了愣。

她走近些。

把枕巾铺进摇篮。

尺寸刚好。

长一分则余,短一分则缺。

刘氏怔住了。

她看看摇篮。

看看枕巾。

又看看苏大石。

苏大石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

猛吸一口旱烟。

刘氏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笑着笑着。

眼泪扑簌簌落在红枕巾上。

——

七月二十四。

清晨。

苏清鸢蹲在土豆地边。

萧珩蹲在她身侧。

她捻起一撮土。

土质比去年又松软了些。

她开口:

“这地养好了。”

萧珩“嗯”了一声。

她说:

“明年亩产能上四千斤。”

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专注而平静。

晨光落了她满肩。

他忽然说:

“苏清鸢。”

她偏头。

他看着她。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收回视线。

低头,把那撮土轻轻捻散。

良久。

她说:

“知道什么。”

萧珩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的声音不高:

“娘什么也没说。”

“爹什么也没问。”

她顿了顿。

“你也不许问。”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他伸出手。

把她指尖沾的那点泥土轻轻拂去。

“不问。”

他说。

——

七月二十五。

苏清鸢在院里晒果。

刘氏在旁边帮忙,把果片一片片码进竹筛。

码着码着。

刘氏忽然开口:

“鸢儿。”

苏清鸢没有抬头。

“嗯。”

刘氏的声音很低:

“你上回换洗……是啥时候?”

苏清鸢翻动果片的手顿了一瞬。

继续翻动。

“……上月。”

刘氏不说话了。

她把果片码得很慢。

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

七月二十六。

夜里。

苏清鸢靠在炕边。

萧珩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牛。

搁在炕沿。

她低头。

看着那碗白色。

“刘氏煮的?”

萧珩“嗯”了一声。

“伯母说,你近睡得不好。”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端起碗。

慢慢饮尽。

他把空碗接过去。

没有立刻走。

他在炕边坐下来。

她没有看他。

他看着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罐。

罐里着几枝新摘的野花。

白的,紫的。

是土豆花。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苏清鸢。”

她“嗯”了一声。

他说:

“我让魏延荐个大夫来。”

她偏头看他。

他看着她。

“不问。”

他说。

“但要让大夫看看。”

她收回视线。

“……嗯。”

——

七月二十八。

魏延荐的大夫到了。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自称姓秦,在太医院供职四十三年,已致仕多年。

秦大夫没有问诊。

他只是望了望苏清鸢的面色。

把了把脉。

然后起身。

对萧珩拱了拱手。

“恭喜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世子妃已有两个月身孕。”

屋里很静。

刘氏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落了地。

苏大石蹲在廊下,旱烟杆从指间滑落。

萧珩站在那里。

他看着苏清鸢。

苏清鸢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秦大夫捻须笑道:

“母子均安,脉象平稳。只是世子妃体质偏寒,前三个月需好生将养。”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

“老朽开个安胎的方子,每一剂,连服七。”

刘氏终于回过神。

她冲进来,双手接过那张方子。

她的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

眼泪扑簌簌落在那张方子上。

她慌忙拿袖子去擦。

越擦泪越多。

秦大夫笑了笑。

他背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他看着萧珩。

“世子。”

萧珩抬眸。

老人说:

“四十三年太医院,老朽接诊过无数孕妇。”

他顿了顿。

“头一回见夫君亲自守着的。”

他笑着摇摇头。

“世子不必送了。”

——

屋里重归寂静。

刘氏捧着那张方子,不知该进该退。

苏大石还蹲在廊下。

旱烟杆在地上滚了两滚。

他忘了捡。

萧珩站在那里。

他依然看着苏清鸢。

苏清鸢也看着他。

良久。

他开口:

“两个月。”

她点头。

他算了算子。

四月十八大婚。

如今七月二十八。

她看着他算。

他算完了。

然后他弯起唇角。

弧度很轻。

却压不住。

他伸出手。

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隔着夏衫薄薄的衣料。

他感觉到掌心下那极轻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他的手掌很大。

覆在那里,几乎盖住了整个小腹。

他的指节在轻轻发颤。

她低头。

看着他的手。

那只握过缰绳、提过长枪、沾过鲜血的手。

此刻像托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不敢用力。

也不敢松开。

她伸出手。

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与她十指交握。

贴在那里。

他开口:

“苏清鸢。”

她应:

“嗯。”

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哑。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刘氏终于想起来该去熬药。

她小跑着往灶房去。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

把地上那张方子捡起来。

折好。

揣进心口。

又小跑着去了。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终于把旱烟杆捡了起来。

可他忘了点烟。

他把那烟杆攥在掌心。

攥得很紧。

他望着东屋那扇半掩的窗。

嘴唇翕动了很久。

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咧嘴。

笑了。

——

夜里。

萧珩没有回西厢。

他在东屋守着。

苏清鸢靠在炕边。

她看着他。

他坐在炕沿。

没有掌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他满身。

她开口:

“不睡?”

他摇头。

“不困。”

她说:

“明还要回京。”

他“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

他仍坐在那里。

她收回视线。

片刻。

她往里挪了挪。

让出半边炕。

他没有说话。

他躺下来。

与她并肩。

月光从窗棂斜穿进来。

落在两人之间。

他侧过身。

看着她。

她闭着眼。

睫毛轻轻覆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隔着薄薄的夏被。

覆在她小腹上。

她仍闭着眼。

但她的手。

从被下探出来。

覆在他手背上。

——

七月二十九。

回京。

刘氏送到村口。

她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放。

“要好好吃饭……”

“嗯。”

“天凉添衣……”

“嗯。”

“那位公子的药要盯着煎……”

“娘。”

刘氏住了嘴。

苏清鸢看着她。

“下月还回来。”

刘氏点头。

“嗳。”

苏清鸢说:

“摇篮别让爹一个人削。”

“累坏了,往后没人教外孙削竹篾了。”

刘氏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拼命点头。

“嗳、嗳……”

她捂着嘴。

泣不成声。

——

马车辚辚驶上官道。

苏清鸢靠在车壁上。

萧珩坐在她身侧。

他握着她的手。

她闭着眼。

良久。

她开口:

“我娘从前生我。”

他侧耳。

“落下病。”

她的声音不高。

“月子里没人伺候。”

“嫌她生的是女儿,连鸡蛋都没给吃一个。”

萧珩没有说话。

他握紧她的手。

她仍闭着眼。

“所以她不会催我。”

“也不会问。”

她顿了顿。

“她只是怕。”

萧珩说:

“怕什么。”

她沉默很久。

“怕我走她的老路。”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

低头。

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虎口。

那里有经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她十八岁。

这双手已经磨过锄柄、晒过果、缝过绷带、接过断骨。

他开口:

“不会。”

她睁开眼。

他看着她。

“你走的是你的路。”

他说。

“不是任何人的老路。”

她看着他。

很久。

她收回视线。

靠回他肩上。

没有再说话。

——

八月初一。

平西王来信。

萧珩在书房拆开。

老人这回的信很短。

只有三行:

“魏延八百里加急来报。”

“说寡人要做祖父了。”

“当真?”

萧珩提笔回信。

他写:

“当真。”

顿了顿。

又写:

“母子均安。”

再顿了顿。

落下最后一笔:

“父王,边关冷。”

“您也添件衣裳。”

——

八月初五。

边关回信到。

信封里没有信笺。

只有一小枝风的甜瓜藤。

藤上缀着一朵枯的小黄花。

萧珩把那枝甜瓜藤放在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

走到后园。

苏清鸢在瓜棚边歇息。

他在她身侧蹲下。

把那枝甜瓜藤放进她掌心。

她低头。

看着那朵枯的小黄花。

“你爹种的?”

“嗯。”

她说:

“活了。”

他弯起唇角。

“活了。”

——

八月十五。

中秋。

苏清鸢的身孕满三个月了。

刘氏和苏大石进京过节。

刘氏带了两大筐土产。

土豆、番茄、腌酸菜。

还有那只摇篮。

她亲手抱来的,一路没让旁人沾手。

她把摇篮搁在东厢房朝阳的窗边。

苏大石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小木马。

他自己削的。

马头微昂,马尾上扬。

四蹄腾空,像在奔跑。

他把木马放进摇篮。

尺寸刚好。

他蹲在摇篮边。

看着那只木马。

看了很久。

刘氏在旁边抹泪。

“叫你别削,你偏削……”

苏大石不说话。

他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木马的耳朵。

——

夜里。

王府设家宴。

萧珩举杯。

刘氏和苏大石慌忙站起来。

萧珩说:

“伯父、伯母。”

他顿了顿。

“这杯酒,敬二老。”

他把酒饮尽。

刘氏手足无措。

她从没被人敬过酒。

更没被王爷世子敬过酒。

她端起酒杯。

手抖得厉害。

酒洒了半杯。

她仰头饮尽。

呛得直咳。

咳着咳着。

她笑了。

笑着笑着。

泪流满面。

——

八月十八。

苏清鸢满三个月。

秦大夫来请脉。

他捻着白须。

“母子均安。世子妃体质已调理得当,往后可适当走动,不必终卧床。”

刘氏千恩万谢送走秦大夫。

回头就催女儿去院里晒太阳。

苏清鸢立在廊下。

萧珩从身后走来。

与她并肩。

秋的阳光温煦而不灼人。

落了她满身。

她开口:

“明年这时候。”

他偏头看她。

她望着远处。

“孩子该会翻身了。”

他想了想。

“后年会爬。”

她弯起唇角。

“三岁会跑。”

他说:

“四岁……”

她偏头看他。

“四岁怎么。”

他顿了顿。

“四岁,该学骑马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

很轻。

压不住。

她收回视线。

“八岁。”

她说。

“八岁,你教他削竹篾。”

萧珩没有说话。

他弯着唇角。

“好。”

——

八月二十。

萧珩接到边关军报。

突厥新汗递上国书,愿送嫡子入京为质。

边关暂安。

他把军报折起。

收入匣中。

苏清鸢从内室出来。

她走到他身侧。

“边关没事了?”

萧珩说:

“今年无战事。”

她顿了顿。

“那你爹……”

他说:

“父王说,他想回京过年。”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萧珩顿了顿,“想看看孙子。”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

把手覆在小腹上。

——

八月二十三。

青河村来信。

是里正托人写的。

“世子妃,今年土豆大丰收。”

“全村都跟着种了。”

“乡亲们说,等您回来,要给您立块碑。”

苏清鸢看着那行“立块碑”。

她把信折起来。

“不用碑。”

她说。

“明年多种十亩地。”

——

八月三十。

苏清鸢在后园散步。

萧珩陪着她。

她走得很慢。

他也走得很慢。

她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她。

她低头。

隔着夏衫薄薄的衣料。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

“他动了。”

她说。

萧珩怔住。

他看着她。

她的神情平静。

可她的眼角。

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红。

他蹲下身。

隔着衣料。

把掌心覆在她小腹上。

他等了很久。

掌心下依然是温热。

没有动静。

他没有动。

继续等。

又过了很久。

掌心下传来极轻极轻的一下。

像小鱼吐了个泡。

他僵在那里。

他抬起头。

看着她。

他的眼眶有些红。

他开口。

声音很轻。

“他踢我。”

苏清鸢低头。

看着他。

“嗯。”

她说。

“他认得你。”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把掌心覆在那里。

很久没有移开。

——

九月。

秋深了。

后园的甜瓜藤早已拔尽。

苏清鸢蹲在空地上。

她用小锄翻着土。

萧珩在她身侧蹲下。

“种什么?”

她说:

“蒜。”

他“嗯”了一声。

她播下蒜瓣。

他覆土。

她浇水。

他搭架。

头从东边移到正中。

她直起腰。

他看着那畦刚播完种的蒜地。

“明年这时候。”

他顿了顿。

她偏头看他。

他弯起唇角。

“蒜该收了。”

她收回视线。

“嗯。”

他继续说:

“孩子也会走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小锄收进竹篮。

他接过竹篮。

与她并肩往回走。

走出两步。

她忽然开口:

“萧珩。”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望着远处渐渐染红的枫叶。

“明年这时候。”

她说。

“你陪他在这里挖蒜。”

萧珩没有说话。

他弯着唇角。

“好。”

——

九月十五。

边关来信。

平西王说,腊月二十抵京。

让孙子的摇篮留个位置给他。

他要抱着哄。

萧珩回信:

“摇篮太小。”

“您坐着抱。”

他把信寄出去。

苏清鸢在旁边看着他。

他搁下笔。

她问:

“写完了?”

他“嗯”了一声。

她走过去。

低头。

看着他写的那行字。

“您坐着抱。”

她弯起唇角。

“你爹会骂你。”

萧珩说:

“骂就骂。”

她看着他。

他垂着眼。

“反正他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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