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轻合,庭院里的脚步声渐远,终于彻底消失。
苏灼衍依旧立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厅中只剩他一人,他才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面上平静如深潭,心底却早已翻过一阵细密的惊雷。
夏烬辞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薄刃,贴着他的防线划过。
假围捕、真引蛇、心中有鬼、聪明惹疑
——
没有一个字提灼影,却没有一个字,不是在刺他。
换做旁人,早已失态。
可他从头到尾,没乱一分,没退一寸。
不是不慌,是不能慌。
不是不怕,是不能露。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转身走向内堂。
一路无人,他不必再装那没心没肺的小少爷,却也依旧没有半分狼狈。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心守得真紧……”
他低声重复夏烬辞那句评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紧一点,才好。
越紧,你越戳不破。
越稳,你越拿我没办法。
夏烬辞以为,他守的是身份,是秘密,是那层不敢见人的马甲。
只有苏灼衍自己知道,他守的,是最后一点不被拿捏的底气。
一旦松一寸,
一旦露一分慌,
一旦让那人看见,他也会乱、也会怕、也会在意……
那才是真的,一败涂地。
回到书房,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立在暗影里。
白里散出去的假线索、宫中的对答、方才深夜的对峙……
一幕一幕,在脑中飞速复盘。
夏烬辞已经摸到了门边,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掀开他所有的伪装。
可那一步,他偏要让对方踏空。
——
你要引蛇出洞,我便稳坐如山。
你要以智相,我便以理相挡。
你要戳破我的镇定,我便让你看见,更无懈可击的镇定。
心,可以翻江倒海。
神色,必须静水流深。
苏灼衍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依旧跳得有些快,不是怕,是较劲。
是明明已经被看得七七八八,却偏要咬着牙,撑到最后一刻。
“夏烬辞,”他在黑暗里轻声开口,声音轻而坚定,
“你想看我破防,想看我认输,想看我主动走到你面前……”
“我偏不。”
他可以在暗处动心,可以在夜里辗转,可以在无人时反复拉扯自己。
但在那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冷静、聪明、滴水不漏的苏灼衍。
不退,不软,不慌,不认输。
窗外月光渐斜,夜已深沉。
苏灼衍终于转身,点燃烛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张净骄贵的小少爷面孔,
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定与锋芒。
这场拉扯,还长。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别想先赢过谁。
———
第二天色清明,苏府庭院里花木舒展,一派安稳闲适。
苏灼衍晨起后既不练武,也不碰案卷,只搬了张软榻坐在廊下,手边放着茶与书卷,一副彻底闲散不管事的模样。
下人看在眼里,只当自家公子依旧是那个不问朝事、只爱清闲的世家小少爷。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副漫不经心,是他最稳的一层伪装。
夏烬辞的人,必定还在盯着。
慌,就输了;
躲,就露了;
刻意安分,反而显得心虚。
唯有这般自然而然的散漫,才最像真正无忧无虑、与暗夜之事毫无牵扯的苏府公子。
他翻着书页,目光落在文字上,神思却在清醒地推演。
昨夜一番试探,夏烬辞没占到便宜,必定不会就此作罢。
那位王爷从不吃亏,要么不伸手,伸手必留印记。
今,必有后招。
果不其然,不过半晌,门外便传来通报
——
靖王殿下,又至。
苏灼衍缓缓合上书,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吩咐:
“请王爷进来。”
语气平稳,连起身的动作都不急不缓,不见丝毫仓促。
夏烬辞步入庭院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倚在廊下,衣袂轻软,眉眼清浅,阳光下净得没有半分阴霾,像真的对世间所有暗涌一无所知。
有那么一瞬,连他都要以为,自己所有的怀疑,全是错的。
可只有他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多冷静、多锋利的一颗心。
“小公子好兴致。”夏烬辞缓步走近,语气听似随意。
苏灼衍这才慢悠悠起身行礼,礼数周全,分寸恰好:
“王爷今怎么有空过来?”
“朝中无事,便来苏府坐坐。”夏烬辞目光扫过他手边的书卷,“小公子在读什么?”
“不过是些闲书,打发时间罢了。”苏灼衍语气自然,“比不上王爷理万机,心中装着天下大事。”
一句轻捧,不着痕迹地把自己划在“局外”。
夏烬辞在他对面坐下,忽然淡淡开口:
“昨夜那番话,小公子回去之后,想必想得很明白。”
终于,入正题了。
苏灼衍抬眸,神色坦荡,不见半点心虚:
“王爷是指京郊围捕一事?臣弟以为,昨夜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说得清楚,未必想得清楚。”
夏烬辞眸色微深,“本王倒是想知道,小公子这般镇定,是真的心中无鬼,还是……装得太好。”
又是一次直刺要害的试探。
换做旁人,早已脸色微变,急于辩解。
可苏灼衍只是轻轻一笑,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王爷若是不信,就算臣弟把心掏出来,您也会觉得是假的。
既然如此,臣弟何必多言?”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直直对上夏烬辞的视线:
“真与假,王爷心中自有判断。
臣弟只做自己该做的,守自己该守的。”
不辩解、不慌乱、不卑微、不顶撞。
用最平静的态度,回最尖锐的问题。
夏烬辞看着他,眸色沉沉。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失态、慌张、谄媚、畏惧的人,
唯独苏灼衍,永远这般——
你得越紧,他站得越稳。
“你倒是看得开。”夏烬辞语气微沉。
“不是看得开,是看得清。”苏灼衍淡淡纠正,
“王爷查的是案子,不是臣弟这个人。
只要臣弟没有触犯王法,没有半分错处,王爷便没有理由,将所有疑点都扣在臣弟身上。”
一句话,把规矩、身份、道理,全搬了出来。
我不跟你斗情绪,我跟你讲道理。
我不跟你比气场,我跟你比分寸。
你是王爷,我守礼;
你查案,我配合;
你怀疑,我用道理堵回去。
夏烬辞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欣赏:
“苏灼衍,你这张嘴,加上你这颗心,真是本王见过最棘手的东西。”
“臣弟只当王爷是在夸臣弟。”苏灼衍微微垂眸,神色依旧淡然。
“是在夸你。”夏烬辞直言不讳,“也是在提醒你。”
“你的聪明,可以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有些事,不是藏得好,就永远不会被掀开。”
威胁,依旧直白。
却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对对手的认真。
苏灼衍抬眸,目光平静无波:
“那臣弟便等着那一天。
只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王爷若是没有真凭实据,臣弟——不认。”
不认,不慌,不退,不软。
庭院里一时安静。
春风拂过,花叶轻响。
两人相对而坐,
一个深沉,步步紧;
一个冷静,寸步不让。
没有脸红心跳,没有心软妥协,
只有极致拉扯、势均力敌的智斗。
夏烬辞最终先移开目光,淡淡道:
“今就到此为止。”
他起身,走到廊下,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你的从容,本王记下了。
但别忘记,越完美的伪装,越容易让人想要拆开。”
苏灼衍微微躬身,语气平稳无波:
“臣弟,恭送王爷。”
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
苏灼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抹闲适淡然,依旧没有半分消散。
只是无人看见,袖下的指尖,微微收拢。
夏烬辞的话,他听得明白。
那位王爷,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可那又如何?
你越想拆,我越藏得紧。
你越想,我越守得稳。
你想看我狼狈,我偏要从头到尾,漂亮从容。
心可以惊涛骇浪,
面上,永远静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