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是“再想想”。
我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把门又轻轻带上了。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重新开门，加重了脚步声。
“妈，我回来了。”
她挂了电话，脸上挂上笑：“回来啦？锅里有饭。”
我没问她跟谁打电话。
她也没问我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把那张HCG化验单拿出来看了很久。
0.5。
比零多了一点点，又什么都不算。
我把它撕了，扔进马桶冲掉了。
没哭。
起来洗了脸，出去晾衣服。
3.
做了三次试管，花了十三万四千块。
我出的。
张建军掏了第一次的一万块“营养费”。后面两次说“公司资金紧张”，我没再开口要过。
婆婆一分没出。但每次失败她都叹气叹得全楼能听见。
“这也是个命。”
她爱说这句话。
不是安慰。是判决。
逢年过节是最难熬的。
大年三十去张家老宅，叔伯婶子一大桌。
张建军的堂弟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大的六岁小的三岁，满地跑着要红包。
婶子抱着小的那个冲我笑：“敏敏也赶紧呀，趁年轻。”
我还没开口，婆婆在旁边接了话。
“催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是故意让人听见的那种，但全桌都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
笑容很快恢复了。有人换了话题说起别的事。
但那一秒是真实的。
我在那一秒里是“有问题的那个人”。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婶子进来倒水，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急啊，该来的会来。”
我说谢谢。
她出去了。
我继续洗碗。外面是小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聊天声。
水龙头的水温热的，泡沫一层一层往下滑。
我洗了一个碗，又一个碗。
有一年国庆，张建军的大学同学聚餐，他破天荒带了我。
席上喝了酒，气氛热闹。一个男同学拍着张建军的肩膀说：“老张，你儿子多大了？”
张建军端着酒杯，没说话。
我替他回答：“还没有。”
桌上安静了两秒。
两秒。
然后那个同学说：“哦，不急不急。”
回家的路上，我们走在小区的路灯下面。
张建军一句话没说。
从停车场走到单元门口，五十四步。
我数过。
他没有牵我的手。没有说“没事”。没有说“别在意”。
他只是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五十四步的距离里，他像是一个人回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到：他是不是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不是“也”。他一直就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他从来不说。
不说比说更重。
十年里唯一一次他直接表态，是有一次吵架。
不是大吵。他不吵架。他只是那天喝了点酒回来，看见我在吃中药。
“还在吃？”
“嗯。”
“有用吗？”
我没接话。
他说了一句：“要不就别折腾了。”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
一种是心疼我。
一种是放弃了。
我看他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