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拆线那天,我自己去的。
医生看了看伤口:「恢复得不错,但你这疤痕体质,以后会留疤。」
「没事。」我说。
身上疤多了,不差这一道。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
我去了商场,给自己买了一件新毛衣。
柔软的羊绒,米白色,标价一千二。
刷信用卡的时候,手没抖。
又去书店,买了两本一直想看的画册。
最后坐在咖啡馆,点了最贵的蛋糕。
甜腻的油在嘴里化开时,手机响了。
我爸。
「小雨,晚上回家吃饭。」
「有事?」
「你姐一家都来,你也回来。」他顿了顿,「有事商量。」
「关于什么?」
「你姐想开个烘焙工作室,缺启动资金。」
我轻轻搅动咖啡:「爸,我刚做完手术。」
「知道!所以让你回来吃饭,补补。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他的理由总是这么圆满。
挂断电话前,他补了一句:
「穿体面点,你姐夫也来。」
看,这才是重点。
姐姐需要钱,而我能挣钱的形象,需要在姐夫面前维护好。
一个在大企业工作、有头有脸的妹妹,比一个租住老破小的病号,更有说服力。
下午五点,我走进那个十年未变的家。
姐姐一家已经到了。
童童在玩我的旧玩具。
那是我十八岁生时,闺蜜送的八音盒,我一直舍不得拆。
童童跑过来,「小姨!妈妈说这个可以给我。」
姐姐赶紧拉走他:「童童,怎么乱动小姨东西!」
「没事。拿去吧。」
反正,这里的一切,早就不是我的了。
饭桌很丰盛,我妈使出了看家本领。
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都是姐姐爱吃的。
我的面前,摆着一盘青菜。
我妈解释,「小雨不能吃发物。伤口没好利索。」
姐夫给我倒了杯果汁:「小雨气色不错,恢复挺快?」
「嗯。」
他笑,「还是年轻好啊。哪像你姐,生个孩子落一身病。」
姐姐娇嗔地推他,气氛融洽。
我安静地吃饭,等那把刀落下来。
果然,饭后水果端上来时,我爸清了清嗓子:
「小雨,你姐那个工作室,你看……」
「需要多少?」我直接问。
姐姐眼睛一亮:「初步算了下,租店面加设备,大概二十万。我手里有十万,爸妈支援五万,还差五万……」
「我没有。」
三个字,斩钉截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怎么会没有?你一个月工资不是一万多吗?」
「刚做完手术,交了医药费,房租,还了信用卡。」
我报账一样平静,「还剩两千,今天买了件毛衣。」
我妈声音拔高,「一千二的毛衣?!你疯了吧!自己住狗窝,穿那么贵什么?!」
姐夫的表情有些微妙。
姐姐赶紧打圆场:「妈,小雨爱美,买件好衣服怎么了……」
「她这是糟蹋钱!」我妈指着我,「有钱买衣服,没钱帮你?林雨,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封死的盒子。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
「妈,你还记得我十四岁那年,为什么住院吗?」
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你……你吃核桃过敏。」
「然后呢?」
她有些不耐烦,「然后抢救过来了啊!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为什么吃核桃?」
客厅安静了。
姐姐低下头,姐夫看向窗外,我爸盯着茶杯。
我慢慢说:「因为那天是姐姐生,你做了琥珀核桃。我说我过敏,不能吃。你说,姐姐生,你装什么病?非让我吃。」
我看着我妈,「我就吃了一颗。十分钟后,呼吸困难,全身起疹子。爸背我去医院,路上我听见你说,真麻烦,好好的生被她搅和了。」
我妈的脸开始涨红:「我……我那不是着急吗!」
「我住了一周院。你们轮流陪护,每次不超过两小时。第三天,姐姐说想吃必胜客,你们就都去了,留我一个人在病房。」
「护士查房时问我,家人呢?我说去买饭了。」
「她没再问,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小姑娘真懂事。」
我笑了:「看,我从小就很懂事。」
「别说了!」我爸猛地放下茶杯,「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有意思吗?!」
我站起来,「有意思。因为你们从来没觉得那是事。就像现在,你们不觉得让我放弃大学是事,不觉得一次次掏空我是事。」
姐姐也站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林雨!姐知道对不起你,可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吗?你就当是帮姐最后一次,行吗?」
「不行。」
空气凝固。
我走到童童面前,他正抱着我的八音盒。
「童童,如果有一天,你妈妈让你把最喜欢的玩具送给别人,你会给吗?」
孩子茫然地摇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
「对。」我摸摸他的头,「那是你的。」
我转身,拿起包:
「我的大学,我的钱,我的人生,都是我的。」
「我不会再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