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摔门而出的瞬间,我听见我妈的尖叫和姐姐的哭声。
楼梯间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走到三楼时,我停下,从包里掏出那件新毛衣的购物小票,拍了一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
【用我的钱买的,好看吗?】
然后退群。
手机关机。
夜风很冷,刀口又开始疼。
我慢慢走着,像走在十八岁那年夏天的街上。
那时我也这样走着,手里捏着换来的师范学院通知书,觉得整个世界都灰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三十岁了,有工作,有能力,有哪怕只有三十平米但完全属于我的空间。
走到小区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我爸。
他居然追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他塞给我,眼神躲闪,「你妈炖的汤,趁热喝。」
我没接。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放下。
「小雨,爸知道……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你姐那工作室,我们不提了。你好好养身体,钱不够跟爸说……」
我打断他,「爸,我大学那件事,你后悔过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哪怕一次,有没有想过,如果去上学的是我,现在会怎样?」
他的肩膀垮下来,这个一直挺直腰板的男人,突然老了十岁。
「想过。」他声音很低,「很多次。」
「那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因为你姐会哭,她一哭,你妈就心疼,我也……小雨,爸没本事,只能供一个。选了你姐,是因为她比你会哭。」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谁更优秀,更有前途。
只是因为,谁更会索取。
「保温桶你留着吧。以后不用送了。」
「小雨!」他抓住我手腕,力道很大,「你真要跟这个家断绝关系?!」
我一掰开他的手指。
「爸,家不是单方面的索取站。」
「我给了十年,给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没有追。
保温桶被他放在地上,路灯把它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个孤独的墓碑。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沉。
没有梦到医院,没有梦到核桃,没有梦到任何过去。
清晨开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五十二条微信。
我妈的,姐姐的,姐夫的。
我一条没看,全部删除。
然后给人事部发邮件,申请外派。
公司在西北有个新,周期三年,条件艰苦,没人愿意去。
十分钟后,经理打电话过来:
「林雨,你想清楚,那边连快递都不通。」
「想清楚了。」
「年假呢?探亲假呢?」
「不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批了。」
三天后,调令下来。
我辞职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家里。
我妈冲到我出租屋时,我正在打包行李。
她堵在门口,气势汹汹,「你要去哪?!谁让你辞职的?那么好的工作,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让一下。」
「我不让!」她抓住我的箱子。
「林雨,你是不是非要死我?!你姐这几天天天哭,婚都要离了,你满意了?!」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她要离婚,为什么怪我?」
「要不是你不肯借钱,她能和婆家闹翻吗?!她婆婆说了,拿不出五万,就别想送童童去好幼儿园!」
原来如此。
不是姐姐需要钱,是姐姐需要向婆家证明我娘家有能力。
而我的拒绝,打破了她的完美人设。
我点点头,「所以还是我的错,反正永远都是我的错。」
「你知道就好!」我妈顺杆爬。
「现在回去跟你经理说,你不辞职了,然后拿五万块钱给你姐,这事就算过去了……」
「妈。我卵巢里那个囊肿,医生说,是长期情绪压抑导致的。」
她愣住了。
「我压抑了三十年。从你说我麻烦开始,从你们拿走我的大学开始,从每一次我掏空自己讨好你们开始。」
「现在,它被割掉了,我对这个家的所有期待,也被割掉了。」
我妈后退一步,像是不认识我。
我从她身边拖出箱子,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我确实核桃过敏。但更过敏的,是当你们的女儿。」
「以后,我就不过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