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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关家庄的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窥探。门内是另一番景象。青石铺就的演武场宽敞而冷清,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冻得发硬的地面。场边摆放着石锁、箭靶,几个庄丁正在角落的棚子下默默擦拭兵器,见到关胜引着陌生人进来,纷纷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庄内建筑多为砖石结构,虽不奢华,却也齐整坚固,看得出主人治家有方。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炊烟和一种淡淡的、属于殷实庄户人家的谷物储藏气味。

关胜将王伦、周仓让进正厅。厅堂轩敞,正中悬挂一幅古旧的《关公夜读春秋》画像,虽已泛黄,但画中关公丹凤眼、卧蚕眉,手捋长髯的英姿,依旧凛然生威。画像下是一张厚重的枣木案几,两旁摆着几张交椅,墙上挂着弓刀,陈设简单,却自有一股武家的肃穆与质朴的厚重。

“王头领,周壮士,请坐。”关胜脱下大氅,自有庄丁接过。他本人则在主位坐下,青龙偃月刀并未离手,只是轻轻倚在身侧。

王伦与周仓告了座。庄丁奉上热茶,粗瓷大碗,茶汤浑浊,带着股烟火气,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已是难得的温暖。

“寒舍简陋,怠慢二位了。”关胜开口,语气比起外面时缓和了些,但丹凤眼中审视的意味丝毫未减,“方才承蒙王头领援手,关某谢过。然,王头领所谓‘结盟’之事,非同小可。关某虽僻处乡野,亦知梁山泊……近来声势不小。只是,”他话锋一转,“绿林之中,弱肉强食,朝秦暮楚者多矣。关某如何能信,梁山与我结盟,是真心共抗强梁,而非……缓兵之计,甚至图谋吞并?”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这也是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庄主必然的疑虑。

王伦放下茶碗,神色坦然:“关庄主所虑,人之常情。梁山过往如何,王某不讳言,确有劫掠之举。然此一时,彼一时。自晁天王主事,立‘替天行道’之旗,梁山上下一心,所求者,非仅为苟活,更为在这浊世之中,存一份公道,寻一条出路。”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关胜身后的《关公夜读春秋》画像,语气加重:“王某不才,亦曾读史。尝闻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关云长公追随刘玄德,虽颠沛流离,屡遭困厄,然忠心不改,义气云,终成一代武圣,名垂千古。其所重者,无非‘忠义’二字。忠者,非愚忠于某一人一姓,乃忠于心中之道义、黎民之福祉;义者,扶危济困,生死相托,一诺千金。”

他这番话,看似在说关羽,实则句句指向关胜,更隐隐契合着自己与周仓跨越时空而来的身份与使命。

关胜身躯微微一震,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先祖的荣光与信念,是他毕生追逐却又倍感沉重的标杆。王伦以此立论,不仅抬高了结盟的格调,更触动了他内心最敏感的那弦。

“梁山立‘替天行道’之旗,便是要行此忠义之事。”王伦继续道,“然忠义非空谈,需有基,需有实力,亦需有同道。关庄主困守此庄,外有燕顺之流虎视眈眈,内无强援呼应,纵有先祖遗风,一身武艺,又能保得几时平安?又能救得多少如贵庄佃户般受欺压的百姓?”

他直视关胜:“结盟,非为吞并,实为互助。梁山可助庄主御外侮,保境安民;庄主之粮,可解梁山燃眉之急,使梁山兄弟免于饥馑,方能更有力行‘替天行道’之事。此乃两利之举。至于庄主所虑之‘信’,王某无法空口许诺。信与不信,不在言辞,而在行动,在久见人心。今王某冒险前来,便是诚意。他若盟约成,梁山但有背信弃义之行,关庄主可随时毁约,天下人亦会共唾弃之!”

言辞恳切,有理有据,既捧高了关胜,也阐明了利害,更将“信任”的建立置于未来的行动而非当下的空谈。关胜沉默着,目光在王伦平静的脸上和周仓那毫不掩饰的忠诚姿态间来回移动。他能感觉到,这个自称王伦的梁山头领,与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绿林人物都不同。没有匪气,没有狂傲,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历经沧桑的平静与笃定。还有他身后那个黑大汉,那份恭谨与守护,绝非寻常主从。

“王头领所言……不无道理。”关胜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松动了不少,“然则,结盟非儿戏,关乎一庄老少身家性命。关某需与庄中父老商议,亦需……亲眼看看梁山行事,是否真如头领所言。”

这便是松口了,愿意接触,愿意观察。

王伦心中稍定,拱手道:“正当如此。王某可在此稍候,庄主尽可商议。另外,王某斗胆,愿为庄主献上一策,或可暂解燕顺之患。”

“哦?王头领请讲。”关胜目光一闪。

“燕顺、王英,贪婪残暴,却非无谋之辈。今退去,一是忌惮梁山,二是未料庄主有外援。然其觊觎庄中钱粮之心不死,必会卷土重来,且会更加谨慎狠毒。”王伦分析道,“为今之计,庄主可双管齐下。其一,明面上,加强庄墙守备,多设岗哨,做出严阵以待之势。其二,暗中,王某可修书一封,请梁山派一支精小队,乔装潜伏于庄外要道。若燕顺来犯,可内外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此举一来可解燃眉之急,二来,也可让庄主亲眼看看,梁山是否真有心、有力践行盟约。”

关胜听罢,沉吟片刻,眼中精光连闪。王伦此计,不仅提供了切实的援助方案,更将考验梁山的诚意与实力摆在了明处。若梁山真能依计行事,击退燕顺,那结盟之事,便有了坚实的基础。

“王头领思虑周详。”关胜终于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如此,便有劳头领修书。关某这便召集庄中族老商议。”

“庄主请便。”王伦微笑颔首。

关胜唤来庄丁,引王伦、周仓去厢房休息,自己则匆匆去了后堂。

厢房内,炭火温暖。周仓掩上房门,立刻转身,再次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激动道:“主公!方才所言,句句肺腑!那关胜,果然有君侯遗风!若能得他相助……”

王伦扶起他,示意他噤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窥探,才低声道:“周仓,此世已非彼世,人亦非故人。关胜是关胜,云长是云长。然忠义血脉,或有相通。今之言,半为结盟,半为……试其心志。”

他走到桌边,就着庄丁送来的简陋笔墨,开始给晁盖、吴用写信。信中,他详述了关家庄情况,燕顺威胁,以及自己提出的“内外夹击”之策,并着重强调了关胜乃关公之后,武艺超群,若能结盟,对梁山声威、实力皆有极大助益,且其庄中存粮,或可解山寨燃眉之急。他请求晁盖速派林冲或刘唐,率一队精锐,乔装而来,依计行事。

写罢,用火漆封好,交给周仓:“你亲自走一趟,务必将此信交到晁天王或吴军师手中。路上小心。”

“末将领命!”周仓双手接过信,贴身藏好,没有丝毫犹豫。对他来说,主公之命,便是天职。

周仓悄然离去后,王伦独自坐在房中,静静思索。关胜的态度有所松动,但并未完全应允。庄中“父老”的意见,恐怕也不会一边倒。那些族老,多是土财主,求的是安稳,对与“贼寇”结盟,必然抵触。如何说服他们?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一个仆役打扮的老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低眉顺眼道:“王头领,庄主吩咐,天寒地冻,请用些姜汤驱寒。”

王伦道谢接过,那老者却未立刻退下,反而上前半步,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王头领,小心隔墙有耳。庄中二老爷,对结盟之事,颇不以为然。”

说完,不待王伦反应,便躬身退了出去。

二老爷?王伦心念电转。关胜是庄主,那这“二老爷”,想必是其族中长辈,或是掌有实权的兄弟。果然,庄内并非铁板一块。

夜色渐深,风雪又起,敲打着窗棂。王伦喝完姜汤,身体暖了些,心却更沉静。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不在外面的燕顺,而在关家庄这看似平静的高墙之内。

果然,次一早,关胜便再次请王伦到正厅。厅内除了关胜,还多了三位老者,以及一个与关胜年岁相仿、面貌有几分相似、但眼神略显阴鸷的中年男子。想必便是那“二老爷”关平(此关平非彼关平,或是族中同辈)。

三位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体面的绸缎袄子,显然是庄中族老。他们看向王伦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疑虑,甚至是一丝轻蔑。

“王头领,”关胜开门见山,语气比昨更显凝重,“这几位是庄中族老,这位是舍弟关平。结盟之事,关某已与诸位商议过。”

那眼神阴鸷的关平率先开口,声音尖细:“王头领,你们梁山泊的好意,我们关家庄心领了。只是,结盟之事,非同小可。我关家庄世代清白,耕读传家,与绿林豪杰……恐怕不是一路人。燕顺之辈,虽是祸患,但我庄墙高池深,庄丁亦非弱旅,据守些时,料也无妨。至于粮食,”他瞥了王伦一眼,带着几分倨傲,“庄中存粮,乃全庄老少性命所系,恐怕不便外借。”

一位族老也捻须道:“是啊,王头领。与梁山结盟,传扬出去,我关家庄百年清誉何存?官府若知,必视我等为通匪,后何以立足?”

另一位族老更是直接:“听闻梁山新近在什么葫芦湾吃了官军大亏?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保我关家庄平安?王头领此来,怕不是想拉我庄下水,替你们梁山挡灾吧?”

话语尖刻,充满不信任与抵触。关胜坐在主位,眉头紧锁,却没有立刻出言反驳,显然族中压力不小。

王伦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愠色。他知道,这些反应都在情理之中。他缓缓起身,对几位族老和关平拱手一礼。

“诸位长者,关二爷,”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力量,“王某此来,非为巧言令色,亦非为拖贵庄下水。实因敬重关公忠义,感佩关庄主豪杰,更因目下时局,非独善其身之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燕顺之患,迫在眉睫。庄墙虽固,能挡一时,可挡一月?一季?官军冷漠,诸位长者想必比王某更清楚。届时庄破家亡,清誉何在?性命何存?”

“至于梁山新败,”王伦坦然道,“确有其事。然胜败乃兵家常事。梁山基未损,志气未堕。‘替天行道’,非为一败而改初衷。王某此番前来,非求救兵,乃为结盟互助。贵庄助我以粮,解我兄弟饥寒,我梁山助贵庄以力,御外侮,保平安。此乃两利。若只因一时之败,便视梁山为无物,未免短视。”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深沉:“王某读史,见汉末天下分崩,诸侯割据。刘玄德虽屡败屡战,漂泊无依,然信义著于四海,关张赵诸将生死相随,诸葛孔明鞠躬尽瘁,何也?非因刘氏兵强马壮,实因其所行之事,顺天应人,存汉室一线之机,救黎民于水火!其志不在割据一方,而在匡扶天下!梁山虽小,不敢自比先贤,然此心此志,或可一效。我等所求,不过乱世之中,觅一安身立命之所,行些许扶危济困之事,不负手中刀兵,不负男儿热血!”

这一番话,从眼前危机说到长远时局,从利害分析上升到道义志向,更巧妙地引用了刘备(他自己)的典故,隐隐自比,既抬高了梁山,也暗合了关胜作为“汉寿亭侯”后人的心理。尤其是最后“不负手中刀兵,不负男儿热血”一句,更是掷地有声。

关胜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了。几位族老也面露沉思,关平眼中的敌意虽未消减,却也多了一丝惊疑不定。

王伦趁热打铁:“结盟与否,权在贵庄。梁山绝不强求。然,唇亡齿寒之理,诸位长者当比王某更明。燕顺若破关家庄,得了钱粮,势必更张。届时,梁山固受其迫,左近乡里,又有谁能幸免?今拒梁山于门外,他祸临门前,可还有援手?”

他不再多说,拱手道:“言尽于此。是战是和,是守是盟,请关庄主与诸位长者定夺。王某暂且告退,在山下等候消息。若需援手,只需一声号炮,梁山兄弟,必星夜来援!”

说罢,竟不再停留,对关胜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外走去。周仓紧随其后,如同铁塔。

这一番以退为进,不卑不亢,既有道理剖析,又有道义感召,更有隐隐的威胁(燕顺坐大的后果),最后留下一个“雪中送炭”的承诺,将抉择的皮球彻底踢回给了关家庄。

望着王伦和周仓离去的背影,厅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凝重。

良久,一位族老喃喃道:“此人……不似寻常草寇。”

关平冷哼一声:“巧舌如簧!谁知是不是包藏祸心?”

关胜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关公夜读春秋》的画像前,仰头凝视。画中先祖,目光如电,仿佛穿透时光,正注视着他这个后代子孙。

“他所言‘不负手中刀兵,不负男儿热血’……”关胜低声,仿佛自语,又仿佛在询问画中人,“先祖当年,追随刘皇叔,转战天下,是否……也曾怀着这般心境?”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扫过厅中众人:“诸位叔伯,平弟。王伦之言,虽出绿林之口,未必没有道理。燕顺之患,迫在眉睫,不可不防。与梁山结盟,或有风险,然或也是我关家庄,在这乱世之中,寻一条出路之机。”

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若梁山真能依约派兵,助我击退燕顺,显其诚意与实力,这盟,便结了!粮食,我可以借!后,关家庄与梁山,互为唇齿,共抗强梁!”

“庄主!”关平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关胜一摆手,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勃然而发,“我关胜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先祖忠义之名!传令下去,庄丁夜戒备,多派哨探,监视清风山动向!另,准备号炮,若燕顺来犯,即刻施放!”

族老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反驳。关平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关胜独立厅中,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丹凤眼中,光芒闪烁不定。王伦……梁山……替天行道……这些陌生的词汇,与画像中先祖那凛然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搅动起前所未有的波澜。

而在山下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王伦接过周仓带回的、盖有晁盖印信的简短回函——“依计行事,林冲即至。”他看完,将信纸就着炭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看林冲的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野,也暂时掩盖了即将到来的刀光剑影与更加汹涌的暗流。关家庄与梁山的命运,就在这漫天风雪中,悄然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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