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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章 风雪破庙逢故剑,玄德赤心说云长

雪原苍茫,风如刀割。王伦一行人扮作行商,走得异常艰难。朱贵那两个探子机警如狐,在前方时隐时现,不断传回平安或预警的手势。周仓则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始终护在王伦身侧三步之内,那双环眼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雪堆与枯林,粗糙的大手片刻不离那磨得发亮的熟铜棍。

关家庄坐落在两山夹峙的一片谷地中,庄子规模不小,青石垒砌的庄墙在雪光映照下显出几分冷硬。庄外阡陌纵横,只是此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不见人迹,唯见几缕炊烟从庄内升起,笔直而孤寂。气氛,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朱贵熟门熟路,并未直接叩庄门,而是引着众人绕到庄子西面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宇早已破败,神像残缺,蛛网密布,但殿角尚能遮风挡雪,显然常被过路之人当做歇脚处。庙后有一眼尚未完全封冻的泉眼,方便取水。

“王头领,先在此处落脚。”朱贵低声道,“我已让眼线去探,看燕顺那伙人有无动静,也看看关家庄今有何异样。贸然叩门,怕吃闭门羹。”

王伦点头,在周仓清理出的一块稍净的蒲团上坐下,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棉袍。庙内寒气人,呼吸间白气氤氲。朱贵安排一个探子远远瞭望,另一个去泉眼取水,自己则拿了块粮,慢慢嚼着,眼神不时瞟向庄门方向。

周仓站在王伦身旁,如同铁铸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王伦身上,欲言又止。他心中的激荡,远比这冬的严寒更为汹涌。眼前之人,虽然形貌、年岁、身份与记忆中的皇叔天差地别,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那眼底偶尔掠过的、仿佛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悲悯,还有那山下初见时,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称呼……种种迹象,如同拼图的碎片,在他心中疯狂撞击、组合。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问:“您可是玄德公?”若猜错了,便是天大的冒犯与笑话。若猜对了,在这等情境下相认,又该如何自处?皇叔为何会在此,成了梁山泊的“前寨主”?他自己又为何会来到这个陌生而混乱的时代?

王伦似有所觉,抬起眼,看向周仓。四目相对,周仓竟有些慌乱地垂下目光。

“周壮士,”王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在这空寂的破庙里却格外清晰,“这一路辛苦。我看你似有心事?”

周仓猛地抬头,对上王伦那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环顾左右,见朱贵正凝神望着庄门方向,取水的探子尚未回来,另一个在庙门口张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主公……您……您可是……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刘玄德?”

最后几个字,轻如蚊蚋,却重如千钧,砸在王伦心头,也砸在这寂静破败的山神庙里。

王伦浑身剧震!纵然早有猜测,但当周仓真的以这般姿态、这般旧称呼唤出来时,那跨越了时空与生死、混杂着无尽苍凉与狂喜的洪流,依旧瞬间淹没了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他伸出手,扶住周仓那坚实如铁的臂膀,入手一片冰凉,却能感觉到其下肌肉的紧绷与激动。

“起来,周仓。”王伦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同样压得很低,“此处非相认之地。”

这一声“周仓”,虽未直接承认,但那语气,那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周仓虎目之中,瞬间涌上泪光!他重重一抱拳,却不敢再跪,只是顺势起身,退后一步,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但膛剧烈起伏,看向王伦的眼神,已与看神明无异!是他!真的是他!汉室最后的希望,他周仓愿肝脑涂地、生死相随的主公!

“主公……您……您怎会在此?此地又是……”周仓的声音依旧压抑,却充满了急切的困惑。

“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叙。”王伦摆摆手,示意他冷静,目光扫了一眼庙门口的朱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周仓,你既来此世,又闻我名而来,可知……还有何人同来?”

周仓一怔,随即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痛楚:“末将……不知。那一,麦城……遍地烽烟,末将护着君侯出重围……力竭昏迷,再醒来,便成了流落荆襄的饥民头领。浑浑噩噩,只凭着一点模糊感应,觉得该往北走……直到听到‘梁山泊王伦仁义’的传言,那名字……不知为何,让末将心悸不已,这才……”

他顿了顿,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主公!关君侯他……他是否也……”

王伦缓缓摇头,心中亦是沉重。关羽……若关胜真是其后人,或许便是一种血脉的延续,而非魂灵的直接归来。他沉声道:“此地关家庄主关胜,使青龙偃月刀,自称关公后人。不知是否……”

话音未落,庙门外望风的探子忽然低呼一声,疾步进来:“朱头领!有情况!庄门开了!出来一队人马,约二三十骑,朝着西边去了!看方向……像是去清风山那边!”

清风山,正是“锦毛虎”燕顺、“矮脚虎”王英一伙盘踞之地!

朱贵霍然起身,与王伦交换了一个眼神。“关胜沉不住气了,怕是去探查,或是……试图交涉?”朱贵分析道,“燕顺那厮贪婪残暴,岂会与他讲理?关胜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王伦眉头紧锁。若关胜出事,说降结盟便成泡影,关家庄群龙无首,必被燕顺所趁。梁山不仅得不到粮,还可能直面吞并了关家庄后实力大增的燕顺一伙。

“不能等了。”王伦果断道,“朱贵兄弟,你留在此处,接应林教头人马,并继续打探消息。周仓,随我追上关胜队伍!”

“主公!太危险了!”周仓急道,“您万金之躯……”

“顾不得许多了。”王伦语气坚决,“关胜若真是人物,便不能折在此地。走!”

他当先走出破庙。周仓不敢再劝,紧了紧手中熟铜棍,大步跟上。朱贵欲言又止,最终只叮嘱一句:“头领千万小心!”

雪原之上,蹄印新鲜。王伦与周仓循迹急追。周仓脚力雄健,王伦这具身体虽弱,但此刻心中焦急,竟也勉强跟上。约莫追出七八里地,前方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与呼喝声!

只见一片背风的林间空地上,二三十骑关家庄庄丁已被人数相仿、但打扮更加杂乱彪悍的匪徒团团围住!匪徒为首两人,一人身材高大,黄发黄须,眼露凶光,手持一杆点钢枪,正是“锦毛虎”燕顺。另一人则矮小猥琐,手持双刀,目光淫邪地扫视着被围在中间的关家庄队伍,正是“矮脚虎”王英!

关家庄队伍中央,一骑赤红战马尤为醒目。马上之人,身高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手中果然横着一柄造型古朴、寒气森森的长刀,刀形如偃月,正是青龙偃月刀!虽未着甲胄,只一身墨绿箭袖,外罩狐皮大氅,但那股渊渟岳峙、傲视群雄的气度,已然令人心折!

正是大刀关胜!

此刻,关胜凤目微眯,冷电般的目光扫过燕顺、王英,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燕顺,王英!尔等盘踞清风山,某往未曾理会。今竟敢拦我去路,意欲何为?”

燕顺狞笑一声:“关庄主,明人不说暗话!弟兄们缺粮过冬,听说关家庄富得流油,特来借点粮食花花!庄主若识相,乖乖送上三千石粮米,咱们拍屁股走人,两不相!若是不然……”他手中钢枪一摆,身后匪徒齐声鼓噪,气腾腾。

王英更是舔了舔嘴唇,怪笑道:“关庄主,听说你庄里女眷也不少,不如一并借来,给兄弟们暖暖被窝?哈哈哈!”

关胜脸色一沉,丹凤眼中寒光大盛:“鼠辈!安敢欺我关某刀锋不利?!” 他身后庄丁也纷纷拔出兵刃,怒目而视,只是人数、气势显然不及对方凶悍。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王伦与周仓赶到!周仓见状,不待王伦吩咐,猛地将熟铜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炸雷,竟将双方人马都惊得一愣。

“呔!哪来的撮鸟,敢在此撒野!欺我梁山无人乎?!” 周仓声如洪钟,黑塔般的身躯往前一站,凶煞之气竟不输燕顺!

“梁山?” 燕顺、王英脸色微变,惊疑不定地看向王伦二人。梁山泊近来名头响亮,尤其是劫生辰纲、举“替天行道”旗,虽新败,余威尚在。

关胜也诧异地看向王伦。见来人是个文士打扮、面皮白净的书生,身旁却跟着如此凶悍的猛士,口称梁山,心中更是惊疑。

王伦上前几步,对关胜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在下梁山泊王伦,见过关庄主。” 又转向燕顺、王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燕顺头领,王英头领,久仰。关庄主乃忠良之后,仁义著于乡里。梁山虽处江湖,亦知敬重。二位今行径,恐非好汉所为。不若给王某一个薄面,暂且退去,如何?”

燕顺眼珠一转,嘿嘿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梁山泊的王头领!怎么,葫芦湾的粮食没吃够,想来关家庄分一杯羹?还是说,你们梁山也想一手?”

王伦神色不变:“梁山行事,自有章法。今王某前来,只为拜会关庄主,商议要事。至于二位与关家庄的,王某本不愿手。然则,关庄主仁义,王某既见不平,说几句公道话,亦是江湖本分。清风山与梁山,同属绿林,何必为了些许粮米,伤了和气,让官府渔翁得利?”

他这话,既表明了梁山无意与清风山为敌(至少此刻无意),又点出关胜的“仁义”是梁山介入的理由(站在了道义高点),更提醒燕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风险。

燕顺脸色变幻。梁山势大,他确实忌惮。但到嘴的肥肉,又舍不得吐出来。他看向王英,王英对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今怕难讨好。

关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王伦的观感颇为复杂。此人看似文弱,言谈举止却从容不迫,句句在理,更难得的是,在这等关头,竟愿为自己这素未平生之人出头,虽未必全然可信,但这份胆识与言辞,已非常人。

“燕顺!”关胜趁势喝道,“王头领所言甚是!你我在此争斗,不过是让官府看笑话!关某庄中粮食,乃庄户百姓活命之物,岂能轻易予人?你若真有本事,便去劫那贪官污吏,何必为难乡邻?今看在王头领面上,关某不与你计较,速速退去!”

燕顺权衡利弊,终究不敢同时得罪关家庄和梁山。他狠狠瞪了王伦和关胜一眼,啐了一口:“哼!今便给梁山一个面子!关胜,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走!” 说罢,悻悻然招呼手下,拨马便走,很快消失在雪林之中。

匪徒退去,关家庄众人松了口气。关胜下马,走到王伦面前,郑重抱拳:“多谢王头领解围之德。关某感激不尽。只是……”他目光锐利,直视王伦,“王头领远道而来,不会只为替关某解此小围吧?梁山泊与关家庄素无往来,不知头领此来,究竟有何见教?”

王伦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关庄主快人快语。实不相瞒,王某此来,确有两事。其一,久闻庄主乃汉寿亭侯关公之后,武艺超群,忠义传家,心生仰慕,特来拜会。其二,”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梁山近来也遇粮草之困,闻庄主存粮颇丰,故厚颜前来,欲与庄主商议,或借,或买,或……结盟互助,共度时艰。”

“结盟?”关胜眉头一挑,丹凤眼中精光闪烁,“梁山泊替天行道,关某亦有耳闻。然则,关某乃清白庄户,虽敬重江湖义气,却未必……适合与贵寨结盟吧?”

“庄主此言差矣。”王伦正色道,“当今天下,奸佞当道,民不聊生。关庄主困守一庄,虽能自保一时,然燕顺之流环伺,官府冷漠如冰,又能支撑几时?梁山虽居水泊,然聚义兄弟,非为打家劫舍,实为在这浊世之中,觅一条活路,存一份公道。我等敬重关公忠义,更慕庄主乃豪杰之后。结盟,非为拉庄主落草,而是互为唇齿,互通声气。梁山可助庄主御外侮,庄主之粮,亦可解梁山燃眉。他若真有大奸大恶,危及乡里,我等亦可并肩而战,不负手中刀兵,不负先祖忠义之名!”

他这番话,不再仅仅围绕粮食,而是拔高到了“天下”、“公道”、“先祖忠义”的层面。尤其是最后一句“不负先祖忠义之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关胜心头!

关胜身躯微微一震,握着青龙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作为关羽后人,他一生最重的,便是这“忠义”二字!然而世道昏暗,忠义何存?他空有一身武艺,满腔热血,却只能困守庄院,眼见豪强横行,官府无能,中块垒,难以言说。王伦这番话,虽出自“贼寇”之口,却偏偏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痛点与渴望!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王伦,又看了看王伦身后那如同铁塔般、对自己主公(虽然不明所以)无比恭敬的周仓。此人言谈气度,手下人物,绝非凡俗绿林可比。那“替天行道”的旗号……或许,真有几分不同?

沉默良久,雪落无声。关家庄的庄丁们屏息凝神,周仓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终于,关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王头领请随关某回庄。此事……需从长计议。”

王伦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已然迈出。他拱手道:“叨扰庄主。”

关胜翻身上马,赤兔马(虽非真赤兔,亦是难得良驹)长嘶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伦和周仓,丹凤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疑虑,有动摇,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某种可能性的悸动。

王伦与周仓紧随其后。周仓压低声音,几乎用气息问道:“主公,此人……真是君侯后人?”

王伦望着关胜那高大的、在雪地中异常醒目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柄仿佛承载着千年忠魂的青龙偃月刀,缓缓点了点头。

“即便血脉有隔,”他轻声,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冥冥中的谁听,“那份傲骨与忠义,却是相通的。”

风雪又起,卷起千堆雪。关家庄那厚重的木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门内,是未知的际遇,是可能缔结的盟约,也是……两颗来自不同时空、却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与未竟理想的灵魂,在这水浒乱世中,第一次正式的碰撞。

而远处山林,燕顺、王英退去的方向,一双怨毒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关家庄的方向,以及那两个突然出现的、自称梁山的人物。

“梁山……王伦……” 燕顺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凶光闪烁,“坏老子好事……迟早跟你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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